我赶去投标途中被公司开除,立刻转身回家,傍晚全公司庆贺签下43亿大单,老板砸杯大吼:谁拍板裁的人,合同全黄了
“师傅,前面右拐上高架。”
我把档案袋往怀里拢了拢,封口处的红标贴硌着掌心,有点扎手。
雨不大,毛毛的,打在前挡玻璃上,雨刷转一下,晃出一片干净,又马上糊上。上匝道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公司前台座机。
“苏姐,张姐让您接个电话。”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偷着打的。
“什么事?”
“人事上的。”
然后换了一个声音,张桂芬,人事经理。她一贯是公事公办的腔调,说话像切好的豆腐块,一块一块的。
“苏敏,你回公司一趟吧,有个事得当面说。”
“我在路上,去市民中心开标。什么事电话里讲。”
电话那头静了三四秒,能听到翻纸的沙沙声。
“公司研究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合同,从今天起。”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档案袋边缘陷进去一条印子。
“理由呢?”
“结构调整,你的业务并到许总那条线上,岗位重合了。”
“今天开标,”我说,“公告上写的项目负责人是我。”
她那边又停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么。
“这个……上面定的。”
雨刷还在转,一下,一下。标书就摊在我腿上,封面那页印着项目名称,项目负责人苏敏。红标贴是我出门前亲手贴的,贴了三个角。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到膝盖上。
“师傅,掉头吧。”
“不去啦?”他这人挺逗,从后视镜里瞄我一眼。
“不去了。”
他也没多问,拨了转向灯,在下一个出口下了高架。
进门是九点五十七分。
玄关的鞋架上摆着我昨晚翻出来的黑布鞋,老周的鞋不在——他去外地出差,说周二回来。
我把档案袋搁在玄关柜上,红标贴朝上,压了一角钥匙。然后进厨房烧水,泡了杯茶。茶杯是儿子上大学那年买的,印着卡通小人,杯口磕掉了一小块漆。水开了,蒸汽冲上抽油烟机,我把开水倒进杯子,看着茶叶慢慢沉下去。
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还摊着昨晚理的最后一遍资料,报价表用铅笔标了页码,边角有点卷。我伸手把翘起来的那个角,一下一下压平。
先给王总打电话。响三声,被按掉。再打,还是按掉。给赵副总发微信:“赵总,今天人事的事您知道吗?”
十分钟过去,没回。二十分钟过去,还是没回。
我翻到许志远的对话框,上次说话是上周五,他发了个“辛苦了”,我回了个抱拳的表情。我打了一行字:“许总,今天人事的事您清楚吗?”打完了,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上那盏灯边缘的一圈细灰。
十一点多,老周打来电话。
“中午吃什么?”他问,那背景里有键盘敲打的声音,估计在办公室。
“随便对付一口。”
“投标顺利吧?”
我看着茶几上那杯凉了的茶,茶叶全沉在杯底,一片压着一片。
“没去。”
“没去?”
“改天跟你说。”
他那边顿了一下。老周跟我过了二十多年,知道我说“改天”就是不想说。
“那你中午记得吃饭,别又凑合。”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进了趟书房,打开电脑。桌面还留着项目的文件夹,点进去几十个文档,从去年八月开始,可研报告、预算清单、施工组织设计,每一版都有修改记录,最晚一版是昨晚十一点四十改完的。
我一个个把窗口关掉,最后桌面只剩一张蓝底壁纸。
想起来上周五快下班那会儿。我从复印室出来,迎面碰见小刘,她抱着一个纸箱,低着头走。
“去哪儿?”我问。
她站住,先左右看了看,才小声说:“许总说,让我去他那边帮忙整材料,下周就过去。”
“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下午。他说你这边项目快完事了,人手富余。”
我看了看她怀里那个箱子,侧面还贴着我上次手写的便利贴——“最新版目录”。她的眼睛有点红。
“苏姐,我不想去。”
“去吧。”
她愣了一下。
“东西先搬。有事给我打电话。”
那是上周五。周一早上打印机坏了,我让物业修,物业说许总那边的采购单压着,说下个月统一报。我标书页码是用圆珠笔一笔一笔手写的。
周二,也就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我把档案袋三个角都贴上了红标贴,怕路上折页。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前后加起来,三天时间。
下午一点多,手机开始震。
刘小雅的微信,连着三条弹上来。
“苏姐?你听说了吗?”
“中标了。”
“四十三亿七千万。刚出的公告。”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谁去的?”
“许总带的队。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早上来的时候还跟人说是他的幸运衫。”
“哦。”
她又发来一条:“苏姐,晚上王总在东方宫订了餐,全公司都去,你去吗?”
“不去。”
“那我给你带点吃的?”
“不用,家里有。”
放下手机,我去阳台收衣服。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走,车轮碾过井盖,发出咚咚两声。太阳出来了,地上的水洼亮晶晶的,一点风都没有。
傍晚六点出头,手机响了。
刘小雅打来的。那头背景很吵,有人在笑,有杯盘碰在一起的声音。她说话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话筒在讲。
“苏姐,出事了。”
“怎么了?”
“王总摔杯子了。”
我握着手机没动。左手正扶着阳台的晾衣杆,前两天下雨潮,衣服晾了一天还有点润。
“当着几十号人,杯子直接摔在大理石地上,碎了一地。”她声音在抖,“他问,谁拍板把苏敏裁的。”
“然后呢?”
“他说合同全黄了。客户那边刚打来电话,说标书上项目负责人是你,但公司今天把你的社保停了。”
我把晾衣杆上最后一件衣服取下来,搭在胳膊上。
“许总呢?”
“脸白得跟纸一样,站在那儿不敢出声。王总让他把人事的人叫过来,他打电话的时候手抖,按错了两回。”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推门声,像是有人推门进了包间。刘小雅急促地说了一句“先不说了”,断了。
我把衣服搭在椅背上,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了,西边那点橘色的光也沉下去了。对面楼老张家在炖萝卜排骨,一股热腾腾的味顺着风飘过来,闻着踏实。
八点过十分,手机又响了。
不是刘小雅。是张桂芬。
“苏姐,你休息了吗?”
“没有。”我倒了杯热水,坐回沙发。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里有很小的电视声,像是在放新闻。
“今天那份解除通知,是许总中午拿过来的。”她顿了一下,“上面有王总的签字。签在原先那个岗位调整同意书的背面,我翻过来才看见的,日期没写。”
“你几点收到的?”
“十一点半。许总说今天必须办完,不能拖。”
我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茶几上打了一道细细的线。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又低了些,“你的社保是许总特意交代今天停的,他在单子上专门写了‘即日’两个字,我看见的。”
“谢谢你,张姐。”
“你别多想,这种事,我也没办法,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到玄关。拿起那个档案袋,拉开拉链,抽出标书。
一页一页翻。第一页,项目名称。第二页,投标函。第三页,法人授权书。第九页,项目负责人信息表——我的名字,一级建造师注册编号,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深蓝西装。
翻到第十七页,项目负责人任命书。下面有一行小字,是三天前我让小刘帮我加进去的,原话是:“本公司在合同履行期内不擅自变更投标文件载明的项目负责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身后窗帘没拉严,有一道风挤进来,纸页被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把标书合上,放回档案袋,拉好拉链。
夜里躺上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关机。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的不是今天的事,是上周五走廊里——许志远迎面走过来,穿着那件新夹克,笑着跟我说:“苏姐,这标稳了吧?”
我说:“还差一份材料,星期天去补。”
他说:“那你可盯紧点。”
然后他走过去了。当时他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文件夹,翻着一页,我从旁边过去,没看清上面是什么。现在想起来,那页纸边上,有一道细窄的红边,很像我们标书封面的颜色,又不太像。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一滴一滴打在空调外机上。
我闭上眼睛。
周三早上,老周回来了。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我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煎蛋。油锅滋啦滋啦冒泡,蛋液边缘卷起一圈焦黄。他拎着行李箱进来,先是闻了闻,说:“煎蛋呢?”
“嗯。”
他把箱子靠在鞋柜边上,换了鞋,进厨房,站在我身后看了一眼锅。
“你昨晚两点还没睡。”
“嗯。”
“没去投标,还是别的事?”
我把煎蛋翻了个面。铲子碰到锅底,发出铁碰铁的刮擦声。厨房窗户开着一道缝,能听见楼下收废品的老赵正拿喇叭喊,那句“收旧家电”压得扁扁的,像被人踩过。
“昨天上午被裁了。”
他先是没说话。我听到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最后伸手把窗户关小了点。
“谁下的手?”
“许志远递的单子,王总签的字。张桂芬办的。”
“什么理由?”
“岗位重合。”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没笑到眼睛里的笑,鼻子里出的气多,嘴里出的气少。
“投标前三个小时,岗位重合。”
“嗯。”
我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又给他盛了一碗粥。他坐到餐桌边,用筷子头把蛋皮戳开,黄流到盘底。他吃了一口粥,放下勺。
“那标中了。”
“四十三亿七千万。”
“你打算怎么办?”
我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看着他,没动筷子。
“不怎么办。看清楚。”
他停住筷子,看了我一眼。
上午九点多,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接起来。
“是苏敏女士吗?我这边是区劳动仲裁委的……”对方声音很平,像念稿子,“我们收到一份您公司提交的解除协议备案,需要跟您核实几个情况。”
“需要核什么?”
“解除原因栏写的是‘个人提出’。您是我们通知到的本人吗?”
我手指在餐桌边缘敲了一下,两下。
“不是我提的。是公司单方解除。”
那边键盘敲了两下。“那这份备案材料和事实不符。苏女士,您可以本人来我们这边填一份情况说明,也可以邮寄。”
“需要带什么材料?”
“身份证原件、劳动合同、最近六个月的工资流水。如果有解除通知的原件,也带上。”
“好。”
挂了电话,老周在阳台上抽烟。他背对我,肩膀比平时耸得高一点,那件穿了六七年的夹克后领磨得发亮。
“公司报上去的理由,说我个人辞职。”我走过去说。
他猛吸了一口,把烟摁灭在花盆边上的铁罐头盒里。
“撒谎撒到仲裁委去了。”他声音不高。
“嗯。”
风从阳台那头灌进来,晾着的衬衫被吹得绷起来,又软下去。
“找律师吗?”他问。
“先不急。材料我再理一遍。”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猫眼里看见一个后脑勺。门一开,是许志远。他穿那件新夹克,灰蓝色,肩膀那里还有没掰平的折痕。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一兜橘子。
“苏姐。”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迈。
“有事?”
“来看看你。”他把塑料袋往我面前递了递,“昨天那事,挺突然的。”
我没接。他笑了一下,把袋子放在鞋柜上面,那个档案袋正好挪到一边,红标贴朝上。他的眼神在档案袋上停了不到半秒,就抬起来。
“能进去说两句不?”
“就这儿说吧。”
他点了一下头,手插进夹克兜里,又抽出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搓了一下。
“苏姐,昨天那个事,是集体的决定。你不要多想。王总当时也是着急,那个项目紧。”
“集体。”
“对。人事这块,岗位重整,你也知道公司这段时间在收缩。”
“那你为什么让人事今天停我的社保,单子上还特意写了‘即日’?”
他不说话了。眼睛往楼道里瞟了一眼。楼道声控灯灭了,只剩我家门口那盏亮着,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那个是流程。”他说。
“流程写在标书里的项目负责人页上,也是你安排的?”
“苏姐,标书的事我不清楚。那是我没参与的部分。”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旁边的楼道说话。
“许志远。”
他看我。
“我从一五年跟着你做第一个项目,到今天快十年。”
“我知道。”
“你想让我签个什么?还是来劝我别闹?”
“没人让你闹。”他的语气突然急了半拍,“苏姐你想多了。大家同事一场,我就是来看看你。”
“那你回去告诉王总,让公司把仲裁委那份备案改了。别写‘个人提出’。”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想说话又咽下去的动作。
“行,我帮你转达。”
他转过身去,皮鞋跟磕在楼道的声控地砖上,灯一盏一盏亮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过头来,隔着半个楼道说了一句:“苏姐,那四十三亿里头,有你的报价。”
说完就下楼了。
我把门关上。把那两盒牛奶和一兜橘子放到玄关柜上,没动那个档案袋。牛奶的盒子还带着便利店冷柜的凉气,握在手里冰得有点刺。
傍晚,刘小雅来了。
她站在门口,背着包,怀里揣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软了。进了门,鞋也不换,就说:“苏姐,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进来坐。”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信封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不知道先松哪只手。
“昨天那顿饭吃到一半我才走的。”她小声说,“后来王总又摔了一次杯子,是茶壶。许总提前走的,走的时候西装后背全是汗。”
“嗯。”
“今天上午我把你之前留在打印机旁边的那些底稿都拿回来了。公司说要清柜子,我抢在保洁前收的。”
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是打印稿,但不是标书,打印纸边上能看到那种复印机里带出来的灰竖条。我接过来看。第一张是岗位调整同意书,上面是王总的签名,签在右上角。第二张是解除通知的存根联,右上角的日期栏是空的。第三张是人事审批系统里的流转截图,打印出来的,上面有流转时间:十一点零三,许志远发起;十一点零七,王总审批;十一点二十九,张桂芬经办。
“这个截图你怎么拿到的?”我问。
“张姐给我的。”她声音更低了,“她说系统里那条记录她删不掉,怕以后说不清,就提前打印了一份,让我转给你。”
我把三张纸在茶几上排开。纸角有一点凉,刚才一路被揣在包里捂出来的体温还没散尽。十一点零三发起。我那个电话是九点四十打进来的,前台转的,十点整张桂芬通知的我。中间隔了一个小时零三分钟。也就是说,在我上出租车的那一刻,甚至更早,在我贴红标贴的时候,这份解除流程已经在系统里走着了。
“苏姐,”刘小雅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抓紧,“还有一件事,我没跟别人说。”
“你说。”
“星期一晚上,许总请客户那边的周总吃饭。我负责订的包厢,叫悦宾楼的茉莉厅。”
“周一晚上?”
“对。就你还在改标书那晚上。”
她的眼睛红了一圈。没说下去。
“你听到什么了?”
“我没进去。我在走廊等他们散场的时候,上菜的小妹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说‘里面那位许总跟人碰杯的时候讲,事定了,明天走个形式’。”
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热气腾上来,在眼前散开。窗外路灯往屋里照进来,正好落在牛皮纸信封上,那个信封上印着一行字“建设集团内部专用”。是公司的信封。
“小雅。”
“嗯。”
“你把这三张收好,别放包里,回去放你家抽屉。截图你手机上再拍一份,多存一个地方。”
“好。”
“这件事你别跟别人说了。谁问都说不知道。”
“嗯。”她使劲点头,像怕我反悔不让她参与。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又亮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了。关上门,我把茶几上那三张纸收进档案袋,和标书一起。红标贴朝外,拉链拉到底。
周四上午,我去了仲裁委。填表,交材料,复印身份证。经办的小姑娘敲键盘飞快,问我“有没有解除通知”,我说没有正式通知,只有系统里的流转记录。她“嗯”了一声,说这个也收。
出来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是老家的号码。我妈。
“敏敏,你最近忙不忙?”
“还好。”
“你堂哥从深圳回来了,说要请亲戚们吃顿饭。你周日上午过来不?”
“妈,我单位有点事,忙完这段再说。”
“什么事啊你,上回你爸生日你就没来。”
“下周一定去。”
“你别骗我。”
“不骗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仲裁委门口。对面是个公园,几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里。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上面弹出来一条未读微信,是刘小雅的:“苏姐,许总今天来公司了,跟王总关在办公室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王总没送,他自己带上的门。”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放进兜里,转身往地铁站走。
周五一早,张桂芬发来微信,说想当面跟我聊一下。
我们约在小区旁边的一家面馆。中午十一点半,店里还没上客,只有老板娘在擦桌子。她比我先到,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一碗面,没动筷。
“苏姐。”她站起来又坐下,“坐。”
我坐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老板娘应了一声进后厨去了。
“昨天王总把我叫进去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叠着,“让我重出一份解除材料,把理由改成‘试用期不符合录用条件’。”
“我在公司八年了,我怎么又变成试用期?”
“他说是走流程方便。”她苦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说这样不行,跟系统里的记录对不上。他没再说什么。”
“那他改主意了。”
“他改主意不改主意我不知道。”她压低声音,“但许总昨天下午把公司法务叫去了。我路过会议室,听见一句,说法务让他先想办法跟你和解,签个保密协议,最好连社保那事一起抹平。”
“和解条件呢?”
“我没听到。但法务出来的时候表情挺难看的。”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我加了一勺辣子,搅了搅。
“张姐。”
“嗯。”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完全可以不说。”
她拿起筷子,把碗里那棵青菜翻了个面,又放下。
“我干了八九年人事,见过各种各样的。你这种,投标前三个钟头裁人、还特意去停社保的,我之前没见过。”她顿了一下,“我家里也有孩子,大的今年考大学。我不想让孩子以后觉得,他妈办这种事眼都不眨。”
她说完这句,低下头吃面。筷子夹起的面条在汤面上搭了一下又掉回去。我也吃了一口面。汤咸了点,辣子放多了,舌头有点麻。
“张姐,那些材料你都留了底?”
“留了。”她说,“系统里的记录我不删。他让删我也不删。”
“麻烦你了。”
“别客气。”她把筷子放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是她的手机号,“以后有事直接打我电话,别走前台。”
我收下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兜。
周六下午,我在家把账本摊开。厚的那本是我自己的,里面从去年八月起记着这个项目的所有费用:差旅、打印、加班餐、给设计院送的样品费。一笔一笔,日期和用途都标了。薄的那本是项目备用金账本,公司统一发的那种绿色封皮。我翻到最后几页,十月十七号那笔支出被划了一道,旁边补了一行小字,是许志远的笔迹:“垫付关系维护费,待报销。”
金额是两万八。
我往下看。十月二十四号,又是一笔,金额三万二,同样的笔迹,同样一句话。这笔钱从哪来的?项目备用金是专款,用在设计费、差旅、材料上,每一笔都要附票。这两笔后面没有发票,只有一张手写的收条,字很潦草,落款只有“刘”一个字。我把这两页拍了照,账本放回抽屉最底层,上面用那件旧毛衣压住。那件毛衣是给老周织的,秋天织到一半就停了,袖口还差一寸。
晚上老周回来。我把照片给他看。他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指关节在餐桌上敲了两下。
“这个刘,是不是向阳路那个做安评的刘胖子?”
“有可能。”
“上个月我路过他们公司,门口停着一辆新提的车。”
他没再往下说。我也没有。灯下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我手边的茶杯端过去喝了半口,又放回来。
“苏敏。”
“嗯。”
“你不用急着跟他们撕破脸。把东西收好。能证明的,一个一个攒起来。到时候拿出来,谁也不用多解释。”
“嗯。”
“这种事,急的人是他们,不是你。”
我看着他。二十多年了,他从来没有一次说这么多话。
周日早上,门铃响得早。七点五十。开门,是许志远,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件墨绿色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个果篮,面上带着一种来串门的笑。
“苏姐,这是我爱人,周芸。”
“苏姐好。”
她把手里的果篮递过来。
“许志远跟我说了你们公司的事。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就想来看看你。”
我没接果篮。
“来就来了,不用带东西。”
“拿着拿着。”她硬往我手里塞。我接了,放在玄关柜上。牛奶和橘子还在旁边没动。
“就在门口说吧。”
周芸笑得没变,但眼角抽了一下。
“苏姐,说实话,老许这两天饭都吃不好。他说你在公司这么多年,跟他关系一直不错。这次的事,确实不是他一个人能定的。”
“周芸。”许志远在旁边轻声拦了一下。
“我还没说完。”她回头瞪了他一眼,转回来对我说,“苏姐,我们都不容易。家里两个孩子,老大明年上初中。你跟他共事过,知道他是什么人。”
她说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软了一些。
“就是一个饭碗的事。你告到仲裁,公司面子不好看,他也不好过。咱们能不能商量个办法?私下和解。”
我把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残留着春联的胶条,有点粘手。
“这个方案是谁让你来提的?”
周芸的笑容停了半秒。
“是我自己想来的。”
“是许志远要你来的。”
她转过头看了许志远一眼。许志远的眼睛看向楼道台阶,手插在兜里,肩膀往下缩着,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苏姐,”他终于开口,“我求你了。”
他把那两个字放在楼道里。楼道里很静,楼上的水管传来一声闷响。我看着他。认识他近十年,第一次听他说“求”这个字。
“你求我的时候,是十一点零三分那个点。你在系统里点‘发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求一下我?”
他没有回话。周芸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你们回去吧。”我把果篮递回去,“这个也带回去,我不缺水果。”
周芸接过果篮,低着头。两个人转身下楼。下到拐角的时候,我听见周芸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不知是问谁:“你不是说……”
后半句被楼道里的灯声吞了。
我把门关上。靠着门站了一会儿,那条春联的胶条还粘在拇指上,我没去擦。走到茶几边,摊开的账本还在那儿。我把那张两万八的收条照片调出来,放大,看那个潦草的“刘”字。翻出手机里去年九月的项目群记录,一条一条往上划。九月十五号,许志远在群里发过一条:“安评资质对接人刘工已约好,下周一见面。”后面跟了一个定位,向阳路。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天光大亮。对面楼有人把被子搭在阳台栏杆上晒,白花花的,被风鼓起来,一下一下拍着栏杆。我端起昨天那杯凉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热水倒进去的时候,茶叶在杯底翻了个身,慢慢舒开。
周日午饭后,我去了趟公司。写字楼周末不打卡也能进。我刷了以前的工卡,还能用,没人销。电梯到十六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走到人事部的文件柜前,那张我签过字的岗位调整同意书,还插在待处理那格。
我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王总的签字确实在那一面,右下角。签名的旁边,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笔迹很轻,但能认出来:“同意解除,速办。”铅笔字。日期都没有。我拍了照,然后把同意书放回原处。
出电梯的时候,保安老吴在岗亭里看手机。看见我愣了一下。
“苏姐?”
“嗯,上去拿点东西。”
“哦。哎,昨天许总也来了,晚上七八点,一个人来的,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他拿什么东西了吗?”
“没看清,走的时候抱着一个纸箱。”
我出了写字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把行道树的枯叶吹得打转。我掏出手机,把今天拍的两张照片和之前的材料归在一个相册里,起名“一一二六”。存好了,把手机收进口袋,慢慢往地铁站走。经过街角那家打印店,我想起来投标前一夜,我在那儿印最终版标书。老板说,“苏姐,印这套费纸,一百多张,你这红标贴不贴?”“贴。”我说。那时许志远站在门口,说“苏姐我先走了,你锁好门”。现在我把那家店的路牌拍了下来。门牌号,日期时间。地铁进站的风把我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周一。我没等来电话。
周二。还是没有。
周三中午,刘小雅发来微信,只有一句:“许总被审计叫去谈话了。”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放下,进厨房烧水。水壶坐在灶上,火苗蓝幽幽的。窗外天色不怎么亮,像是要下雪。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了很久。台灯开着,照着我那本厚账本摊开的最后一页。我用铅笔在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然后合上账本,放回抽屉。把那件没织完的毛衣重新搭在最上面,把袖口差的那一寸,重新起针。
付费卡点
十二月三号,中午。
仲裁委的电话来了。还是那个声音,平的,像在念一份文件的最后一段。
“苏女士,裁决书出来了。单位解除理由不实,属违法解除,需向您支付赔偿金。按八年工龄计,双倍经济补偿。”
我站在厨房水池前,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不锈钢上,嗒,嗒。
“多少钱?”
她报了个数字。我在心里过了一遍,跟房贷的数目对了一下。
“什么时候到账?”
“单位要是不申请撤销,十五个工作日内。他们这两天就会收到通知。”
“他们能撤销吗?”
“可以申请,但材料得站得住。您这边的情况,站得住。”
“行。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把水龙头拧紧。最后一滴水挂在管口上,晃了两下,掉了。
当天下午三点多,座机打来的。屏幕上那个号我看了八年,前四位闭着眼都能背。接起来。
“苏敏?我王建华。”
王总的声音跟开会时不一样。那股拍桌子的劲没了,压得低,像怕隔壁听见。
“王总。”
“你在哪呢?忙不忙?我让司机过去接你,咱当面聊十分钟。”
“电话里说吧。”
那头顿了一下,有打火机“咔”的一声。
“行。裁决我认,钱照给,一分不少。你回来上班,项目负责人还是你。那个标书是我没看仔细,走到这步,我也有责任。”
他说得挺顺,像照着草稿在念。
“王总,我问一句。”
“你说。”
“我社保单子上那个‘即日’,是您让写的吗?”
他没马上接。烟吸了一口,吐出来,气音从话筒里过了两秒。
“那个不是我。”
“那是谁?”
“苏敏,人得往前走。有些事翻出来,公司难看,你费劲。我给你的条件不低了。你回来,项目归你,社保给你补上,钱照给。”
“要我签什么?”
“一个和解的东西。签了,这一摊子就算过去了。”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伸到茶几上,把那个档案袋往跟前挪了挪。红标贴朝上,三个角。
“王总,钱是裁决给的,不是您赏的。这个字我不签,班也不回。”
那头半天没喘气。能听见他在办公室椅子上往后一靠,木头咯了一声。
“苏敏,你这八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是。所以您裁我那天,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他挂了。挂得挺干净,连句“好自为之”都没留。
过了两天,刘小雅来家里。这回没揣信封,拎着一兜砂糖橘,进门就剥,皮掉了一地。
“苏姐,我调回来了。”
“调哪儿?”
“项目一部,就原来你那组。”她把剥好的橘子掰开,递过来一瓣,“许总那摊子拆了,安评两块并给二部。他从上周一起就没来上班了。”
“停职还是自己辞的?”
“审计查出来两笔款,走项目备用金,一共六万,没票,就一张手写的条。”她压低声音,“王总原话是‘让他先回家歇着’。说是歇着,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接了橘子,掰一瓣放进嘴里。酸。
“你那标书呢?收回来了吗?”
“收了。”她说,“最后一版打印稿我抢在保洁前拿的,还有你手写页码那几页,都在我抽屉里锁着。苏姐,要不我给你送过来?”
“你留着。”
“留着做什么?”
“不做什么。放你那儿,比放我这儿清静。”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剩下的橘子收进果盘。玄关柜上那两盒牛奶还在,我拿起来看了一下日期——明天过期。连那兜橘子一块装进袋子,下楼投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手在凉风里冻得发红,搓了两下才缓过来。
八号,早上,张桂芬发来微信,说想当面聊两句。我们约在小区旁边那家面馆。十一点半,店里还没上客,就老板娘在擦桌子。她坐在最里头靠墙的位置,面前一碗面,没动筷。
“苏姐。”她站起来又坐下,“坐。”
我坐下来,也要了一碗牛肉面。老板娘应一声进了后厨。
“王总昨天把我叫进去了。”她两只手叠在桌面上,“让我重出一份解除材料,理由改成‘试用期不符合录用条件’。”
“我干了八年,怎么又成试用期了。”
“我说这样不行,跟系统里的记录对不上。他没再说。”她顿了一下,“当天下午,他让法务去找你,想让你签和解,连社保那事一块抹平。法务出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张姐,你把这些告诉我,你自己不担风险?”
她拿起筷子,把碗里那棵青菜翻了个面,又放下。
“我做了九年人事,什么没见过。”她看着我,“投标前三个钟头裁人,还特意去停社保的,我没见过。我家里孩子今年考大学,我不想让他以后觉得,他妈办这种事眼都不眨。”
她说完,低头吃面。我加了一勺辣子,搅了搅。汤咸了点,舌头有点麻。
“那些材料你都留底了?”
“留了。”
“他让你删也不删?”
“不删。”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苏姐,我要递辞呈了。下个月去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少一半,图个清静。”
我把那张写着她手机号的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兜。
裁决书是十号寄到的。厚厚一摞,牛皮纸信封,边角硬得能划手。我拆开,从头看到尾,看到“被申请人应于本裁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那一行,手停在纸上。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雪。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了很久。账本摊在桌上,翻到最后那页。我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勾,合上,放回抽屉,上面还是压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
十二号中午,一个陌生号打进来。我在菜市场,手机夹在肩上,手里挑着青菜。
“苏姐,是我。”
许志远。声音哑,背景里有风,呼呼的,像站在外面。
“什么事?”
“能见一面吗?就一会儿。我请你吃碗面。”
我手里那把菜掂了一下,放下,又拿起旁边一把。
“哪儿?”
“你们小区门口那家。老地方。”
“行。”
第二天中午,我到了面馆。还是那个靠墙的位置,他先到的。穿的还是那件灰夹克,领口起了球,拉链拉到一半,胡茬没刮干净,下巴上一小片青。面前两碗面,热气往上冒。
我在他对面坐下。
“给你点了牛肉的,加辣。”他说。
“你还记得。”
“记着。你以前加班,就好这一口。”
我拆了双筷子。热气把眼镜片糊了一层,我摘下来,用衣角擦,擦完又戴上。
“苏姐,”他两只手放在桌沿上,交叠着,“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求你。”
“说。”
“审计那两笔,六万。他们认定是挪用。”他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去,“其实那钱是给刘胖子垫的安评关系费。你当时在账本上看见过,你还问过我一句。”
“我问了。你写的‘垫付关系维护费,待报销’。”
“对。”他声音小了半截,“你能不能……跟他们说一句,说这两笔是项目上的事,你知情,你也同意。”
我停下筷子。
“我同意了吗?”
他不吭声了。面碗上的热气慢慢淡下去,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苏姐,我不是想害你。那项目卡在安评上,我不打点,根本进不了场。你那边天天催进度,我没办法。”
“这两笔是你做的决定。我问你,你说是备用金周转。”
“是。”他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两下。
“我再问你一个。”我把筷子架在碗上,“十一月二十六号上午十点零七分,系统里那份解除流程,是你发起的。王总十一点零七分点的同意。那会儿你怕什么?”
他脸抬起来,又很快低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那天早上客户打电话来,说标书上项目负责人必须是你,换人就要重新走流程,时间来不及。我……”
“你怕来不及。”我说,“你想着,我走了,那两笔就没人对了,负责人换谁都能签。”
他没反驳。
“许志远,我跟着你做第一个项目到今年,快十年。这十年我替你顶过多少回,你心里有数。”
“我知道。”
“你要裁我,你当面跟我说。你说你现在难,你说你想保住自己,这话我听得懂。那两笔钱你要打点,你写清楚报上去,批不批是公司的账。可你写了‘待报销’往那儿一扔,回头把记账的人裁了。”
我看着他的脸。
“这两件事,你都是想让我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他这人哭也不出声,就眼睛红,从十年前就这样。
“苏姐,”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去,又放上来,“我今天来还有一句。这些事过去,我可以跟王总提,让你回来。我这位置,我给你让出来。你在这个行业,比我稳。”
“你给我让位子。”
“对。”
我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许志远。”
“嗯。”
“晚了。”
他看着我。他没问“什么晚了”,他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不是回不回去的事,是另外一样东西,回不去了。
门口进来两个客人,坐在门边,一个劲地搓手。老板娘端着托盘过去,托盘上的碗碰出叮当一声。外面天彻底阴下来了,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
“这碗面我吃,钱我付。”我说。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很响。他站着看了我两秒,像还有半句话在嘴边没说出来。
“苏姐,你往后过得好点。”
“你也是。”
他推门出去。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餐巾纸翻了个边。我从兜里掏出钱,两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压在他那碗没动的面底下。
那碗面从头到尾没人动过。汤面上那层膜被风吹得皱了一下,又合上。
回去的路上,下了今年第一场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我走得挺慢。
赔偿金到账那天是十九号。我坐在书房椅子上,把手机银行的页面看了两遍,数字是对的。截了图,存进“一一二六”那个相册,然后从头翻。
三张流转截图。背面的铅笔字。刘胖子那张收条。账本那两页。向阳路打印店的门牌。标书第十七页那行小字。
翻完,我点了删除。三十多张,删到最后剩下两张:一张是我自己拍的标书封面,红标贴贴着三个角;另一张是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
日子接着往下过。房贷每月十五号扣,照扣。闹钟六点二十响,我起来给老周做早饭,两个煎蛋,一大一小,油锅照样滋啦滋啦。
腊月里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单位忙不忙。我说忙完了,过两天过去。她在那头“哦”了一声,又问:“是不是换工作了?”我说:“换了,小地方,离家近。”她停了两秒,说:“那好,离家近好。”
小年那天我去了趟妈那儿。堂哥也在,一屋子人热热闹闹。我妈炖了排骨,谁也没问我工作的事。临走她送我到楼下,往我兜里塞东西。
“这什么?”
“两个鸡蛋,刚出锅的。”
“妈。”
“拿着。你上回说单位忙,我都没敢问你。”
我把手插进兜里,捏了捏那两个鸡蛋,热乎的。
“忙完了。以后有的是空回来。”
“那就好。”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过年早点来。”
除夕前一夜,我把书房那件毛衣抱出来。织到一半,袖口差一寸。我重新起针,一针一针往上走。线团放久了,有股樟脑味。收口的时候我拿剪子剪断线头,把领口翻过来,缝上扣子。针脚不齐,有一处还缝歪了。
老周试了试,袖子正好。他站在窗边,抬了抬胳膊。
“合身。”
“将就穿。”
“不将就。”他用手抹了抹前襟,“挺好的。”
窗外有人放除夕的炮,闷闷的一声,很远。
大年初七,我去新单位报到。一家做市政的小公司,办公室在四楼,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老板是前几年从我们公司跳出去的老同事,姓陈。他给我倒了杯茶,白瓷杯,杯口完好。
“苏姐,项目不大,一年两三个。不忙,加班少。你来得正好,缺个管技术的。”
“工资呢?”
他说了个数。比原来少三成。
“行。”
“不还价?”
“还了也没用。你们一年多少活,我算得出来。”
他笑了,杯子搁在桌上磕了一声。
“苏姐,你这样的,我留不住。哪天想走,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陈总,你要是不嫌人多,我给你带两个新人。”
窗外的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窗台上。
三月,一个周三傍晚。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打印店。老板正在外面收卷帘门。
“苏姐,好久没见你了。还印标书不?”
“印。”
“下回还贴红标贴?”
“贴。”
“那还跟从前一样。”他把卷帘门往下一拉,哗啦一声。
我点点头,往前走。
进门的时候,玄关柜上那个档案袋还在,红标贴朝上,拉链拉到底。我把钥匙放在它旁边。厨房里老周在切菜,一下一下,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
“今天吃什么?”
“面。”
“行。”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边。桌上摊着新单位的资料,我拿铅笔在页角标页码。老周把两碗面端上来,多的那碗放我这边。我把眼镜摘下来,搭在碗边,热气往上走。
窗外天还没黑透。楼下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飘在路灯的光里,翻了个身,落到地上。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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