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91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年都热,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发慌。我蹲在自家门槛上啃西瓜,红瓤黑籽,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脚面上黏糊糊的。那年我二十一,正是看谁都不顺眼的年纪,尤其看隔壁那个梳马尾辫的丫头不顺眼。她叫林小芳,比我小两岁,从小跟我光着脚丫子在泥巴地里跑,长大了反倒成了冤家。我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个让我恨得牙痒痒的姑娘,后来会成了我孩子的妈。更没想到,我妈那句惊天动地的话,会从一场鸡毛蒜皮的吵架里蹦出来,像一道雷,劈开了我一辈子的路。
那天傍晚的事,我一辈子忘不了。太阳刚落到西山头,把半边天烧得通红,空气里飘着隔壁王婶家炒辣椒的呛人味儿。我端着搪瓷盆去井边打水,刚把桶放下去,就听见身后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紧跟着一道影子蹿到我面前,双手往腰上一掐,脑袋一歪,马尾辫甩得跟拨浪鼓似的。
“赵大军!你是不是把我家晾的豆角干撞翻了?”
林小芳的声音又脆又亮,跟炒豆子似的。我翻了个白眼,手里的井绳摇得吱呀响。“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撞了?我下地刚回来,连你家院门朝哪开都忘了。”
“你还嘴硬!王婶都看见了,就你中午从我家门口过,下午豆角干就散了一地。”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上,“你是不是故意的?就因为早上我说你割麦子割得跟狗啃似的?”
我那股邪火蹭地蹿上来,把井绳往地上一摔。“林小芳你别血口喷人!我赵大军行得正坐得直,稀罕去碰你那几根破豆角?再说了,你凭什么说我割麦子割得不好?你又不嫁给我,管得着吗你?”
“谁要嫁给你!你做梦!”她脸涨得通红,跺着脚骂,“你个混蛋、无赖、臭不要脸的!”
我也来了劲,往前凑着嚷:“我就无赖怎么了?总比你强,整天掐着腰跟个母夜叉似的,看以后谁敢娶你!”
我俩就跟两只斗架的公鸡似的,在井台边上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旁边几个纳凉的婶子大娘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人嗑着瓜子笑。林小芳气得眼眶都红了,可嘴上一点不肯服软,掐着腰的手都在抖,偏偏下巴扬得高高的,眼泪硬是没掉下来。我这人嘴毒,可心软,一看她那样,其实心里已经虚了,但当着这么多人,死活不肯认输。
就在我俩吵到最高潮的时候,我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妈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走出来,往晾衣绳上搭了件褂子,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行了,别吵了。”
我和林小芳同时闭了嘴,齐齐扭头看她。
我妈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子,眼皮都没抬,语气跟说明天要下雨收衣裳似的,轻飘飘地扔下一句:“大军,明天跟我上林家提亲去。”
井台边上瞬间安静得能听见井水滴答的声。林小芳张着嘴,掐腰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从红变白再从白变红,最后连脖子根都透亮。我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脑子里嗡嗡响,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妈,你胡说啥呢?”
我妈瞪我一眼。“谁胡说了?你俩从小一块长大,吵吵闹闹这些年,当我看不出来?林小芳这丫头,掐腰骂你都不带重样的,那是心里有你。你呢,吵完架还偷偷帮她家修过两回篱笆,当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小芳更是恨不得把头低到胸口去,刚才那股母夜叉的威风全没了,两只手绞着衣角,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旁边的婶子大娘们这下炸了锅,七嘴八舌地笑起来,有人拍着大腿说“早就该这样了”,有人朝我妈竖大拇指。
我妈走到林小芳跟前,拉起她的手,语气软了下来。“丫头,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明天让你爸妈在家等着,咱们把事定下来。”
林小芳没说话,就闷着头点了两下,转身就跑。跑出去老远,忽然停下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恼,还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辫子一甩,钻进自家院门里不见了。
我站在井台边上,手上的水珠被晚风一吹,凉飕飕的。搪瓷盆还扣在地上,桶里的水晃来晃去。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沉下去了,暮色漫上来,把整个村子笼得朦朦胧胧。我抬头看我妈,她正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晾衣绳,嘴角弯着,像偷到糖的小孩。
“妈,你咋不早说?”我闷声问。
“早说?早说你俩还不得把房顶掀了?”我妈白我一眼,往屋里走,“去把井绳收了,明儿个早点起,剃剃头,换件干净衣裳。你瞧你那样,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人家林小芳能看上你才怪。”
我弯腰捡井绳的时候,手有点抖。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害怕,就觉得肚子里像揣了个兔子,蹦得心慌。抬头朝林家那边看了一眼,她家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影影绰绰有人影在晃。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跟在我屁股后面跑,摔了跤就坐在地上哭,非得我背她回家。那时候她轻得像只猫,趴在我背上抽抽搭搭,眼泪鼻涕全蹭我后脖领子里。后来长大了,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见面就掐。可仔细想想,这些年吵归吵,谁也没真记过谁的仇。她家收麦子,我天不亮就去帮忙;我家盖房,她端着茶水一溜小跑地递瓦刀。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就我俩自己瞎。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木板床吱呀吱呀响了一整夜。脑子里全是林小芳掐腰的模样,生气的、笑着的、瞪眼的、低头绞衣角的。后半夜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又梦见小时候的事,她扎着两根羊角辫,站在田埂上朝我扔泥巴,嘴里喊着“赵大军你跑快点”。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在叫。
我坐起来,看着床头那件我妈连夜熨平的蓝布褂子,忽然笑出了声。
第二天去提亲的事,后来被村里人笑了好几年。说赵家小子和林家丫头,吵了二十年,吵到井台上被亲妈一句话定了终身。林小芳嫁过来那天,我妈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别掐腰了,再掐就掐你男人去。”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林小芳羞得直往我身后躲,手却悄悄伸过来,在我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我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槐树还在村口站着,井早就填了,盖了座小卖部。我和林小芳的孩子都上了大学,她偶尔还会掐着腰骂我,不过骂的都是“又把袜子扔沙发上”之类的话。每次她掐腰,我就想起91年那个傍晚,夕阳、井台、满地的豆角干,还有我妈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有时候吵架吵到一半,我忽然笑出来,她就瞪我,问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当年。她就懂了,也不骂了,转过身去嘴角却翘着。日子就这么过,吵吵闹闹,热热腾腾,跟那年夏天的知了一样,从早到晚,不知疲倦。
其实我妈那天说的话里,有一句我一直记着。她说吵吵闹闹是缘分,能吵一辈子的,那叫福气。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这辈子跟林小芳吵过多少回架,我数不清,可每一次吵完,她还在,我也还在。这不就是最好的日子吗。
井台上的水渍早就干了,可那天的晚霞、我妈的声音、林小芳通红的脸,还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要不是那年她掐着腰骂我,要不是我妈那句话,我这辈子会不会就错过了。想着想着就后怕,赶紧往旁边摸一摸,摸到她热乎乎的手,心里才踏实下来。
她睡熟了,手却下意识地回握我一下,嘴里含含糊糊说梦话。我凑近了听,她嘟囔的是:“赵大军,你个混蛋,明天给我买豆角去。”
我笑了,翻个身,把她的手攥紧了些。窗外的月亮跟91年那晚一样亮,照得屋里明晃晃的。我闭上眼睛,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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