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在深圳街头装成乞丐的两天,会让我这个英国教授当街流泪。我叫迈克尔,在利兹大学教社会学,专门研究城市人的心理和行为。去年春天,我受邀来深圳参加一个国际城市发展论坛。会议结束后,主办方带我们看了高楼、看了科技园、看了文化中心,一切都好,只是那些玻璃幕墙太亮,街上的人走得又快,让我觉得这座城市有些陌生。就在回程前的一个晚上,我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变成一个乞丐,蹲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头,会有多少人停下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我的同事常说,社会学家的脸皮厚得像城墙,因为我们总想钻到真实生活里去。我说服自己,这是一个田野调查,可我心里清楚,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好奇心。我甚至想好了结论:大概率会失败,因为这是一个效率至上的城市。

第二天,我特意去了东门老街,在服装摊上买了一套灰扑扑的旧夹克和一条磨破膝盖的牛仔裤。又在路边买了一瓶水,把水倒掉,往脸上抹了些干燥的灰土,对着小店的玻璃门一照,一个落魄的中年男人盯着我。头发乱,眼角有眼屎,嘴唇干裂。我满意地点点头,把钱包和手机锁在附近一个储物柜里,只揣了几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的身份和电话——为了万一出事能联系。

我先走到华强北附近。那里人多,电子商城门口密密麻麻全是人。我找了一个花坛边,把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一个破纸箱压扁,当垫子,坐下来,又掏出提前准备好的一个破搪瓷碗放在脚边。我缩着脖子,耷拉着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老狗。

华强北的人真多啊。拖行李箱的商人从我跟前掠过,嘴里喊着“让一让”;年轻姑娘戴着耳机低着头,睫毛都懒得抬一下;几个小伙子边走边抽烟,笑声很响。二十分钟过去了,没有人看我。三十分钟过去了,有个穿环卫服的老人从我身边走过,手里的扫帚带起一阵灰尘,他扫到我跟前,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开口,继续扫走了。我有一点失望,但没有气馁。毕竟这才是第一天,而且时间还早。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一个胖乎乎的大妈提着一袋菜,在我面前站住了。她皱着眉,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么年轻,有手有脚,做点什么不好。”然后走了。我没听懂她全句,但看表情也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脸上发烧,第一次体验到被人当成懒汉的滋味。这比被人无视更难受。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裂开的鞋尖,心里说:我不是乞丐,我是教授。可是没有人知道。

下午三点多,一个保安走了过来。他穿着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远远地就朝我摆手:“这里不能摆摊,快走快走。”我愣了一下,把碗拿起来,站起身,往旁边挪了十几米。可那保安又跟过来:“别在这待着,听见没有?再不走我叫派出所了。”周围有人侧目。我只好又挪,挪到一个天桥底下,那地方阴凉,但味道很重。我在那里又坐了一下午,碗里终于有了几块钱——一个老头扔了一枚硬币,当啷一声,他看都没看我。还有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小孩说要给我钱,她妈硬拉走了,小孩扭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天快黑的时候,我腿坐麻了,腰也酸了。我拿起碗数了数,一共四块三毛钱。我把那些硬币握在手里,突然觉得又滑稽又心酸。这就是我研究的城市人情味吗?还是说,我本身就是个蹩脚的演员?

回到酒店,我洗了四遍澡,总觉得身上还有股酸臭味。我坐在床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自己到底想证明什么。我像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测,特意往别人身上贴“冷漠”的标签。可这不公平。我自己不也没有主动帮过街头的陌生人吗?

第二天早上,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穿上了那身旧衣服。不过这回我换了个地方,去了龙华区的城中村。那里没有那么多高楼,路窄,树多,早点摊冒着白气,人声嘈杂。我找了一个靠近菜市口的台阶坐下,面前照样放那只破碗。这回我心里做好了准备:没有人理我,也很正常。

大概九点钟,一位穿橙色马甲的环卫工阿姨推着垃圾车路过。她大约五十多岁,脸晒得黑红,手腕上戴着一串菩提珠子。她扫着扫着,在我面前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车头的杂物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那瓶水已经擑开了过,剩了一多半。她拧开瓶盖,把瓶子递给我,说:“兄弟,喝口水。你这嘴唇都起皮了。”我接过瓶子,嗓子眼发堵,想说谢谢,又怕英国口音露馅,只好点点头。她又说:“没事的,都会有难的时候。我前年刚从老家过来,也是找不到工作,蹲过街边。后来环卫站招人,我才站住脚。”她拍了拍车把,“只要活着,总能熬过去。”我没想到她会对一个乞丐说自己的经历。那半瓶水我攥在手里,冰凉凉的,可我手心烫得厉害。

这位阿姨走后,我呆呆地坐了很久。十一点多,一个卖菜回来的年轻母亲牵着一个小女孩经过。小女孩大约五岁,扎着两条细辫子,手里攥着一只包子,边走边啃。她看见我,步子慢下来,仰头跟她妈妈说:“妈妈,爷爷饿。”她妈妈低头看我,迅速皱了皱眉,拉拉女儿:“快走,别乱说。”小女孩不肯走,挣脱妈妈的手,跑过来,把手里的包子放在我的碗沿上,说:“爷爷,你吃吧,这包子可香了。”我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慌乱地摆手。她妈妈追过来,有点警惕地看我一圈,看我不像要抓孩子的样子,脸色松动了一些,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放在我碗里,对女儿说:“走吧,宝贝,爷爷会谢谢你的。”小女孩开心地蹦跳着走了。我低头看那个包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眼泪一下涌了上来。我急忙用袖子擦掉,心里骂自己:你一个大老爷们,装什么可怜。

下午两点多,我正靠在墙根打盹,被一阵声音吵醒。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子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手机,对着我拍视频,嘴里说:“大家看啊,这人手脚好好的,躺这要钱。现在的骗子太多了,大家别上当。”我有点慌,想躲开。旁边卖水果的大姐看不过去,冲他嚷:“喂,你拍人家干吗?你有证据说人家骗吗?”小伙子不服气:“这种人我还不知道?昨天还在另一个桥头见到呢。”大姐说:“你昨天在桥头见的就是他?我看你这孩子就是闲的,人家真没饭吃怎么办?”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围了几个人。我生怕被人认出来,或者被堵住,赶紧站起来,想收拾碗走。大姐转身从摊上拿了一个橘子,塞到我手里:“大哥,别理他。你拿去吃。”又对围观的人说,“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谁没个难处?”周围人有的点头,有的还在怀疑。那个小伙子被大姐说了几句,讪讪地收起手机走了。我捏着那个橘子,橘皮上的香气直冲鼻子。

晚上,我本来打算收工了。就在我弯腰去拿碗的时候,一辆电动车停在我前面。骑手穿着黄色的冲锋衣,头盔都没摘,他掀开面罩,露出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多岁。他从后座保温箱里拿出一份盒饭,用塑料袋扎着,递给我:“叔,你还没吃饭吧?这是我晚上准备送的,我先给你。”我摆手,他说:“拿着吧,我今天多接了好几单,不差这一顿。”他把盒饭往我手里一塞,拧油门就走,回头还喊了句:“吃完把垃圾扔垃圾桶里啊!”

我捧着那份盒饭,站在街头,路灯一下子亮了起来。我的眼泪没忍住,大颗大颗砸在塑料袋上。我活了五十多年,教了二十几年书,第一次拿着一个陌生人的晚饭,哭得像个孩子。那天晚上,我没回酒店,也没吃那盒饭。我抱着它坐了很久,直到盒饭凉透。我在想,我配吗?我穿着破衣服来,试探别人的善良,可每一个对我好的人,都像对待真正的落难者一样认真。他们不知道我是教授,他们只是看见一个人饿了、渴了、累了,于是递过来吃食和水。这些事很小,小到他们明天就会忘记。可我呢?我凭什么去考验他们?

第三天清晨,我把盒饭热了一下,一口一口吃完了。那是我人生吃得最干净的一盒饭。然后我洗澡,换回衬衫和西裤,把头发梳整齐,去花店买了一束白百合。我找到了那位环卫工阿姨,她正在一段有树荫的路上扫落叶。我走过去,把花捧到她面前。她愣住了,眯着眼睛看我:“你是?”我说:“阿姨,我是前两天蹲在菜市口那个要饭的。对不起,我骗了大家。”她瞪大眼睛,拿着扫帚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我就说你不是讨饭的。你蹲在那的时候,背挺得直,不像是没饭吃的人。”我问她为什么不揭穿我。她说:“揭穿你干吗?万一你真遇到事了呢?我递瓶水又不少块肉。再说,你要不是真落难,就是有难处的人。谁愿意把自己整成那样。”这句话又让我的鼻子一酸。

我向她坦白了我的身份和实验,她听完,摆着手说:“教授啊,你们读书人总爱琢磨。我们老百姓没那么多想法,看见了,能帮就帮一把。”我想给她一些钱,她死活不要。最后她说:“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去帮那些真正睡桥洞的人吧。”

后来我真的去了。我通过会议主办方联系上深圳一家救助站,把这两天收到的钱加上自己口袋里的钱,凑成五千块,捐给了他们。当天下午,我回到第一天蹲过的那个地铁口,举着一块从文具店买的白色写字板,用中文一笔一划写了上面的话。我写得很慢,因为字不好看。写完后我站在人行道边,白板抵在胸前。

很快有人围过来。有人念出声:“我是英国教授,前两天伪装乞丐,对不起……”有人举起手机拍,有人说“真的假的”,有人喊“这是搞行为艺术吧”。我没有辩解,只是站着。这时,卖水果的大姐从人群外挤进来,她一眼认出了我,大嗓门儿:“哎呀!真是你!你洗干净了我还真认不出来!”她笑得特别爽朗,拍着我的胳膊,“我就说你是文化人,那天你蹲着,我一看你手指甲干干净净,就知道你不是吃这碗饭的。”周围人听了都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了。那位赶过我的保安也站在人群外,他抱着手臂,朝我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阳光很烈,没一会儿我就出了一身汗。可是我不想躲进阴凉里。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善意,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才给你,而是因为你需要帮助才给你。我在深圳街头做了两天骗子,这座城市却教会了我什么叫真诚。

后来,我收起白板,把当天围观者给我的零钱也一并放进了捐款箱。我离开深圳的时候,在机场把那套旧衣服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带回了英国。现在它还放在我书房的角落里。每次我看到它,就会想起那个捧着盒饭哭的夜晚,想起那位环卫工阿姨说的话:“只要有难处,就会有帮难处的人的地方。”这句话,我会一直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