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单位报到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辈子在这栋楼里,我是站在门外面的人。

门是虚掩的,没人锁,但就是进不去。

这话得从头说。我姑姑在我们县一个局里干了快三十年,科员干到退休前才混了个副主任科员,没当过一天实职领导。就这么个位置,在我们家已经算顶天了。我爸在工地上干活,我妈在镇上给人看店,一家子里唯一一个吃财政饭的,就是姑姑。所以从小到大,家里大事小事,只要拿不定主意,都是一句话,问你姑。

我高考那年分数不好不坏,走了个二本,学的汉语言文学。为啥学这个,因为我妈说女孩子学中文稳当,以后考公务员岗位多。这话本身没毛病,毛病出在我自己身上,我不是考试的料。

大学四年我没荒废,真的。行测的书我买过好几套,申论我抄过范文,真题我做过不少。大三那年第一次试水国考,成绩出来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差得不算离谱,但也够不着。大四省考,又差一点。毕业那年考了我们市的事业编,进了面试,笔试成绩靠后,面试也没翻上去。

那段时间我妈天天在饭桌上叹气。她不说我,她叹气。叹气比骂人难受。

姑姑那时候说过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她说,考试这个事,三分靠本事,七分靠心态,剩下九十分靠命。当时我听着像玩笑,现在琢磨,她是在提前给我打预防针。

毕业后我在外面漂了两年。干过教育机构的辅导老师,机构倒了。干过小公司的文员,公司搬去了外地,我没跟去。也干过一阵子电销,那个就不提了,干了俩月我自己先崩溃了。

我妈在那两年里给姑姑打电话打得勤。这个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妈跟姑姑打电话从来不当着我的面,都是躲在厨房,把抽油烟机打开。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抽油烟机响,我妈站在灶台边上一个劲儿地点头,电话那头我姑的声音隐隐约约,说你别催,这事急不来。

后来我明白了,我妈是在替我求人。

漂到第三年头上,姑姑打了个电话给我,说局里下属一个中心缺人,要招合同制的,问我去不去。她说得很直白,编制肯定没有,就是干活,工资不高,你要是愿意就来,不愿意就算。

我记得我拿着电话愣了得有十几秒。

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是你在外面折腾了两年,被社会捶得已经不挑食了,突然有人递过来一碗白米饭,你知道这碗饭没菜没油,但它是热的。

我说我去。

去之前姑姑约我吃了一顿饭,就我们俩。她把话说得很透。她说我把你弄进来,不是让你来享福的,是让你有个地方待着,一边干一边接着考。她说单位里合同工什么样你应该有数,脏活累活先紧着你们来,好处轮不上,年终奖在编的多少,你们就是零头。她说你要是受得了这个委屈,你就来,受不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还记得她那天点了三个菜,其中一个我到现在都没吃出是啥味儿。

因为整顿饭我脑子里都在过一件事:我一个正经本科生,怎么就走到了要靠亲戚关系才能混口饭吃的地步。

但当时没得选。真的没得选。

报到那天,办公室的主任把我领到工位上。一张桌子,一台旧电脑,椅子腿上缠着胶布。主任说,小张,你先熟悉熟悉,有不懂的问小李。小李是隔壁工位的,比我大两岁,也是合同工。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这个中心,在编的占一半,合同工占一半,但干活的,合同工干了得多一半。

这话不是我瞎说。我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摸清了规律。写材料的活儿,在编的不爱干,说是耽误他们进步,落到底下人头上。值班值守,节假日排班表上,在编的名字出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还有那种上面下来检查前的突击整理档案,一弄一整晚,留下来加班的,永远是那几张固定的脸。

为啥在编的不干?我后来想明白了。因为干多干少,他们的工资一分不少,提拔的时候看的是关系、资历、运气,唯独不太看这些具体的活儿。而合同工干这些,是保住饭碗的代价。

你不多干,续签的时候人家一句人员调整,你就得走。

所以合同工干活,干的不是活,是安全感。

这话是小李教我的。他有一回加班到半夜,我俩在楼下抽烟,他说你别看咱俩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咱俩干的这些,在人家眼里不叫工作量,叫态度。你干活干得好,领导不会说你能干,领导会说这孩子态度端正。你活儿干砸了,领导也不会说这活儿难,领导会说合同工就是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火气,就是陈述。那种平静比发火吓人。

我干到第二年的时候,发生过一件事,让我彻底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那年单位搞一个评比,中心要报材料,材料是我写的。前前后后改了十来遍,周末没歇过。最后材料报上去,得了个不错的名次,局里发了通报表扬。通报贴在一楼大厅,我去看了。

写材料的人那一栏,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名字。

后来我侧面打听过,那是在编的一位,挂名的。领导说合同工名字不好往上报,影响不好。

影响什么,没人说得清。反正那天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张纸,站了挺久。

我没哭,也没闹。说实话连委屈都谈不上,就是一种很冷的清楚——哦,原来我写的东西,署名权都不归我。

那之后我消沉过一阵子。干活还是干,但心气儿没了。我妈打电话来问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不累。她在电话那头很满意,说好好干,你姑看着呢,别给你姑丢人。

别给你姑丢人。

这六个字在我们家的分量,比我这个人本身都重。

我后来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我姑姑帮我这个忙,帮她自己家里一个忙,同时也是给她自己压了一副担子。我在单位但凡有一点点出格,人家不会说我怎么样,人家会说,那谁介绍来的那孩子,不行。她三十年攒下的脸面,让我拿着在这儿花。

所以我对这份工作,恨不起来,也爱不起来。它是我姑姑的脸面换来的,是我妈两年的电话熬出来的,是我自己考不上编制之后,兜兜转转唯一能接住我的一个地方。

混着吧。

这俩字是我爸说的。有回过年,饭桌上亲戚问我在哪儿上班,我妈抢着说了单位名字,亲戚们一片好,说这单位好啊,体面。我爸在边上闷头喝酒,喝到后半场,跟我就说了一句,混着吧,有个地方待着就行,别想那么多。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有水平的话,但混着吧这三个字,我越品越觉得重。

因为这三个字背后,是像我爸这样一辈子的普通人,对体制的全部想象。他们不知道什么叫聘用制,不知道合同工和在编的差多少,不知道同一间办公室里坐着的人,退休金能差出好几倍。他们只知道,那是个管吃管到老的地方。进去一个,全家跟着沾光。

这个想象是错的,但他们靠着这个错误想象,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孩子的路,往这儿推。

再说回考试。进了单位当合同工,按理说是离编制更近了——环境熟了,消息灵了,复习时间碎片里也能挤。我姑姑也是这么规划的,让我一边干一边考。

但真实情况是,越在体制内当合同工,越考不上。

这话听着矛盾,我说说我的体会。

第一,活儿把人磨疲了。白天八个小时高强度的材料、报表、跑腿,晚上回家脑子就是一团浆糊。行测那些数量关系,二十出岁的时候我还能硬算,到了这会儿,看两眼眼就花了。人的精力是池子,白天舀干了,晚上剩下的那点,够刷个手机,不够啃题。

第二,心态被泡坏了。在外面的时候,考编是希望,是出路。进来之后,你天天看着编制内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好的坏的都看见了,那层滤镜碎了。而人的劲头,很多时候是靠滤镜撑着的。滤镜一碎,你会开始算账——考上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就在这栋楼里,换张桌子坐。这么一算,笔就提不起来了。

第三,也是最扎心的,年龄在走。合同工的合同一年一签,签着签着,报考年龄的门槛就到了边上。我眼看着单位里几个老合同工,从二十多岁干到三十好几,考试从主力变成陪跑,再变成彻底不报了。有个大姐跟我说,她最后一次报名,是三十四岁那年,交了报名费,书一页没翻,考场上坐了一上午,出来在门口的小店里吃了碗面,回家跟没事人一样。

她说完这句,还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再说说我姑姑这个人。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有个在体制内的亲戚,托关系办事,多风光的事。真实情况是,我姑姑为了我这个事,欠了人情,也搭了东西。

具体怎么办成的,她从来没细说过。我只知道报到前她跟我说过一句,说找的是她们分管口子的一个领导,人家点了个头。就这么一个头,我们家后来逢年过节,往人家那儿送的礼没断过。我爸一个在工地干活的人,每年腊月里揣着东西去给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拜年,站人楼底下等人,等了半个多小时。

我妈说这是应该的。

我说心里话,每次想到我爸站在别人楼底下等人的样子,我就觉得这个合同工的饭碗,我端的不是饭,是我爸的腰。

人这一辈子,吃体制饭也好,吃别的饭也好,说到底都是在拿自己有的东西换。我爸拿的是腰,我姑拿的是脸,我拿的是这几年,一年一年地往外搭。

那到底图什么呢。

我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图稳定?合同工不稳定,说裁就裁,好几次上头有风声要清理编外人员,中心里人心惶惶了好几回,后来不了了之,算是躲过去。图转编?早些年有些地方有过考试择优转的口子,这些年基本堵死了,政策一年比一年紧。图钱?更谈不上,我到手那点,在外面随便找个稍微像样的私企,都能挣着,还不用受这个憋屈。

想来想去,图的就一样——它是个说得出口的去处。

逢年过节,亲戚问起来,能答。相亲的时候,媒人介绍,能说。我妈在镇上看店,跟熟客闲聊,人家问你儿子闺女干啥呢,她能挺直腰杆报出单位名。就这么点东西。

这点东西值不值,看你怎么算账。按钱算,不值。按我妈在店里的腰杆算,值。

我现在干到第五个年头了。

中间发生过不少事。有个跟我同一年进来的合同工,干了三年,辞职去南方了,走的时候请我们几个吃了顿饭,说他想通了,二十多岁在体制里当临时工,等到三十多被清退,那时候再出去,更没人要。他走那天我没去送,我在单位加班。

还有个小姑娘,考了三年,第四年考上了隔壁县的一个乡镇岗。走的时候整个中心的人给她庆祝,比过年还热闹。大家是真高兴,也是真的在心里照了照自己——她考上了,我们呢。

我呢,还在考。报了名,书买了一半,另一半还在购物车里躺着。有时候晚上加完班回家,路过楼下的小面馆,吃完面出来,凉风一吹,会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往哪个方向走。

前一阵我妈又给我打电话,说你姑说了,你今年再考一次,考不上就让你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续个长期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个遛狗的,狗在路灯底下转圈。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的了。也不会多惨,饿不着。也不会有啥大出息,门就是那扇门,我站在门外面,手里攥着一把别人给配的、只能开侧门的钥匙。

明天还要上班。报表还没填完,那台旧电脑开机得等好半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