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顺,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县城机械厂当车间主任。老伴五年前因病走了,儿子周明远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八千块的退休金在小县城算宽裕,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两居室,电视从早开到晚,就为听个响动。

去年开春,楼下棋友老赵神神秘秘跟我说,他老婆的远房表妹离婚了,四十五岁,在超市做理货员,人勤快,想找个踏实人搭伙过日子。我当时摆摆手说不急,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格外刺耳,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张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三天后,在社区公园见了面。女人叫孙秀梅,扎个低马尾,穿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干惯活的人。她说话细声细气,说自己命苦,前夫好赌,把家里掏空了,她带着女儿净身出户,如今女儿在省城读护校,她就想找个安稳地方歇口气。

我看着她低头绞衣角的样子,心里发酸,当场就点了头。儿子周明远听说后特意赶回来,坐在客厅沙发上沉默半天,只说了一句:“爸,您觉得好就行,但工资卡您得自己攥紧了。”我当时还嫌他小人之心,笑呵呵说人家是过日子的人,不是来图钱的。

孙秀梅搬进来那天,只拎了一个旧行李箱,连被褥都是自带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她把次卧收拾出来,当天晚上就给我做了顿饭,青椒炒肉丝、西红柿蛋汤,米饭软硬适中。我吃了一口,鼻子发酸,五年了,头一回吃到热乎的家常菜。

头两个月,日子确实舒心。她早上给我熬小米粥,晚上烧好热水让我泡脚,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家里一下子有了活气。邻居碰见我,都说我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我也实心实意待她,每月给她三千当家用,说不够再要,剩下的五千存着,将来她女儿毕业用得上。她当时眼圈就红了,说从来没遇过像我这样厚道的人。

可慢慢的,事情就不对味了。

先是她女儿周雨萌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周一次变成天天晚上打,一聊就是个把小时。秀梅接电话总躲到阳台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回来眼眶发红。我问咋了,她就叹气,说孩子在学校吃不好,护校功课重,想报个培训班又没钱。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主动多给了两千,让她转给孩子。

没过多久,秀梅开始跟我商量,说雨萌实习要租房,省城房租贵,押一付三得小一万。我当时犹豫了一下,毕竟不是小数目,可看她愁眉不展的样子,还是取了钱。她接过钱的时候手有点抖,说了句“德顺哥,你的恩情我记着”。

再后来,事情就刹不住车了。雨萌毕业要进医院,说需要打点关系,张口就是两万。秀梅跟我哭,说她就这么一个闺女,这辈子就指望孩子有个好前程。我咬咬牙给了。接着又是雨萌谈了男朋友,男方要彩礼,秀梅说不想让闺女在婆家抬不起头,想给孩子凑五万嫁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头,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发现不到一年,八万块积蓄只剩两万出头。我退休金每月八千,在小县城不算少,可也经不住这么个花法。我跟秀梅说,得缓一缓,我总得留点看病钱。

秀梅没说话,第二天早上照样给我煮了粥,只是脸上没了笑。接连几天,她话少了,晚上也不泡脚了,早早就关上门。家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真正让我醒过来的是老赵。那天在公园下棋,他欲言又止半天,最后拉着我到角落,说:“老周,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我老婆前几天碰见秀梅在商场,她跟一个年轻女人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那女的喊她妈。可我听我老婆说,那女的穿金戴银,拎的包要好几百,不像缺钱的样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回家路上,腿像灌了铅。推开家门,秀梅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慌忙挂断。我盯着她的眼睛问:“雨萌到底在省城干啥工作?”她眼神闪躲,说在医院当护士。我又问:“那她对象是干啥的?”她支支吾吾说做小生意。

我没再追问,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去了省城,找到雨萌实习的那家医院。护士站的人说她三个月前就辞职了,去了城南一家美容院。我又辗转找到那家美容院,隔着玻璃门,看见雨萌穿着一身精致套装,正给客人推荐产品,手腕上戴着金镯子,脖子上的项链明晃晃的。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没进去。坐大巴回县城的路上,窗外的麦田一片片往后倒,我想起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德顺,你心太软,往后得学会自己拿主意。”

晚上到家,秀梅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瓶酒。我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完,然后跟她说:“秀梅,咱俩搭伙这不到一年,我真心实意待你,可我也不是傻子。雨萌没在医院干了,你知道吗?”

她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接着说:“我不怪你心疼闺女,可你不能把我当冤大头。我六十三了,攒那点钱是防老的,不是填无底洞的。”

她突然哭出来,说雨萌美容院要入股,差八万,她实在没办法才一次次开口。她保证以后再不这样了,求我别赶她走。

我看着她哭花的脸,心里翻江倒海。说实在的,这一年她对我确实照顾得周到,可这份照顾里头,究竟有几分真心,我拿不准了。我想起儿子周明远那句话——“工资卡您得自己攥紧了”,想起老赵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存折上越来越薄的数字。

我深吸一口气,说:“秀梅,你走吧。我给你三天时间收拾东西,之前给出去的钱我不追,就当买个教训。往后你闺女的事,你自己扛。”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一颗颗砸在桌面上。我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我听见外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心里堵得慌,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第二天,秀梅把家里擦得干干净净,连抽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第三天早上,她拎着那个旧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德顺哥,对不住”,然后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静得能听见绿萝叶子舒展的声音。我坐到沙发上,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几秒,说:“爸,您做得对。钱没了还能再攒,人要是陷进去就出不来了。我这周末带孙子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给那几盆绿萝浇了水。太阳照进来,暖融融的。八千退休金还是八千,可这回,我得为自己活了。

后来老赵问我后不后悔,我摇摇头。搭伙过日子,图的是真心换真心,要是掺了别的东西,再热乎的饭菜也吃不出香味。如今我一个人,早上遛弯,下午下棋,晚上跟儿子视频看看孙子,日子平淡,可心里踏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