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跪在父亲的灵堂前,看着大哥一脸疲惫地掐灭烟头,说:“都要过日子,谁有空陪你熬三天?明天一早就火化,别折腾了。”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父亲这辈子最疼的,就是大哥这个长子,可到头来,连最后一个送别的夜晚,他都想省掉。
我是在城东的纺织厂做会计的,工资不高不低,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大哥在城南开了家建材店,生意时好时坏,但总爱把“忙”字挂在嘴边。父亲走得突然,晚上还好好的,说想喝我煮的粥,第二天早上就没醒来。送到医院时,医生摇摇头说心梗,没受罪,算是福气。
可福气不福气的,得看活着的人怎么送。母亲坐在堂屋里,头发散乱,眼神空空的,嘴里一直念着:“老不死的,你怎么说走就走……”我扶着她,感觉她整个人都在抖。二哥从外地赶回来,一进门就跪在院子里哭,哭得像个孩子。只有大哥,忙着打电话联系殡仪馆,联系帮忙的人,嘴里念叨着“三天太久了,现在都是走个形式”。
隔壁的张大爷拄着拐杖过来,他是我们巷子里年纪最大的,今年八十六了,见过的白事比我们吃过的饭还多。他听了大哥的安排,皱起眉头,把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两下:“小军,你爸才六十五,走得不算老。你们做子女的,连个三天的灵都不守?我跟你讲,一日丧最伤亲情乱家运,老辈人传下来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大哥脸色有点不好看,但当着外人的面没发作,只是敷衍地说:“张大爷,现在都讲究新事新办,家里人都忙,再说天这么热……”张大爷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那声叹息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叫小兰,在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弟弟在深圳打工。大姐远嫁,但这事肯定得回来。父亲生前最爱热闹,总说等弟弟结了婚,要在院子里摆二十桌,把老街坊都请来喝喜酒。可这话再也兑现不了了。
晚上,亲戚们陆续来了几拨,磕了头,上了香,又陆续走了。灵堂设在老家的堂屋里,父亲的黑白照片放在正中间,还是他五十岁那年拍的,嘴角带着笑,眼睛亮亮的,看着就像还有话要说。我跪在蒲团上,烧纸钱,火苗窜起来又矮下去,灰烬飘得老高,不知道是不是父亲放心不下。
大哥一直在打电话,联系火葬场的车。二哥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有点模糊。我端着热水给母亲喝,她推开杯子,突然抓住我的手说:“闺女,你爸怕冷,你给他多烧几件棉衣。”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憋不住,扑簌簌往下掉。堂屋里没有别人,就我们娘三个,大哥在院子里,声音还是那么高。
“小兰,过来帮我算算账。”大哥冲里面喊。我擦了擦眼睛出去,他把一张清单递给我:火化费、灵车费、骨灰盒、租场地……加起来一万多。他说:“都是要花钱的地方,能省则省。办三天的话,光饭钱就得吃进去好几千。再说了,邻居们也嫌吵,影响不好。”
我说:“大哥,爸就一个,钱没了可以再挣,人送走了就再也见不着了。”大哥愣了一下,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说得轻巧,你一个月几千块钱工资,能懂我养家糊口的压力?”他指了指手机上的短信:“店里的货款还没收回来,你嫂子马上要交社保,孩子下个月还要补课费……你以为我不想守灵?可谁替我想想?”
我嘴巴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他。这时候二哥从屋里走出来,低声说:“哥,钱的事,我出一点。”大哥看了他一眼:“你出?你孩子在老家上学,媳妇又没工作,你拿什么出?”二哥不说话了,垂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事挨训的样子。
那天夜里,陆陆续续有人来烧纸,都是街坊邻居。我在灵前坐着,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见父亲还在灶台前给我下面条,他说:“小兰,别忙了,吃口热的。”我正要伸手接碗,醒了,看到眼前的火盆里还有一点火星。我抱着父亲的遗像,哭着说:“爸,我知道你想让他们都回来,都想好好的……”可没人应我。
第二天天刚亮,大哥就联系好了殡仪馆的车,说是上午十点来,中午前火化,下午下葬,一天办完。母亲听见了,从屋里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声音嘶哑:“不行!你爸走得这么突然,连个告别都不让?你们这些孩子还有没有良心!”大哥皱了皱眉,说:“妈,医生说天气热,放久了不好。再说了,大家都忙……”母亲一个巴掌拍在大哥身上:“忙忙忙!你爸就你一个儿子?他从小背着你去医院,走十几里地,你忘了?”
大哥抿着嘴,眼眶红了,但还是梗着脖子说:“妈,我不是不孝,是现实没办法。”母亲气得发抖,我赶紧扶住她,对大哥说:“至少等到下午吧,大姐还在路上,晚上应该能到。”大哥看了看手机,半天才说:“行,那就等到下午五点,再晚了来不及。”
下午大姐来了,一进门抱着父亲的照片哭晕过去。醒来后她听说了大哥的安排,二话没说,把自己带来的一万块钱塞给大哥:“哥,守灵,我出钱。”大哥推了回去:“不是钱的事……”大姐哭着说:“那是什么事?爸活着的时候,你一年回几次家?现在他走了,你连一晚上都舍不得陪吗?”
大哥没接话,转身走进里屋。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像是压着哭。其实我懂大哥,他也不是铁石心肠,只是从小到大都是他撑着这个家,习惯了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连亲情都算了成本。可我更清楚,父亲生前最遗憾的,就是一家人很少能整整齐齐坐在一起。
下午四点,弟弟从深圳赶回来了。他瘦了很多,眼睛红红的,一进门跪在父亲灵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青了。他起来后问大哥:“哥,什么时候送爸?”大哥说:“明天。”弟弟说:“那我请了七天假,够不够?”大哥愣住,半晌没说话。
那天傍晚,天空灰蒙蒙的,一场雨要下不下的样子。张大爷又来了,这次他带着几个老街坊,手里提着纸钱和香烛。他进了堂屋,先给父亲上了香,然后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老哥哥啊,你福气好,儿女都回来了。只是这丧事,办得太急,我怕你走得不安稳。”他说着,看了我们一眼,“我活了八十多岁,见过多少户人家,凡是急急忙忙把老人送走的,事后孩子都心里有疙瘩,那疙瘩解不开,慢慢就成了仇。”
大哥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走过去,轻声说:“哥,张大爷说得对。爸这辈子没求过我们什么,就求你让他体体面面地走。”大哥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那……就守三天。”我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下来,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高兴的。
后来事情定了下来。二哥负责买菜做饭,大姐和我陪着母亲,弟弟忙着接待来的亲友,大哥专门管账和安排各项事情。其实大家都没闲着,反而因为忙,心里的悲伤被分散了一些。母亲慢慢缓过来,开始给我们讲父亲年轻时候的事,讲他怎么追她,讲他第一次抱大哥时手忙脚乱的样子。
晚上,院子里拉亮了灯泡,摆了好几桌。没有山珍海味,就是家常菜,酸菜炒肉,豆腐汤,土豆丝。可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那种热气腾腾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过年。邻居们说,好久没见我们家这么热闹了,虽然是因为丧事,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第三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我守着灵,困得不行,大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递给我:“喝点吧,别感冒了。”我接过来,抬头看他,发现他眼角的皱纹深了很多,鬓角也有白头发了。他突然说:“小兰,哥是不是挺不是人的?”我说:“哥,你别这么说。”他蹲下来,看着父亲的遗像说:“我这人,就是太算计了。总觉得什么都得精打细算,可算了半天,把家里的温暖也算没了。”
他说起小时候,我们家穷,父亲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们三个,自己吃咸菜。后来他开建材店,父亲帮他去工地搬货,搬得腰都直不起来,还笑着说没事。大哥的声音有点抖:“爸从来没说过我什么,可我连给他守个灵都嫌时间长……”我握住大哥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哥,爸不会怪你的,他要是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肯定也会让你注意身体。”
那场雨下了一夜,但灵堂里的烛火始终没灭。第四天早上,天放晴了。我们一家人都换上白衣,抬着父亲的灵柩,一步一步走向墓地。那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金黄的麦田,风一吹,麦浪像水波一样起伏。父亲生前说过,他喜欢这块地,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我们把他的骨灰盒放下去,大姐哭得站不住,弟弟一边流泪一边用铁锹培土,二哥沉默地一下一下夯实着,嫂子们扶着母亲,母亲反而没哭,只是定定地看着新起的坟头,嘴里念叨:“老东西,你在这好好睡吧,孩子们都来看你了。”
仪式结束后,我们回到家里,院子里一片狼藉,但心里却莫名地踏实。大哥把这次办丧事的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念给我们听,收了多少礼金,花了哪些钱,最后剩下三千二。他说:“这钱留给妈,以后她养老用。”母亲说:“我不要,你们留着,你们过得好,我就好。”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样,以后每个周末,我们都回来吃饭,轮流着来,谁都不许找借口。”我看着大姐,看着她点头,看着弟弟抹着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流。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父亲虽然走了,但他用最后一次离别,把我们这些散落在各处的孩子,又拉拢到了一起。
后来听人说,办完丧事第三天,大哥的建材店接到一个大单,之前拖欠的货款也顺利收回来了。嫂子笑着说:“这是爸在保佑你呢。”大哥没吭声,但那天晚饭时,他给父亲的遗像前上了一炷香,轻声说:“爸,家里都好,你不用惦记了。”我和母亲在厨房里,听见这句话,眼眶都热了。
现在一年过去了,我们真的坚持下来了。每逢周末,老家的院子里又有了烟火气。大哥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说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弟弟也调回了老家的城市工作,不用再跑深圳那么远。母亲气色好了很多,偶尔还会骂大哥:“你这个没良心的,上礼拜怎么没来?”大哥就嘿嘿地笑:“店里忙,这不来了嘛。”然后从车上搬下两袋米,一桶油。
我想,如果父亲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应该会笑了吧。一日丧的事,我们终究没有办成。不是为面子,也不是为老规矩,只是想让父亲知道,在他走后的日子里,我们还是像他在时那样——有争吵,有和解,有热腾腾的饭菜,有不舍得断裂的骨肉情分。老话说的没错,丧事急不得,情分也急不得。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在一件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仪式里,慢慢活明白的。父亲走的时候,教会了我们要好好告别;而告别之后,我们才懂得,真正要守的不是那三天两夜,而是一家人彼此牵挂的漫长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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