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天历二年(1329年)春天,关中十路州县同时报灾,渭水断流,麦田绝收,一斗米卖到十三贯钞。多数人对张养浩的印象,停在课本里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把他归进写曲子的文人堆里。他六十岁那年接到一纸陕西行台中丞的任命,散尽家财,四个月后死在官署,一天家也没回。一个隐居八年、屡召不起的老人,为什么这一回接了诏?
01
天历二年春天,关中的麦子没有出苗。
渭水瘦成一条线,河床里的石头晒白,两岸田垄裂开,缝里能塞进拳头。风从东边来,卷着黄土,落在枯树上,落在井台上,落在一个妇人摊开的手心。她手心有半把粟。
天历二年正月起,陕西行省从奉元路到凤翔府,从同州到华州,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往大都送。元文宗图帖睦尔在兴圣殿收到的奏报里,有四个字反复出现:饥民相食。
不是所有县都到了那一步。先剥榆树皮,白茬露出来。再挖草根,根上带土,土也咽下去。草根挖尽,有人吃观音土,填进肚子,胀,坠,最后把人坠死。等这些都吃完,才有易子而食。
《元史》记,这一年关中斗米直十三缗。一斗米,十三贯钞。奉元路一个书吏的月俸,买不了两斗。
妇人的丈夫去年冬天埋了。她把半把粟倒进陶罐,添水,架在灶上。柴是拆下来的房梁。火起来,烟从屋顶的窟窿钻出去,直直一线,没有风。罐里的水开了,粟粒浮上来,又沉下去。她用木勺搅,搅一下,停一下。
灶边坐着两个孙子。大的五岁,小的三岁。小的伸手要,她不给。大的不伸手,看着罐子。
粥好了。她盛出三碗。一碗端进里屋给婆婆,一碗推给大的,一碗自己端着。小的哭。她把筷子蘸一下,点在小的嘴唇上。
大都那边,中书省的官员翻检旧档。陕西行省原设行台中丞一职,前年因事裁撤,如今要重新置人。朝里议论了几天。有人提了一个名字,一个辞官八年、在济南种竹子的老人。
二月里,一骑驿马出了健德门。马蹄踩在官道上,冰化了一半,泥溅起来,糊在马腿上。骑手怀里揣着诏书,往东去。他没有回头。
02
济南城北十里,有一座园子。
园子引了泺水,种竹千竿,筑一座亭,取名绰然。主人张养浩,六十岁,头发白了大半。他在这里住了八年。
他十九岁出仕,做过东平学正,做过堂邑县尹,做过监察御史。做御史时上过万言书,论时政十害,得罪当国的人,罢官。后来起复,做到礼部尚书。至治元年,父亲年迈,他辞官回乡。此后八年,朝廷下过几次诏书,他都没起身。
园子里的日子是这样的:早起,读书,写字。中午睡一觉。傍晚在竹下走一圈,看水从渠里过。村里的孩子来讨字,他写,写完晾在石头上。
诏书到那天,他正在绰然亭里。
使者展开黄纸念。他听完,站起来,走进书房,把案上的笔搁下。
第二天,他打开库房。
《元史》记四个字:散其家之所有。
库里有绢,有粟,有钱。他把乡邻叫来,一户一户分。给孤老,给寡妇,给交不起租的佃户。分到最后,库房空了。他妻子站在门口,没有作声。
第三天,他登车。
车出云庄的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竹子在风里响。门上的漆剥落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03
车往西走。
出山东,入河南,过洛阳,过陕州。路上到处是逃荒的人。往东走的,往西走的,都有。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车后跟着孩子。有人什么也没有,只拿着一根棍。
《元史》记:遇饿者则赈之,死者则葬之。
他把车上的粮分出去。分完了,随行的人劝他留一些。他不答,叫人再往前赶。
行到华阴,他上了华山。
《元史》记这一段:道经华山,祷雨于岳祠,泣拜不能起,天忽阴翳,一雨二日。
他跪在岳祠的阶前。阶石是青的,被无数膝盖磨出凹坑。他跪下去,头磕在石上,磕一下,再磕一下。随行的人去扶他,他不起来。哭声从祠里传出去,落在松树上。松针上落着灰。
天上起云。云从西边来,压过山脊。雨落下来,先是一点两点,砸在阶石上,砸出小坑。后来连成线。下了两天。
他下山的时候,衣服还湿着。
再往西,是潼关。
潼关在黄河南岸,崤山与华山之间。关口窄,两侧山壁立起来。他站在关上,往西看,是关中平原。往东看,是中原。黄河从北边拐过来,声音闷,像远处有鼓。
他在关上站了很久。
晚上在驿馆,他铺纸,磨墨,写下: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写完,他把笔搁在砚上。墨还没干,映着灯。
04
奉元路,陕西行台治所。张养浩到任。
他先看的不是粮仓,是平准库。
库前的人从早排到晚。队伍里有老有少,手里都捏着钞。
元朝的钞,叫交钞,也叫至元通行宝钞。至元二十四年颁行,一张一贯,一张二贯,纸面印着字和花纹。朝廷用它收税,发俸,买卖。用了四十多年,市面上的钞越来越多,纸越来越薄,字越来越淡。
钞用久了会破。破了叫昏钞。朝廷有令,昏钞可以到库换新钞。可是换的时候,库吏要抽成。十贯,只换五贯。
《元史》记:民持钞出籴,稍昏即不用,诣库换易,则豪猾党蔽,易十与五,累日不可得,民大困。
城西有个卖炭的老汉。他攒了二十贯钞,是半年烧炭换来的。钞压在枕头底下,边角磨毛了。他拿着去粮行。粮行掌柜接过来,对着光看,又用手指搓,摇头,说,昏了。
老汉到平准库。库前排着队。他站了一天,没轮到。第二天又去,站到日头偏西,轮到他。库吏接过钞,数一遍,说,十贯换五贯。老汉问为什么。库吏说,规矩。
老汉拿到五贯新钞,去粮行。五贯买不到三斗米。
他蹲在库房墙根,把剩下的钞一张一张摊开,摊在膝盖上。风过来,吹走一张。他去追,追两步,站住,不追了。
05
张养浩把库房的账册翻了一遍。
他叫来库吏,问,库里还有多少钞。
库吏报不上来。他派人进去点。
点了几天,点出一个数。
《元史》记:乃检库中未毁昏钞文可验者,得一千八十五万五千余缗。
这些钞堆在库里,本来要销毁。纸还没烂透,字还能认。他叫人搬出来,一张一张在背面盖印。印是官印,红泥。
他又刻版,印出十贯、五贯的小额券,发给穷人。
发的时候,他定了一条:米商看见背上有印的钞,就要卖米。米商拿着钞到库房,按数兑换。
《元史》记结果:于是吏弊不敢行。
城南一家粮行。掌柜把门板卸下来,露出里面的米囤。囤上的席子掀开,米是黄的。门口的人排成一列,手里捏着钞。钞背面有红印。
掌柜接过一张,对着光看。红的。他点头,把钞压在算盘底下,舀米。米流进斗里,沙沙响。斗满了,他用木刮子刮平,再添一撮,堆成尖。
队伍往前挪一步。
06
钞能换米了,米还是不够。
张养浩把陕西行省境内的富户请来。
《元史》记:又率富民出粟,因上章请行纳粟补官之令。
纳粟补官:富户捐粮,朝廷给官职。
他给富户算账。一石粟,换一个什么样的官。五百石,一千石,各是什么。
有人捐了。有人拖着。有人把粟藏在窖里,报一个虚数。
一个富户来见。他穿绸,手上戴玉扳指。他说,家里只有三百石。
张养浩看了他一眼,转头对书吏招手。书吏过来。他低声说了几句。书吏出去了。富户的脸白了。
差役来报另一桩事。
某村,一户人家。父亲死了三年。母亲卧病。儿子种着两亩薄田,旱了,没收成。家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
差役跪在阶下,说了半句,说不下去。
张养浩问,怎么了。
差役说,那家的儿子,煮了一锅东西端进里屋。母亲吃了两口,问,孙儿呢。
张养浩没有作声。
他从怀里摸出钱袋,放在案上。钱袋是布的,口扎着。他解开,倒出来,一贯,两贯,数了数。他把钱推到差役面前。
《元史》记这一笔:闻民间有杀子以奉母者,为之大恸,出私钱以济之。
他到任后的日子,没有一天在家。
《元史》记:到官四月,未尝家居,止宿公署,夜则祷于天,昼则出赈饥民,终日无少怠。
陕西行台的公署在奉元路城北。他的屋子朝南,一张床,一张案,一盏灯。
天不亮他就出门。随从抬着粮,抬着钞,去城外的村子。村子一个接一个。他到一个村,先看井。井干了没有。再看灶。灶冷没有。他掀开人家的锅盖,看里面煮的是什么。
中午在路边吃干粮。晚上回公署。
回来以后,他换一身干净衣服,去社坛。
《元史》记:及到官,复祷于社坛,大雨如注,水三尺乃止,禾黍自生,秦人大喜。
社坛在城南。他跪下去,仰头,对着天说话。说什么,随从听不清。说到后来,声音变了。他伏在地上,很久。
那天夜里下了雨。雨大,水积了三尺。第二天早上,田里的禾苗从土里冒出来。
他的饭量减了。一碗粥,吃一半,剩一半。随从劝他吃,他摆摆手。
夜里他睡不着。他起来,坐在案前,摊开纸,写奏章。写几句,停下。再写。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团。
他把笔搁下,用手按住胸口。
《元史》记:每一念至,即抚膺痛哭。
灯芯烧短了。他伸手去拨,手指碰到火苗,缩回来。灯灭了。屋里黑着。他坐在黑里,没有动。
天历二年七月,张养浩死在陕西行台的公署里。
《元史》记:遂得疾不起,卒年六十。
他到任四个月。
死前他在做什么,史书没有记。
消息是从公署的门房传出去的。一个书吏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说了一句。台阶下的人愣住。有人跪下。
城里开始有哭声。先是零星的,后来连成一片。街上的铺子关了门。一个卖饼的老汉把炉子熄了,把饼摊在案上,不收钱。
《元史》记八个字:关中之人,哀之如失父母。
灵柩往东运。出奉元城那天,路两旁站满了人。有人跟着走。走出十里,还有人跟着。走出三十里,还有人跟着。
一个老妇人往车上撒了一把土。土落在棺盖上,滑下来。
至顺二年,朝廷下诏追赠。
追赠摅诚宣惠功臣、荣禄大夫、陕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柱国,追封滨国公,谥文忠。
灵柩归葬济南。
他的书留下了。
《归田类稿》,他的文集。还有散曲集《云庄休居自适小乐府》。
《山坡羊·潼关怀古》收在元人散曲里,后来进了《全元散曲》。
济南城里的一个书坊。刻工在枣木板上刻字。他刻的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刻刀下去,木屑卷起来。他吹一口,木屑飞开。
刻到“苦”字最后一笔,刀锋顿住。他把木板举起来,对着光看。字是反的。
元朝的钞法,从至元到至正,八十年。至元二十四年颁行至元宝钞,至大年间改发至大银钞,至正年间又发至正交钞。每一次改,都是加印。纸越印越多,米越买越少。到至正年间,钞十贯买不到一斗米。钞法坏,元朝亡。
张养浩在陕西做的,是修补。他把库里报废的钞拿出来,盖上印,让它重新能用。他给富户算账,让粮从窖里出来。他跪在社坛上求雨。四个月,他做了他能做的全部。
一个王朝的窟窿,一个人填不上。他填了四个月。
元朝的行台,本为监察地方而设。天历年间,它派出去的人,干的是赈灾的活。
张养浩不是不知道结局。他六十岁,做过三十多年官,见过至大年间的钞,见过权臣的手,见过御史台的门。他知道一个行台中丞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他还是去了。
七百多年后,济南城北还有他的墓。墓碑立着,碑上的字被风雨磨浅。清明前后,有人来扫墓,放下花。花是新的。
潼关还在。铁路从关下穿过,火车过的时候,声音闷,像远处有鼓。站在关上往西看,是关中平原。麦子一年年绿,一年年黄。
一纸诏书能换一个人的命,一斗米能换一个王朝的寿。
参考史料:
《元史》卷一百七十五《张养浩传》;《元史》卷三十三《文宗纪》二;《元史·食货志》钞法条;张养浩《归田类稿》;张养浩《云庄休居自适小乐府》;隋树森编《全元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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