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火车那天,站台上风很大。他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手举起来晃了两下,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杯、一兜苹果。我说到了打电话。他说知道了。火车动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尾灯越来越小,最后剩两条铁轨亮着。那是正月十六。他五十六。
心脏不舒服有两年了。前年秋天在县医院查的,冠心病,三根血管堵了两根,一根堵了百分之九十。医生让做支架,他问多少钱,医生说一个一万多,放两个,加上手术费准备四万。他回来跟我商量,我说做。他说再等等。我说等什么。他说等今年多挣点。他在镇上开五金店,一年挣五六万,老婆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儿子刚结婚,房贷三千八,他每个月贴一千。手里攒了两万,差两万。我说我借你。他说自己想办法。后来找朋友凑了两万,去了上海。走之前跟我说,哥,等我回来,把店重新装一下。我说行。
到了上海住进医院,做了造影。医生说三根都堵得厉害,建议搭桥。他问搭桥多少钱,医生说十万左右。他问支架呢,医生说支架只能解决一部分,效果不如搭桥。他说那就支架。医生让他签字,他签了。他老婆在旁边说听医生的吧,他说支架便宜。
手术那天他发了条微信,照片里他躺在病床上穿病号服,比了个剪刀手。配文:进去了。我回:别怕,出来打电话。他说好。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医生出来说很顺利,放了两根支架,血管通了。他老婆哭了,医生说别哭,好事。
术后第一天他发了朋友圈,照片是病房窗外的上海,楼很高。配文:上海真大。二十多个赞。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没事了,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能出院。我说好好歇着。他说知道,等我回去咱哥俩喝一顿。我说行。
第二天他说胸口有点闷。护士说正常反应,术后会有不适。他老婆去问医生,医生说再观察。第三天他说后背疼,做了心电图,说没什么大事。第四天他下床走了几步,说感觉还行。他老婆给儿子打电话说恢复得不错,儿子说周末去看看,他说别来了,来回跑花钱,等我回去。
第五天晚上他吃了半碗粥,说不想吃。他老婆说多少吃点,他又吃了两口放下了。躺下来,她给他擦脸,他说你早点睡。她嗯了一声。夜里两点,她听见他喘,开灯一看,脸白了,嘴唇紫了。叫医生,推去抢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对不起,没救过来,急性心梗,支架内血栓形成。
他老婆给我打电话是凌晨四点。我接了,她叫了声哥就哭了。我坐起来,手在抖。她说你弟没了。手机掉在床上,我捡起来,她还在哭。我说我马上来。
最早一班火车,五个小时。到医院的时候他老婆坐在走廊地上,眼睛肿得睁不开。看见我站起来抱着我哭,我拍着她的背没说话。进了病房,他躺在床上盖着白布。我掀开,脸是白的,嘴唇紫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甲盖也是紫的。我摸了摸,凉的,硬的。我把他的手放回去,盖上白布。
医生说术后血栓是支架手术的并发症之一,发生率不高,但发生了就是致命的。我问术前为什么不说,医生说说了,同意书上都写了。我翻出那张同意书,上面列了二十多条风险,第六条写着支架内血栓形成可导致急性心梗猝死。他签了名,一笔一划。
火化那天他儿子抱着骨灰盒,天阴的。他老婆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杯、三个没吃完的苹果。我说扔了吧,她说带回去放他店里。
回到镇上五金店还开着,卷帘门拉了一半。货架上螺丝钉子电线灯泡没动,柜台上有一本账。翻开最后一页写着:正月十六去上海,手术费四万,借老张两万,回来还。底下画了个圈,没写完。
我把骨灰盒放在柜台上,他老婆把三个苹果摆前面,红的。她站了一会儿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把“回来还”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还了。
他走之后我把店盘了下来,他老婆说哥你不用,我说我闲着也是闲着。每天开门卖螺丝卖钉子卖灯泡,有人来问老陈呢,我说走了。他们说可惜了,人挺好的。我说嗯。
几个月后他儿子来店里拿了一箱苹果,说舅给你。坐了一会儿说舅我爸那个支架是不是不该做。我说医生让做的。他说搭桥呢,我说贵。他说钱的事。我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说舅那个店你开吧,我不回来了。我说行。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他写的“回来还”被划掉了,旁边是她的字“还了”。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字,他儿子的笔迹:爸,支架两万八一个,两个五万六,搭桥十万,你选了支架,想省四万。四万换了一条命,不值。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锁了,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走回家路上有卖苹果的,买了三斤。到家洗了一个咬了一口,脆的甜的。他走那天带的苹果我没吃,不知道甜不甜,现在知道了。
有些账写在纸上,有些账刻在骨头里。你家里那个“省一省”的人,他省下的钱,后来花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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