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两百万,小叔子发消息:嫂子,我岳母家15个亲戚来了
楔子
周瑶把年终奖到账短信截了图,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两百万,税后。她在投行熬了七年,今年终于拿到这个数。客厅里郑岩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周瑶没在意,截了图发给母亲,母亲秒回一个语音,带着哭腔说“我闺女争气”。她正打字回复,手机顶部弹出一条微信,小叔子郑峰发来的:“嫂子,我岳母家15个亲戚来了,住不下,能不能去你那边挤几天?”周瑶盯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郑岩挂了电话走过来,脸色不太对。周瑶把手机递过去,郑岩看完,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窗外是北京十二月的风,刮得玻璃嗡嗡响。
一、两百万
周瑶在国贸一家外资投行做副总裁,年终奖刚发下来,两百零三万四千。税扣掉七十几万,到手一百二十多万,加上每月工资攒的,卡里余额正好过两百万。她没跟任何人说具体数字,连郑岩都只知道“今年还行”。郑岩在建筑院做结构工程师,收入稳定但跟投行没法比。两人结婚四年,一直租房,去年才在四环边上看中一套二手房,首付还差几十万。
周五晚上周瑶难得准时下班,地铁上人挤人,她攥着扶手,脑子里盘算着首付的事。到家推开门,郑岩已经做好了饭,两菜一汤摆在桌上,电饭煲还冒着热气。他接过她的包,顺手把拖鞋摆好。
“年终奖到了?”
“嗯。”
“多少?”
周瑶在餐桌前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够首付了。”
郑岩没追问。他坐下来,给她盛汤,动作不紧不慢。周瑶看着他低头舀汤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松。她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报喜,屏幕刚亮,小叔子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嫂子,我岳母家15个亲戚来了,住不下,能不能去你那边挤几天?”
周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郑岩看她一眼,伸手拿过手机翻过来,看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汤勺搁在碗沿上,磕出轻轻一声。
“郑峰岳母家?”
“嗯。说是来了15个人,把家里住满了。”
“他们来干嘛?”
“不知道。”
周瑶端起碗喝汤。郑岩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郑峰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闹哄哄的,有小孩哭,有大人说话,背景音里像是很多人在走动。郑岩问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岳母那边来了亲戚,老家发大水,房子淹了,过来投奔。郑峰家一居室,住不下。”
周瑶放下碗,看着郑岩。“所以他想来咱们这住?”
“他没说住多久。”
“咱们这也就两居室。一间卧室,一间书房。”
郑岩没接话。他把碗里的饭扒完,起身收碗。周瑶看着他背影,肩膀绷着,像在扛什么东西。她知道郑峰家条件一般,郑峰在物业公司上班,媳妇宋莉在药店做店员,两口子带一个孩子租着一居室。岳母家的亲戚来投奔,确实没地方去。可那是15个人,来一两个还行,15个怎么住?
“郑岩,”她开口,“咱们明天约了看房。”
郑岩在水池前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知道。”
二、十五个亲戚
周六早上周瑶被手机震醒。家族群里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郑峰发了好几张照片:客厅地板上铺满了被褥,阳台上坐着几个抽烟的男人,厨房里两个中年妇女在切菜,灶台上堆着锅碗。配文只有一行:“家里住不下了,有谁方便搭把手?”
群里郑家几个亲戚冒了泡。二姑说“我这边也挤”,三叔说“要不送去救助站”,语气都不太客气。周瑶翻到最上面,郑峰私聊她的消息孤零零挂着,后面没有新回复。她盯着那几张照片看——被褥是旧棉花胎,直接铺在地砖上;阳台那几个男人蹲着,烟灰弹在花盆里;厨房墙上贴着报纸挡油烟,灶台黑乎乎的,像是用了十几年没换过。
郑岩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看了周瑶一眼,没问她在看什么,去厨房热了牛奶端过来。
“约了九点半看房。”
“嗯。”
两人出门时天阴着,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看的是那套四环边的二手房,六层板楼的三楼,南北通透,房主是一对老夫妻,要搬去跟儿子住。老太太领着他们看了每个房间,主卧朝南,次卧朝北,客厅开间不小。周瑶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有棵老槐树,树枝伸到窗边。她心里算了一下:首付两百一十万,两百万拿出来,还差十万。
“考虑一下,不着急。”老太太客气地送他们到门口。
下楼时郑岩走在前面,皮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响。到了楼下,他站住,转过身。“周瑶,郑峰的事……”
“你想让他来住?”
“他是我弟。”
“我知道。”周瑶把围巾拢了拢,“可咱们这书房堆满了你的图纸和我的资料,没地方铺床。客厅倒是有沙发,能睡一个人。15个亲戚总不能都塞咱们家。”
“我跟他说了,先来两个过渡,其他的他岳母那边自己想办法。”
周瑶看着他。郑岩的眉毛拧着,额头有竖纹,跟每次为钱发愁时一个样。结婚四年,他从来没跟她开过口要钱,连买房首付差几十万,都是她主动说“年终奖下来就够了”。现在他弟有难处,他不可能不管。
“郑岩,”她说,“两百万到账了。”
他看她。
“先借你弟十万应急。让他岳母家在附近租个短租房,15个人挤一居室不现实。剩下的钱咱们付首付,看中的那套明天去谈。”
郑岩嘴唇动了动。他伸手把周瑶围巾上蹭的一撮毛球摘掉,手指在她颈侧停了一下。“周瑶,那是你挣的钱。”
“咱们是夫妻。”
他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风把槐树上的枯叶刮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脚边。手机又响了,郑峰发来第二条消息:“嫂子,我岳母说能不能借住一周,他们找到房子就搬。”
周瑶看着屏幕,打字:“来两个大人先住,其他的我帮你们在附近找短租。钱的事你哥跟你说。”
发完她把手机揣兜里。郑岩看了她一眼,手臂伸过来,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肩膀挨着肩膀,暖和了些。
三、两居室
当天下午郑峰就带着岳母和大姨子来了。周瑶开门时愣了一下——三个人拎着四个蛇皮袋,蛇皮袋上沾着泥点子,鼓鼓囊囊的。郑峰瘦了一圈,头发乱着,眼圈发青。他身后岳母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穿着花棉袄,脸上带着拘谨的笑,两只手在身前绞着。大姨子比宋莉高半个头,手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脸上有蚊子咬的红点。
“嫂子。”郑峰喊了一声,嗓子哑的。
周瑶侧身让他们进来。郑岩接过蛇皮袋往书房拖,袋子在地上蹭出沙沙声。岳母和大姨子换了拖鞋,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周瑶倒了三杯水端过去,岳母双手接住,连说了好几声“麻烦你们了”。
“没事。先坐。”
客厅不大,三个人坐下来就显得满了。孩子从大姨子怀里挣下来,光脚在地板上跑。周瑶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双郑岩的旧拖鞋,给孩子套上。岳母看见,赶紧把孩子拉回去,嘴里训了两句方言,孩子瘪了瘪嘴。
郑峰站在阳台门口,低着头。郑岩走过去,两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周瑶给大姨子递纸巾擦孩子嘴边的饼干渣,大姨子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嫂子”,声音细得像蚊子。
晚上周瑶把主卧让出来给岳母和大姨子住,她和郑岩睡客厅沙发拼的临时床。郑岩把沙发靠背放平,铺上毯子,又从衣柜里翻出两个枕头。周瑶躺下去,后背硌着沙发缝里的弹簧,翻了个身。郑岩平躺着,手搭在她手上。
“难受?”
“还行。”
“明天我去买个折叠床。”
“嗯。”
客厅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周瑶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郑岩的手紧了紧。书房里传来岳母的鼾声,细细的,像拉风箱。周瑶想起白天看的那套房,阳台上的老槐树,主卧那面空白的墙,她本来想好要刷成浅灰色的。
“郑岩,”她小声说,“房子那事,先缓缓吧。短租房一个月也得几千,加上首付,两百万不够。”
郑岩没说话。他侧过身,面朝她。黑暗中周瑶看见他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开口:“周瑶,这钱算我借你的。我慢慢还。”
“别说了。睡觉。”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他。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书房里岳母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又续上。周瑶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银行卡余额的数字,那个数字往下掉,掉进一个看不见底的窟窿。
四、找房
第二天周瑶请了半天假,带着郑峰岳母去附近中介找短租房。老太太跟在她后面,走路一瘸一拐,说是来时坐长途车坐的。中介小伙子骑着电动车带她们看了三套,第一套半地下,潮得墙皮往下掉;第二套合租房,厨房卫生间共用,隔壁住着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第三套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房子干净,一室一厅,月租四千五。
岳母站在六楼阳台上往下看,手扶着栏杆,半天没说话。周瑶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目光看下去,楼下有个菜市场,人来人往。老太太忽然开口:“闺女,这房子好。多少钱?”
“四千五。”
她点点头,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她一张一张数,数了两千。“闺女,我先交这些,剩下的过两天我儿子打过来。你看行不?”
周瑶看着那双数钱的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泥,指节上裂着口子。她把钱推回去:“阿姨,我先垫上,你儿子钱到了再说。”
老太太不肯,两人推了几个来回。最后周瑶收了那一千五,说“剩下的我先垫,算借的”。老太太攥着她的手,手心粗糙得像砂纸,嘴里说了一串方言,周瑶没全听懂,但“好闺女”三个字听清了。
签完合同出来,老太太要回郑峰那边收拾东西,周瑶陪她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老太太忽然说:“闺女,我们家这次是真难。老家发水,房子淹了,东西全泡了。来北京投奔闺女,结果闺女家也小。我那个女婿郑峰,是个好孩子,就是不会挣钱。”她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看着远处,“你们能帮一把,我记着。以后叫郑峰还你。”
公交车来了,老太太上车,周瑶把装着合同的袋子递给她。车门关上,老太太隔着玻璃冲她摆手,嘴一张一合,周瑶看口型大概在说“回去吧”。
周瑶站在站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手机响了,是郑岩:“短租找好了?”
“找好了。一室一厅,四千五。”
“钱呢?”
“先垫了三千。老太太自己拿了一千五。”
郑岩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瑶,你没必要……”
“郑岩,”她打断他,“你弟就是你弟。别老跟我说还不还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郑岩说:“晚上我做饭。想吃什么?”
“打卤面。”
“行。”
五、婆婆来了
周三晚上,郑岩的母亲孙桂香来了。她是坐高铁从保定过来的,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是自家蒸的馒头,一袋是腌的咸菜和几件旧棉袄。进门看见客厅沙发上堆着被褥,郑峰岳母和大姨子在厨房包饺子,老太太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郑岩接过袋子。
孙桂香换鞋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在周瑶脸上停了一下。周瑶喊了声“妈”,她嗯了一声,转头去看厨房里那两个生面孔。郑峰从书房出来,叫了声“妈”,孙桂香拍拍他胳膊,什么都没问,把馒头递给岳母,说“亲家母,尝尝我们保定的馒头”。
晚上吃饭,桌子坐不下,男人在茶几上吃,女人在餐桌。孙桂香坐周瑶旁边,给她夹了个饺子。“周瑶,今年年终奖不少吧?”
周瑶筷子一顿。“还行。”
“郑峰跟我说了,你给了十万。”孙桂香嚼着饺子,声音不高,“你是个好媳妇。我们郑家娶了你,是福气。”
周瑶低头吃饺子,没接话。郑岩在茶几那边抬头看了她一眼。孙桂香又说:“郑峰岳母那边的事,我跟他爸商量了。家里还有三万存款,明天我转给郑峰,让他赶紧把短租的钱还你们。”
“妈,不用……”
“用的。”孙桂香把筷子搁下,看着周瑶,“周瑶,你挣钱也不容易。郑峰的事帮一把是情分,不能把你掏空了。我跟他爸还能动,不能什么都靠你们。”
周瑶看着碗里的饺子,皮薄馅大,是猪肉白菜的。她想起自己母亲,每次打电话都说“别委屈自己”。她把饺子咽下去,嗓子有点堵。“妈,你吃菜。”
孙桂香住了两晚,帮着岳母她们把短租房收拾出来。临走那天早上,她把周瑶叫到阳台上,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布包,塞过来。“这是郑岩他奶奶传下来的镯子。我嫁进郑家时婆婆给我的,现在给你。”
周瑶打开,银镯子,内侧磨得光亮,刻着缠枝花纹。“妈,这太贵重……”
“拿着。”孙桂香攥住她的手,“周瑶,郑岩从小闷,不会说话。你跟着他,委屈了。”
周瑶攥着镯子,冰凉的银面贴着手心。孙桂香拍了拍她手背,拎起包走了。周瑶站在阳台上,看着老太太走出楼道,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路口不见了。镯子硌在掌心,她低头看了一眼,缠枝花纹里夹着细密的划痕,不知道传了几代人。
六、首付
短租房安顿好之后,郑峰岳母家的亲戚陆续散了。有的回老家投奔别的亲戚,有的去了南方打工。郑峰把短租的钱还了周瑶,多打了两千,说是“嫂子垫的利息”。周瑶把那两千转回去,附言“利息不用,把日子过好”。
家里恢复了安静。书房的地上还留着被褥压出的印子,周瑶擦了两遍没擦掉。郑岩下班回来,看见她蹲在地上用湿布蹭地板,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别蹭了。过两天买个地毯铺上。”
周瑶站起来,膝盖酸疼。郑岩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是那套四环边二手房的户型图,老太太给的。上面用铅笔标了尺寸,主卧的墙上画了个小太阳,旁边写着“朝南,全天日照”。
“今天去谈了。老太太说可以降五万,四百八十五万。首付加税费正好两百零五万,咱们手里的钱够。”郑岩看着她,“周瑶,你要是还想买,我明天去交定金。”
周瑶接过户型图,手指摸着那个小太阳。她想起第一次看房那天,站在阳台上看老槐树,心里想的是“这房子我要了”。后来郑峰的事一来,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现在郑岩把图递过来,铅笔画的太阳歪歪扭扭,却让她鼻子一酸。
“买。”她说,“明天去交定金。”
郑岩笑了,嘴角弯了弯,露出难得的轻松。他伸手把她拉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周瑶,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
周瑶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声,咚咚咚,像敲门。客厅窗外,十二月的风还在刮,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暖融融的。沙发角落里还堆着折叠好的毯子,等搬了新家,那间朝北的次卧可以做成郑岩的书房,她的资料也有地方放了。
七、搬家
春节前一周,他们搬进了新家。搬家那天郑峰来了,扛着最大的箱子走在前面,一口气上三楼不带喘。宋莉带着孩子跟在后面,提着一袋水果。孙桂香也来了,带着两大袋馒头和一小坛腌咸菜。周瑶母亲从老家寄来一床新棉被,大红色的,铺在主卧床上,喜庆得很。
郑峰搬完最后一趟,站在客厅中间擦汗。房子不大,但窗明几净,阳台上的老槐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但阳光透进来,满屋子亮堂。郑峰从兜里摸出一张卡,递过来。“嫂子,这张卡里是十万,还你的。本来该早还,拖到现在。”
周瑶没接。“你留着。短租还有几个月到期,你岳母那边……”
“岳母跟大姨子回老家了。老家水退了,政府帮修房子。”郑峰把卡放在茶几上,“嫂子,这钱你收着。我跟我哥说了,以后每个月还两千,直到还清。”
周瑶看着那张卡,没再推。郑岩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把卡拿起来塞进周瑶手里,又打开文件夹,里头是一张借条。“我写的,十万。你签个字就行。”
郑峰看着借条,嘴唇动了动。郑岩把笔递过去:“亲兄弟明算账。你嫂子挣钱不容易。”
郑峰签了字,把借条还给郑岩。周瑶收好卡,转身去厨房倒水。出来时郑峰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背影瘦瘦的,肩膀塌着。周瑶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
“嫂子,谢谢你。”
“别老谢。把日子过好就行。”
郑峰点头。他喝了口水,忽然说:“嫂子,我找了一份新工作。物业那边不干了,去了一家装修公司,跑业务。底薪加提成,比原来多两千。”
“好好干。”
他嗯了一声,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转身回客厅。周瑶站在阳台上,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晃。她想起一个多月前郑峰发来的那条消息——“嫂子,我岳母家15个亲戚来了”。那时候她站在国贸地铁里,攥着扶手,脑子里只有首付和年终奖。现在那些亲戚散了,短租房退了,老家的水退了,日子像阳台上的槐树,虽然光秃秃的,但春天要来了。
八、年三十
年三十这天,周瑶和郑岩在新家过。孙桂香来了,郑峰一家也来了。宋莉在厨房帮周瑶包饺子,手指灵巧,擀皮飞快。小宝在客厅跑来跑去,手里举着郑岩买的烟花棒。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放的是往年小品重播,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跟厨房里的笑声混在一起。
周瑶包完最后一盖帘饺子,擦了擦手,去卧室拿红包。她准备了两份,一份给小宝,一份给孙桂香。从卧室出来时,郑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红本,是房产证。他翻开第一页,权利人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郑岩、周瑶。
“年前办下来的。”他把本递过来,“你收着。”
周瑶接过房产证,封面是暗红色的,烫金国徽。她翻开,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跟郑岩并排。手指摸过那个名字,纸面光滑,还有点印墨的温度。
“郑岩,”她说,“年终奖的事,我其实拿到手一百二十万。跟你说够首付,是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
郑岩看着她。客厅里小宝喊“大娘快出来看烟花”,厨房里宋莉在喊“饺子下锅了”。他伸手把房产证合上,放回周瑶手里。“我知道。银行短信我看到了。”
周瑶愣住。
“两百零三万四千,你截了图发给你妈,我看见了。”郑岩嘴角弯了弯,“你没说,我就没问。”
“那你……”
“你愿意说够首付,我就当够首付。”他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周瑶,数字不重要。你在就行。”
周瑶攥着房产证,鼻子发酸。客厅里小宝又喊了一声,郑岩转身走出去,经过她身边时手在她肩上搭了一下。周瑶站在卧室门口,听着客厅里的热闹,饺子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电视里的笑声和孙桂香跟小宝说话的方言。她低头看了眼房产证上自己的名字,旁边郑岩的名字紧紧挨着。她把本子放进床头柜抽屉,跟那个银镯子并排放好。
出门时饺子已经上桌了。孙桂香坐在主位,郑峰和宋莉坐一边,郑岩在倒醋。小宝举着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周瑶走过去,在郑岩旁边坐下。孙桂香给她碗里夹了个饺子:“周瑶,吃这个,里头包了花生,谁吃到谁有福。”
周瑶咬开饺子,花生碎在嘴里嘎吱响。郑岩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窗外有人放烟花,嘭嘭嘭,五颜六色的光映在阳台上,槐树的枝丫被照得一闪一闪。周瑶嚼着饺子,看着满桌子的人——孙桂香在跟宋莉说保定老家的年俗,郑峰在给小宝擦嘴,郑岩低头给她碗里添醋。她忽然想起那条消息,想起15个亲戚,想起短租房的四千五,想起孙桂香塞给她的银镯子。那些事像饺子馅里的花生,嚼碎了,咽下去,满口香。
九、春天
三月的时候,阳台上的老槐树发了芽。周瑶每天早上站在阳台上刷牙,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尖一天天长大,从米粒变成指甲盖,再变成巴掌大的叶片。郑岩买了个小圆桌放在阳台角落,两把折叠椅,晚上两人坐在那喝茶。楼下的菜市场早上六点开始热闹,吆喝声隐隐约约传上来,混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郑峰每个月按时转两千过来,备注写“还款”。周瑶每次都点收款,回一个“收到”的表情。宋莉在药店升了店长,工资涨了一千。小宝上了小区里的幼儿园,孙桂香从保定过来帮忙接送,周瑶下班晚,到家时孙桂香把饭都做好了。
有天晚上周瑶加班回来,进门看见郑岩和孙桂香坐在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张存折。郑岩抬头看见她,招手让她过去。
“妈把老家房子卖了。”
周瑶愣住。孙桂香把存折推过来,上头是三十万。“周瑶,这钱给你。你们买房欠的债,我跟他爸帮不上大忙,这点你收着。”
“妈,这是你跟爸的养老钱。”
“老家房子卖了,我们搬过来跟你们住。那间次卧不是空着吗?”孙桂香指了指朝北那间,“郑岩说他图纸可以搬书房,次卧给我们老两口。以后我给你们做饭,你爸接送小宝,你们安心上班。”
周瑶看着存折,又看郑岩。郑岩点头:“我跟妈商量好了。那三十万加上咱们的,把剩下的房贷提前还一部分,月供能少两千。”
周瑶在沙发上坐下来,存折搁在膝头。孙桂香起身去厨房端汤,背影圆圆的,走路有点晃。郑岩坐过来,把存折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孙桂香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周瑶,你是个好闺女。
“郑岩,”周瑶攥着纸条,“咱妈把房子卖了,以后就住这了。你爸也来,一家五口挤两居室,你不嫌?”
郑岩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年终奖两百万的时候都没嫌,我嫌什么。”
周瑶抬手拍了他一下,郑岩笑着躲。孙桂香端着汤出来,看见两人闹,也跟着笑。“吃饭了。今天炖了排骨,周瑶你多喝点汤,加班太晚,瘦了。”
周瑶站起来去拿碗筷。阳台窗户开着,晚风带着槐花的甜味飘进来。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尖尖的。她摆好碗筷,坐下喝汤。排骨炖得软烂,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甜丝丝的。孙桂香给她碗里又添了块排骨,郑岩在跟她说阳台那棵槐树今年开花肯定多。
周瑶低头喝汤,听着他们说话。存折还放在茶几上,封面上印着“中国农业银行”。她想起那条消息发来那天,她攥着手机站在国贸地铁里,脑子里只有数字。现在那个数字变成了阳台上的槐树,变成了次卧里的老人,变成了饭桌上的排骨汤。她喝了一口汤,玉米的甜和排骨的鲜混在一起,暖到胃里。
十、满树花
五月,槐树开了花。满树的白,一串一串垂下来,风一吹,花瓣飘得阳台上都是。周瑶每天早上扫花瓣,扫着扫着就笑起来——花瓣落在小圆桌上,落在折叠椅上,落在郑岩的茶杯里。孙桂香把花瓣收起来,晾干了装进小布袋,说“放衣柜里防虫”。
有天周末,郑峰带着宋莉和小宝来吃饭。小宝在阳台上追花瓣,踮着脚够槐树枝。郑峰站在旁边护着,宋莉跟孙桂香在厨房包饺子。周瑶坐在小圆桌旁喝茶,郑岩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方磊,就是你弟,打电话来问咱家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他想搬过来。”
周瑶放下茶杯。“他哪来的钱?”
“他把原来那套卖了,换小的。说想离咱近点,以后有个照应。”
周瑶看着郑岩。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光。“你同意的?”
“他是我弟。你当初帮郑峰,我也帮方磊。扯平了。”
周瑶笑起来,抬手把落在郑岩肩上的花瓣拈掉。郑岩握住她的手,手指温热。阳台外,槐花还在飘,小宝追着花瓣跑,郑峰在后面喊“慢点”。厨房里宋莉在教孙桂香用手机拍照,孙桂香举着手机对着饺子拍,嘴里说“这饺子好看,发给你爸看看”。
周瑶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攥着郑岩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楼下菜市场的吆喝声又响起来,混着槐花的甜味,混着厨房里的笑声,混着小宝追花瓣的脚步声。茶几上放着那张房产证,旁边是孙桂香给的银镯子,再旁边是郑峰签的借条。那些东西堆在一起,像阳台上的槐花,一串一串,密密麻麻,热热闹闹。
郑岩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周瑶没听清,偏头看他。他重复了一遍:“明年年终奖,咱们把次卧扩一扩,给爸妈换张大床。”
周瑶捏了捏他的手。“行。”
风从阳台灌进来,把槐花吹得满屋子都是。周瑶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手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那棵老槐树的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一层雪。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郑岩在给她倒茶,孙桂香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小宝举着花瓣往宋莉头上撒。她转回来,面朝满树槐花,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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