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一家进门那天,拎了七个蛇皮袋。她老公扛着两个,她抱着一个婴儿,后面跟着三个小孩。老大七岁,老二五岁,老三三岁。小姑子把婴儿递给婆婆,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嫂子,你家真大。”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灶台上刚炒完一锅菜,六个人的饭。我多炒了两个菜,饭煮了两锅。小姑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嫂子你手艺真好。比我妈强。”婆婆在旁边笑:“你嫂子在厂里干过食堂,能不好吗。”
第一天。我六点起来做早饭。粥、馒头、煎蛋。七个人吃。吃完洗碗洗了四十分钟。小姑子坐在沙发上,把腿跷在茶几上,拿手机刷视频。声音外放。她老公在阳台上抽烟。三个孩子在客厅追跑,把沙发垫扔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放回去。老二又扔了。我又捡。捡了三回。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厨房水池里堆着碗。锅没洗,泡着水。灶台黏着油。小姑子躺在床上玩手机,说“嫂子我头疼,你自己做吧”。我做了。七个人吃。吃完我洗碗。她老公坐在餐桌旁边看我洗,说“嫂子辛苦了”。我说“不辛苦”。他说“明天我帮你”。第二天他没帮。
第三天。我发现冰箱里我腌的酱菜没了。那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三罐。我打开冰箱找,小姑子在旁边说“嫂子那个酱菜好吃,我昨天拿出来吃了”。我说“三罐都吃了?”她说“太下饭了,没忍住”。我关上门。没说话。晚上老公回来,我跟他说了一句。他说“吃了就吃了,回头再腌”。我说“我妈腌的”。他说“你妈腌的不就是给我们吃的”。我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
第四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早上六点,我出门打了六个电话。同一个号码。劳务市场。我说“六个壮汉,搬东西”。对方问“搬什么”。我说“家具。全部”。他说“几点”。我说“九点”。他说“多少钱”。我说“你开”。他说“一人两百”。我说“六百。再加两百。给我搬干净点”。他说“行”。
九点整。六个男人来了。穿着迷彩服,戴着线手套。领头的姓赵,三十来岁,胳膊比我大腿粗。他站在门口问“搬哪些”。我说“客厅、卧室、次卧、厨房、阳台。能搬的全搬”。他说“人呢”。我说“什么人”。他说“住里面的人”。我说“不用管。搬”。
他们开始搬。先搬沙发。抬起来,门窄,侧了一下。过去了。茶几。电视柜。电视。鞋柜。餐桌。椅子。冰箱。洗衣机。床。衣柜。床头柜。梳妆台。镜子。花瓶。台灯。一盆绿萝。全搬下楼。装车。赵师傅问“卫生间拆不拆”。我说“拆”。
小姑子从卧室冲出来。“嫂子你干什么?”我说“搬家”。她说“搬什么家”。我说“我搬家”。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空了一半的屋子。“那我的东西呢?”我说“你的东西我没动。全在次卧”。她跑进次卧。出来的时候抱着一个袋子。“嫂子你不能这样”。我说“我能”。
她打电话给老公。电话挂了。又打给婆婆。婆婆来了。进门站在空客厅里,嘴唇抖。“苏敏,你疯了?”我说“没疯。清醒得很”。她说“你让强子住哪”。我说“他自己找地方”。她说“你这是要离婚?”我说“不是我要离”。
老公赶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空了。沙发没了,电视没了,餐桌没了。客厅中间只剩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那双拖鞋。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看了看我。看了看他妹。看了看他妈。
“苏敏。”
“嗯。”
“东西呢?”
“搬走了。”
“搬哪了?”
“我妈家。”
“你搬我妈家干什么?”
“那是我妈家。我买的。我搬我妈家有什么问题?”
他张了张嘴。小姑子说“哥你看她”。他没看她。他看着我。“你想怎么样?”
“离婚。房子是我的名。我买的。首付我出的。贷款我还的。你们家出一分钱了吗?”
他沉默了。
“你妹一家五口,住进来四天。我做了十二顿饭。洗了四回碗。拖了三次地。你妹扔了三次沙发垫我捡了三次。你外甥在墙上画画我擦了。你妹夫在阳台抽烟烟头扔花盆里我捡了。你妈说‘你嫂子能行’。我是不行。我不干了。”
婆婆说“你早说啊”。我说“我没说吗?我第一天就跟强子说了。他说‘忍忍’。我忍了三天。第四天不忍了”。
小姑子哭了。她老公站在门口,抱着婴儿,不吭声。三个孩子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玩塑料袋。老公看着我。看了很久。他说“苏敏,我让他们走”。我说“晚了”。他说“那你想怎么样”。我说“离婚。东西我搬走了。你的东西我也搬了。在楼下。你自己找”。
他下去了。上来的时候拎着两个蛇皮袋。里面是他的衣服、鞋、充电器、刮胡刀。他把袋子放在地上。看着我。“你真要离?”我说“你要是不想离。就让他们走。以后别再来。你妹来一次,我搬一次”。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妈和他妹。
婆婆说“强子,你说话啊”。小姑子说“哥你不能不管我们”。三个孩子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其中一个摔了,哭了。婴儿也跟着哭。
他蹲下去。抱着头。蹲了五分钟。站起来。跟他妹说“你们回去吧”。小姑子说“哥”。他说“回去”。婆婆说“强子你赶你妹?”他说“妈你别说了”。
那天下午。小姑子一家走了。七个蛇皮袋。来的时候七个,走的时候七个。只是里面塞了些新东西。我买的毛巾、牙刷、拖鞋、零食。我没要回来。
老公把蛇皮袋拎回来。放在客厅。空客厅。地上有痕迹,是沙发压的,茶几压的,花盆压的。他站在那些痕迹中间。跟我说“人走了”。我说“嗯”。他说“东西搬回来吧”。我说“明天”。他说“今天呢”。我说“今天你睡地上”。
他笑了。苦笑。坐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掏出手机,点了一个外卖。问我“你吃什么”。我说“随便”。他点了两份炒饭。我们坐在空客厅里,坐在地上吃。他把筷子掰开递给我。我接了。吃了一口。咸了。他说“明天我去买沙发”。我说“我买”。他说“我买”。我说“你钱够吗”。他算了算。说“够”。我说“那行”。
有些家是住人的,有些家是住账的。账清了,人才能住进来。你家里那本账,谁在替你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