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十月的一个周六,西安的天难得放晴,连着下了好几天雨,人都快发霉了。我今年五十三,在纺织城那边开了个小五金店,平时也没啥爱好,就喜欢周末往秦岭里跑。不爬那些险的,就走走太平峪、紫阁峪这些浅山,权当锻炼身体。

早上七点多我就到了环山路,把车停在峪口,背了个小包就进山了。山里空气潮乎乎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路边的柿子树上还挂着零星几个红透的果子,没人摘。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一处稍微开阔的河滩地,溪水从石头缝里淌过去,哗哗响。我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来,掏出保温杯喝口水,打算歇歇脚。

就在这时,我听见下游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大概二十米开外的河滩上,有个女的,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件米白色的薄羽绒服,深色运动裤,脚上一双沾了泥的徒步鞋。她背对着我,蹲在溪边,面前铺了一块布,上面整整齐齐摆了一排东西。我眼神还行,眯着眼瞅了瞅,像是些瓶瓶罐罐,还有小刷子小铲子之类的。

我以为她是画画的,或者搞什么植物标本的,没太在意。可接下来她的动作,让我愣住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河滩的石头上,两只脚直接伸进了溪水里。十月的山溪水有多凉,我是知道的,那水是从秦岭深处流下来的,刺骨。可她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就那么泡着,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声音不大,被水声盖了大半。

我心想,这姑娘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这荒山野岭的,一个人跑这儿来泡脚?可她看起来又不像精神有问题的,穿戴整齐,东西也摆得规矩。

更让我想不通的还在后头。她泡了大概十来分钟,把脚收回来,用布擦干,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双干净的厚袜子穿上,又换了一双干爽的鞋子。接着,她把之前摆在地上的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个拿起来,打开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闻一个,就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几个字。我离得不算太远,隐约看见那些瓶子里的东西,有深褐色的,有浅黄色的,还有一瓶像是绿色的粉末。

她闻完了,又拿起一把小刷子,对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柿子树,轻轻地刷树皮上的青苔,把刷下来的碎末收到一个小塑料袋里。那动作特别小心,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儿。

我本来不想多事,可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就站起来,慢慢往下游走了几步,装成是路过。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叔,您也是来爬山的?”

我点点头,问她:“姑娘,你这是……搞科研的?”

她摇摇头,说她是做香料的,专门找野生的植物原料。今天来这儿,是想试试能不能从这棵老柿子树的青苔里提取一种特殊的苔香。她说她每个月都进山,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同伴。今天同伴临时有事来不了,她就自己来了。

我问她:“你一个人在这山里,不怕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怕啥?这山里又没坏人。再说了,我就在这河滩上,离大路也不远,能听见上面过车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想起前阵子网上那些新闻,什么独自爬山失联的,什么在野外遇到坏人的。可她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又让我觉得,也许是我多虑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坏人?可话说回来,万一呢?

她收拾好东西,背起包,跟我说了声“叔,我先走了啊”,就顺着河滩往上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山里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柿子树叶哗哗响。我想起我闺女,跟她差不多大,别说一个人进山了,晚上十点以后都不敢一个人出门。要是让她知道有个女的,一个人跑到秦岭深处泡脚、闻树皮,她肯定觉得不可思议。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儿。我想不明白,一个年轻女的,怎么就能这么放心大胆地一个人待在野外。是她太天真,还是这个社会其实没我想的那么糟?又或者,是我在城里待久了,把人都想复杂了?

走到峪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回头望了一眼那郁郁葱葱的山,心想,那姑娘大概已经走远了。她可能永远不知道,今天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在河滩上看了她半天,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这么多。

这事儿过去好几天了,我也没跟别人提过。今天想起来,还是觉得挺有意思。你说现在的人,到底是胆大了,还是心宽了?我活了大半辈子,是越来越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