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猪脚饭是快餐——海口人告诉你,这玩意儿以前是奢侈品。发工资那天才敢去的那种。

80年代初,博爱北路没铺柏油。雨后一地烂泥,三轮车碾过去两道深印。每天上午十一点,吴阿公的三轮车准时停在水巷口拐角——煤炉架大铁锅,卤汤翻滚的蒸汽把半个巷子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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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阿公光膀子,围裙油渍叠了七八层硬得像皮甲。舀卤汁有讲究:长柄勺伸锅底,慢慢提,滴三滴才浇饭。“快了,底下的饭还是白的。”他说。

旁边蹲着吃的码头工人埋头扒饭——五毛钱一碗,猪脚猪尾大肠三选一,配碟酸笋咸菜。

那时候工资三四十块,五毛等于一天菜钱。

“卤汁是命,肉是面子。没钱买肉的,多浇一勺照样吃饱。”

每月十五号发工资,不一样。港务局的工人换件干净衬衫,跟老婆说一句“今天去博爱北”。

小孩一听这三个字从屋里窜出来。一家三口沿着博爱北路走,煤烟味比招牌先到。

坐下来,父亲那碗加猪脚,母亲只要猪尾——便宜五分。母亲把最肥那块夹给父亲,父亲筷子一挡,夹回一半搁她碗里。小孩那碗卤汁多浇了半勺,吴阿公看见熟客手松了一下。小孩埋头扒饭,卤汁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

走出店门,小孩打嗝打出来酸笋味。父亲点根烟,母亲挽着他。

骑楼廊柱缝里漏下来的夕阳照在三个人身上。不是过节,但比过节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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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建省了。十万人才下海南。博爱北突然多了穿西装背挎包的生面孔。

他们循着煤烟味找到吴阿公的三轮车,蹲下来吃一碗。吃完抬头问:“这是什么?”

“猪脚饭。”

“哪里的?”

“本地的。”

其实是潮汕隆江来的。但海口人改了——不要豆豉南姜,酱油冰糖蒜头桂皮,文火慢炖三小时,筷子一碰脱骨。黑横是灵魂,酸笋解腻,咸菜下饭。

吴阿公收碗时说过:“那些闯海的人,吃完了不走,坐在塑料凳上发呆。后来才知道,是在想明天去哪找活干。”

一碗五毛钱的猪脚饭,喂饱了十万人的第一天。

90年代三轮车变铁皮棚变门面房。吴阿公老了,儿子接手,老卤还在——每天滤渣续料,那锅卤深得像墨。

我女儿上大学那几年,妻子在海甸岛上班,中午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不想开火,常去周边几家猪脚饭店。有一家是湖南人开的,猪脚炖得不够烂,酸笋换成了剁辣椒。不行。

我又找了一家本地老店——老板四十出头,说手艺是他爸教的。猪脚脱骨,卤汁沉碗底,先浇饭再吃肉。一口猪脚一筷酸笋一勺卤汁拌饭。

跟二十年前博爱北那碗,一个味。

吴阿公那家店,后来关了。博爱北路改造,门面拆了。听说吴阿公的儿子去了国贸开店,名字换了,老卤还在不在不知道。

有一年我专门去找过,没找到。问了旁边卖水果的阿婆,她说:“搬了,搬好几年了。你还找那个猪脚饭啊?”

“嗯,小时候吃的。”

阿婆摆摆手:“找不到了。那条街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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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二十多块一份,打工族照样排队。那几家老店中午十二点满座。穿拖鞋的、送外卖的、敲代码的,坐一桌。没人说话,都埋头吃。碗见底了,用筷子把最后一点卤汁刮干净,擦嘴走人。

跟80年代码头边蹲着吃的三轮车摊,本质上没区别。

变的不是猪脚饭,蹲路边吃的人,变成了坐凳子上吃的人。但那口卤的味道没变。

听老海南,讲海南老故事。书上不写的海南,霍叔讲给你听。

老海口,你小时候博爱北那家猪脚饭还记得吗?发工资那天那碗,你妈有没有把肉夹给你?来评论区摆一摆。

刚来海南的朋友,二十多块一份的猪脚饭,你敢信以前是发工资才吃得起的东西?你那碗卤汁够不够浓?来评论区跟霍叔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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