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岁老头亲口说:那晚听见老伴摔了,我装睡,三天后她还在原地,我腿软了
那晚我是真听见了。
先是“咚”的一声,闷的,像一袋五十斤的米从柜顶上砸下来。然后是她哼了一声,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再后来是搪瓷缸子在地上滚,滚了半圈,卡在门槛那儿,咕噜咕噜响了两下。
我睡在里屋那张一米五的木板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东南角裂到灯座底下的缝。
我没动。
她在外屋地上躺着。我知道她躺着。我甚至知道她是往哪边倒的——她那个人,一辈子向右睡,半夜起来解手也习惯先迈右腿,准是右肩膀先着的地。我听见她喘气,粗一下细一下,像灶膛里快灭的火。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耳朵上扯了扯。
褥子底下那层塑料布硌得我肩膀疼,那是前年她铺的,说我夜里出汗,怕把褥子沤烂了。我当时还骂她多事。塑料布边角早就卷起来了,硬邦邦地顶着我的锁骨。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后来她不哼了,只剩下喘。再后来喘也匀了,变成平常睡觉的那种鼾声,细细的,带一点痰音。
我这才把眼睛闭上。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巷口卖豆腐的喇叭吵醒的。六点二十,那个老陈的电动三轮准时从窗前过,“豆腐——豆腐——卤水豆腐——”声音拉得老长。我坐起来,先摸床头柜上的烟盒,空的,昨晚上抽完了。我把烟盒攥了攥,扔到墙角。
外屋没动静。
我趿拉着棉鞋出去,看见她还躺在地上。姿势跟我昨晚听见的一模一样,右肩膀着地,左胳膊压在身子底下,搪瓷缸子还在门槛那儿卡着。她穿的那件蓝底碎花棉袄卷到了腰上面,露出一截后腰,皮松松地垂着,上面有块老年斑,铜钱那么大。
“桂枝。”我叫了一声。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桂枝,起来。”
她嘴唇张了张,没出声。我看见她嘴角有一道干了的白印子,是夜里流的口水。
我蹲下去,想把她胳膊拉出来,一拉,她“嘶”了一声,眉头拧成个疙瘩。我手一松,她胳膊又落回去,拍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
“你摔了?”我问。
她没答。
“昨晚上摔的?”
她还是没答。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我去厨房烧了壶水,灌进暖瓶,又出来看她。她还是那个姿势。我这才看见她左腿别着,脚尖朝外撇着,像一根折了的筷子。膝盖那儿肿了,把棉裤撑得鼓鼓的。
“你别是折了。”我说。
她这回睁了眼,就睁了一条缝,眼珠子浑浊浊的,看着我,又像没看着我。
“几点了?”她问。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七点多了。”
“哦。”她又把眼闭上了,“我再躺会儿。”
我没再说什么。我去巷口买了四根油条,两碗豆浆。我蹲在门口吃,一边吃一边看巷子里人来人往。三楼的老赵拎着鸟笼子过去了,笼子上罩着蓝布。对门的小媳妇抱着孩子回娘家,孩子裹得像个粽子。收废品的老刘骑三轮过来,问我有纸壳子卖没有。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吃到第二根油条的时候,我听见外屋有动静。我进去看,桂枝正用手撑着地,想往起爬。她试了两次,没起来,趴在那儿喘。后脑勺上那撮白头发散了,沾着地上的灰。
“你别动了。”我说。
“地上凉。”她说。
“你也知道凉。”
她就不说话了,趴在那儿,脸侧贴着地砖,眼睛看着门口。门口那双黑皮鞋擦得锃亮,摆在鞋架子最底下,那是她去年冬天给我买的,说我出去下棋穿,别老趿拉着棉鞋。我没怎么穿过,嫌紧。
我又出去了。棋友老孙在巷口等我,说昨天那盘棋还没下完。我说不下了。他问咋了。我说桂枝摔了。他说那得送医院啊。我说再看看。他说你看啥看,老太太摔了可大可小。我说知道了。
我走回家,桂枝还在原地。她身下的地砖上有一小片水印子,不知道是汗还是尿。她看见我进来,嘴动了动,说:“给我口水。”
我倒了一碗水,端过去。她伸手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半碗。她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里。
“你别喝了。”我把碗拿走。
“我饿。”她说。
我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四十。我早上买的油条还在桌上,凉透了,皮软塌塌的。我拿了一根递过去,她没接,说:“我想喝粥。”
我就去煮粥。小米淘了两遍,放了四碗水,大火烧开,小火熬着。熬到三点半,粥稠了,我盛了一碗端过去。她还在原地。我把粥放在她嘴边,她喝了两口,说烫。我吹了吹,又喂了两口,她说不喝了。
那碗粥就那么搁在地上,慢慢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后来我把它倒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她。她不动了,就那么趴着,喘气越来越慢。我拿烟的手有点抖,点了三次才点着。
“桂枝。”我说,“你到底起不起?”
她没理我。
“你要是起不来,我就给老四打电话。”
老四是她弟弟,在城西住,七十三了,自己有肺气肿,走路都喘。
桂枝还是没理我。
我把烟抽完,站起来,去里屋拿了床薄被子给她盖上。她肩膀耸了一下,又不动了。我给她掖被角的时候碰着她的手,冰凉。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里屋。半夜两点多,我听见她咳了两声,后来就没声了。我躺着,盯着那道裂缝,一直看到天蒙蒙亮。
第三天早上,我是被对门小媳妇的尖叫声惊醒的。她来借蒜,一推门看见桂枝还躺在地上,脸都白了。
“大爷!大爷!大娘这是咋了!”
我走出来,说:“摔了。”
“摔了三天你都不送医院?!”她嗓门尖得能掀房顶。
我没吭声。
她蹲下去摸桂枝的额头,又摸手,回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大爷,大娘身上都凉了!”
“她没死。”我说。
“那也得送医院啊!我叫120!”
她掏出手机打电话,手指头戳屏幕戳得啪啪响。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桂枝。桂枝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看了看小媳妇,又看了看我。
“别……别叫车。”她嗓子像破风箱,“浪费钱。”
小媳妇愣了,看看她,又看看我。桂枝把脸侧过去,贴着地砖,说:“我缓缓就好了。”
小媳妇站了一会儿,把蒜放下,走了。
我蹲在桂枝旁边,问她:“你到底起不起?”
她闭上眼,说:“你拉我一把。”
我伸手去拉她胳膊。一拉,她整个人往下一沉,脸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像纸。她松了手,说:“算了,你别拉了,折了。”
后来是楼下老赵的孙子背她下楼的。那孩子二十六,在快递站干活,一膀子力气。他背着桂枝,她一条腿耷拉着,脚尖在地上拖。老赵在后面扶着,嘴里说“慢点慢点”。桂枝脸贴在人家后背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我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她的那双黑皮鞋——她脚上那双棉拖鞋早就蹭掉了,光着一只脚,脚趾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整整齐齐的,是她上个月自己涂的。
到了医院,拍片子,左股骨颈骨折。医生说,老太太这个岁数,这个位置,不好长,得换关节。我问多少钱。他说国产的,连手术带住院,五六万吧。
“换。”我说。
桂枝在病床上躺着,听见了,说:“不换。”
“不换你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就站不起来。”
“那你就瘫着。”
“瘫着就瘫着。”
她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看我。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住院单,攥得皱巴巴的。护士过来量血压,问她:“大娘,您哪里疼?”她说:“哪儿都不疼。”护士看了看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东西。路过外屋,看见地砖上那块水印子还在,淡淡的,像块地图。旁边是那个搪瓷缸子,我踢了一脚,缸子滚到墙角,撞在暖气管上,当啷一声。
我蹲下来,看见她躺过的那块地砖,四块砖围成个方块,中间那道缝里嵌着些黑泥。我用手摸了摸那砖面,凉的,但是有一点点温,不知道是我的手温还是她的。
我坐在那块砖上,坐了很久。
后来老赵来找我下棋。他坐到我对面,摆好棋子,说:“老周,你到底咋想的?”
我说:“啥咋想的。”
“你老伴摔了,你不管。”
“我管了。”
“你那叫管?三天,你说你三天没动。”
我跳了个马,没说话。
老赵把炮架到中路,说:“我跟你说个事。我大哥,前年在老家,也是老太太摔了。他跟你一样,寻思缓一缓就好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人就没气了。心梗,摔的时候没摔死,躺地上冻了一宿,心脏受不了了。”
我挪了一步卒。
“你老伴命大。”老赵说,“躺了三天,就是骨折,没别的事。”
“嗯。”
“可你想过没有,她躺那三天,心里啥滋味?”
我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
老赵走了之后,我去了趟社区医院。我问那个年轻大夫,人要是摔了,在地上躺三天,会咋样。大夫推了推眼镜,说这个跟年龄、身体状况、天气都有关系,不好一概而论。他说网上有些说法,说人体在临终的时候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先关消化,再关四肢,最后关心肺,但这个不是严格结论,也没准数,各家说法不一样。
我问他,那我老伴躺了三天,还能说话,还能喝水,是咋回事。
他说,那是骨折疼的,疼得休克了又醒过来,醒过来又休克,加上冬天冷,她身子又弱,要搁年轻人,早受不了了。
我走出社区医院,站在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底下,点了根烟。对面街上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盖着毯子。老太太推得很慢,老头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他们从我面前过去,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
我把烟掐了。
回到医院,桂枝已经换了病号服,蓝白条子的,大了好几号,领口露着锁骨。她看见我进来,眼睛动了一下。
“想喝水。”她说。
我给她倒了水,用吸管喂。她吸了两口,看着我。
“你回家睡吧。”她说,“这儿有护士。”
“嗯。”
“你把那个搪瓷缸子给我拿来。”
“拿它干啥。”
“我喝水使。”
我回家拿了缸子。缸子上磕掉了一块瓷,是那年搬家的时候碰的。我把它洗干净,带到医院。桂枝接过去,摸了摸那块掉瓷的地方,说:“这个缸子,跟了我四十年了。”
“嗯。”
“比跟你还长。”
我坐在床边,没接话。
她住了十一天院。手术做了,国产的关节,花了五万八。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三万二。出院那天,是老赵的孙子背她上楼的。我拎着东西在后面跟着,一个包袱,一个脸盆,一个暖瓶,还有那个搪瓷缸子。
到家门口,桂枝趴在那孩子背上,看了看门槛,说:“放我下来。”
那孩子说:“大娘,我背你进去。”
“放我下来。”
那孩子把她放在门槛前。桂枝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右腿,迈过门槛,又抬起左腿,拖着,蹭过了门槛。
她进屋,直接走到那块地砖跟前,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块水印子早就干了,连印子都没了。她蹲不下去,就弯着腰,用手摸了摸那块砖。
“就是这儿?”她问。
“嗯。”
她直起身,扶着墙,慢慢往床边挪。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放在床头柜上,掉瓷的那面朝外。
“你那三天,”她说,“是不是就坐在这屋里?”
我没说话。
“我听见你翻身了。”她说,“你翻了好几次。”
我看着窗外。巷口老陈的豆腐车又过去了,“豆腐——豆腐——”声音还是拉得老长。
“我喊你了。”她说。
我转过头看她。
“第二天早上,我喊你了。”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出去买油条,我喊你,你回了一声,又走了。”
“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
她说完就不说了,靠在床头,闭着眼。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膝盖上那道疤,长长的一道,缝了十二针,结的痂还没掉干净,边上红红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里屋。半夜我醒了,听见外屋有动静。我竖着耳朵听,听见搪瓷缸子碰在床头柜上,当的一声。然后是桂枝的喘气声,粗一下细一下。
我坐起来,趿拉着鞋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桂枝正扶着床沿,想往起站。她左腿直挺挺的,使不上劲,右胳膊撑着,脸憋得通红。
“你干啥。”我说。
“解手。”
我走过去,把便盆递给她。她接了,没看我。我背过身,站在门口。外面巷子里黑漆漆的,远处有几盏路灯,黄蒙蒙的。窗帘缝里扫过一道车灯,又没了。
“好了。”她说。
我把便盆端出去倒了,又回来。她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
“桂枝。”
“嗯。”
“那天晚上,我听见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
“我装睡。”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她的左腿动不了,只能右腿使劲,整个人歪着,像一截被风吹歪的树。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你翻身翻得太勤了。”她说,“你平时睡觉不翻身。”
外屋安静下来。搪瓷缸子在床头柜上,那块掉瓷的地方对着我,像个豁了口的月亮。
我站在门口,腿有点软。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里屋,躺下。
天花板上那道缝还在,从东南角一直裂到灯座底下。我盯着它,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现在桂枝的心跳在我隔壁,隔着那道墙,一下,两下,三下。
我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
第二天早上,桂枝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那条好腿蜷着,坏腿伸直了,搭在小板凳上。她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
巷口老赵拎着鸟笼子过来了,看见她,说:“大娘,好了?”
“好了。”桂枝说。
“你家老周这回可吓坏了吧?”
桂枝看了我一眼。我蹲在院子里修那把坏了的椅子,锤子敲在钉子上,当的一声。
“他啊,”桂枝说,“他胆子大着呢。”
老赵笑了笑,拎着鸟笼子走了。桂枝把缸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水从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擦。
我放下锤子,走过去,把她的缸子接过来,又给她续了点热水。她接过去,捧着,暖手。
“你这辈子,”她说,“就给我倒过三回水。”
“不止。”
“就三回。一回是我生老四那年,一回是你妈走那天,一回是现在。”
她说完就不说了,低头看着缸子里的茶叶沫子。我站在她旁边,看见她头顶那撮白头发又翘起来了,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我伸手给她按了按,没按住,又翘起来。
“别按了。”她说,“就那样。”
我收回手,蹲在她旁边。巷子里有人在炸带鱼,香味飘过来,混着煤炉子的烟味。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长一声短。
桂枝把缸子递给我,说:“你再给我倒点水。”
我接过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左腿直挺挺地伸着,脚尖朝外撇着。地砖上那块水印子早没了,可我知道它在哪儿——从门口往东数第四块砖,正中间。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晚上我要是不装睡,爬起来扶她一把,她是不是就不用挨那一刀,也不用躺这三天。可有时候我又想,她那句“我知道”,到底是在说她知道我装睡,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哪句话,到现在还卡在心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