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大楼的中央空调打得太足,走廊里的冷气激得人后脖颈发凉。

我站在规划局三楼会议室的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改了七遍的汇报材料,封皮上的订书钉硌着虎口。

秘书小周从旁边凑过来,低声说新来的市长马上到,让各科室负责人在走廊列队。

我把材料卷成筒状塞进裤兜,指关节泛白。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是她脚上那双黑色方口皮鞋,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比离婚时短了两寸,耳垂上光秃秃的,没戴那对我送的白金耳钉。

她身后跟着秘书长、副秘书长、还有电视台的摄像,阵仗大得整层楼都屏住了呼吸。

我站在人群第三排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西装第二颗扣子上。

她走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是某款国产护手霜的味道,便宜,二十几块钱一支,她一直没换过。

她在会议室门口停住脚步,秘书长赶紧上前推开门,她侧身进去时目光扫过队列,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我确定她认出我了。

她右手的无名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当年在民政局签离婚协议时,她也是这样蜷着手指,把签字笔捏得发白。

汇报会开了两个钟头。

我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听她逐条质问各科室的年度预算,问话方式还是老样子,先让你自己说,再从你的话里挑漏洞。

规划科老赵汇报老旧小区改造进度,说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五,她当场打断,问那百分之二十五卡在哪个环节,老赵支支吾吾说有几户不同意拆防盗网。

她放下手里的笔,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

“哪几户,具体门牌号,户主姓名,不同意的理由,有没有入户做过工作,做了几次,记录在哪里。 ”她一连串问出来,老赵额头开始冒汗。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侧脸的线条,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家背法条的样子,也是这么较真,连炒菜时都要把盐量精确到克。

会议结束前十分钟,她突然把目光转向我。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我后脊梁一紧,面上没什么表情。

她翻了两页材料,问:“规划局今年上报的背街小巷微改造项目,为什么只列了十二个点位,年初市里下的是二十个。 ”
我站起来,嗓子有点紧,说剩下的八个点位涉及历史建筑保护范围,审批流程复杂,正在协调。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我闻到了自己手心渗出的汗味,混着桌上一次性纸杯里凉透的茶水气息。

然后她移开目光,说了句“协调要有时间表”,便合上文件夹宣布散会。

众人松一口气,椅子腿刮着地面响成一片。

我转身准备混在人流里出去,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还没走出门的七八个人全听见。

“张局长。 ”
我站住。

“明早八点半,准时到我秘书那儿去一趟。 ”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慢慢转过身,她站在会议桌尽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交代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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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几个科长面面相觑,办公室主任老刘的眼神在我和她之间来回跳了两下。

我说知道了,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从另一侧门走了,皮鞋声一下一下敲在走廊深处。

小周跟在我后面回办公室,路上憋不住问,张局,市长找你什么事。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明天穿正式点。

我没接话,推开办公室的门,反手关上,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大院。

她坐进那辆黑色公务车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隔了三层楼传上来,闷闷的。

车子驶出大院时尾灯亮了一下,拐弯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我把手伸进裤兜,那份汇报材料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订书钉不知什么时候崩开了,纸页散成几片。

三年前离婚那天也是这么个阴天。

她收拾完最后一箱书,站在玄关换了鞋,说张远,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闷着,房子归你,存款对半,我净身出户,你连一句留我的话都没有。

我说你要去省城发展,我拦你干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拉开门走了,楼道里行李箱轮子滚过水泥地的声音响了好久。

后来我听说她调去了省发改委,再后来听说她嫁了个做工程的老板,又离了。

这些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盯道路硬化,沥青味呛得人睁不开眼,也就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四十就到了单位,换了件深蓝夹克,把昨天那份材料重新打印装订好。

八点二十五,我走到市政府大楼二楼,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打印机的响动。

她秘书小陈看见我,站起来说张局长稍等,市长在接个电话。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上去冰凉。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跳到八点半的时候,门开了。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桌上摆着一杯豆浆和半根油条,塑料袋上印着楼下早餐铺的红色字样。

她没抬头,用笔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那沓材料放在桌角。

沉默了两分钟。

她把豆浆推到一边,拿起我那份材料翻了翻,然后放到桌上,手指按着封面。

“背街小巷那八个点位,”她开口,声音比昨天开会时低了些,“审批卡在哪个部门。 ”
我说文保处,有三个点位在历史建筑建设控制地带内,需要省文物局出意见,来回得两个月。

她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说可以调整点位,把其中五个挪到非保护范围,剩下三个先做前期。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很短,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当年我们商量装修房子时她也是这么看我,意思是你心里早就有数,为什么不早说。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材料上圈了几处,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圈完把材料推回来,说重新报一版,周五之前。

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她手指,她缩得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我把材料拿回来,站起来准备走。

她突然说等等。

我站住,她低头翻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板铝塑包装的药,推过桌面。

“你以前那个胃药,社区医院现在不进了,这个是我托人从医药公司带的,你拿去。 ”
我盯着那板药,包装上写着艾司奥美拉唑镁肠溶片,七粒装。

她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吃哪种药,可三年前签字离婚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抬。

我伸手拿过药,塑料包装捏在手里嘎吱响。

“多少钱。 ”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绷紧了。

“张远,你非要这样。 ”
我把药装进口袋,说谢谢市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你那个胃,别总喝浓茶。 ”
我手放在门把上,背对着她,喉咙里堵了一团。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我说知道了,拉开门走出去。

小陈站起来冲我笑,说张局长慢走。

我点了下头,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茶水间时听见两个女科员在里面小声说话,一个说新市长真厉害,昨天把赵科长问得下不来台,另一个说听说她离过婚,前夫好像也在市里。

我脚步没停,径直下了楼。

回到办公室我把那板药扔进抽屉,和一堆文件塞在一起。

中午食堂吃饭,老刘端着餐盘坐过来,压低声音问,市长找你到底什么事。

我说项目的事。

老刘嚼着米饭,含糊地说就这?

我说就这。

他哦了一声,扒了两口饭又说,这女市长不简单,听说省里有人,下来就是镀金的,你可别得罪她。

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炒白菜,白菜帮子切得粗,嚼在嘴里咯吱响。

下午我去工地转了一圈,看背街小巷的进度。

施工队正在挖沟埋管线,挖掘机一斗下去,翻出来的土里混着碎砖头和塑料袋。

包工头老马递烟,我摆手说不抽。

他问剩下的点位啥时候批,工人们都等着干活。

我说快了,先把能干的干了。

站在巷子口,能看见远处新盖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明晃晃的刺眼。

这条巷子我走了二十多年,从穿开裆裤走到如今两鬓发白,巷口那棵老槐树前年枯了半边,园林处来人锯了枯枝,剩下半拉树冠还撑着绿。

我父亲以前就在巷子对面的机械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他拿了两万八的买断钱,在巷口摆了个修车摊,补一条胎三块钱。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他蹲在雪地里给人修车,手冻裂了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内胎,他用棉纱擦了擦接着干。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挣的二十六块钱放在桌上,我妈数了一遍又一遍,说够买三斤肉了。

我想起这些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药按时吃。

我没有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挖掘机又挖了一斗土,轰隆隆倒进渣土车斗里,扬起的灰尘在夕阳里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我站了一会儿,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晚上回到家,屋里黑着灯。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前天买的打折鸡蛋,价签上印着三块五毛八。

我拿了两个,煮了碗挂面,坐在茶几前吃。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正在播市长调研背街小巷改造的报道,镜头里她戴着安全帽,站在巷子口听工作人员汇报,脸上还是那个认真劲。

我低头吃面,面汤有点咸。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局办公室主任老刘打来的,说市长办公室刚来电话,让明天上午九点带着修改后的材料去汇报,点名要一把手去。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把碗摞在沥水架上。

碗底还粘着一小块蛋清,我拿指甲抠了抠,没抠下来,就着水龙头冲掉了。

窗外对面楼有人家亮着灯,一个老太太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抱在怀里。

我拉上窗帘,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摸出那板胃药,抠出一粒吃了。

药片卡在喉咙口,我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才咽下去。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她今天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

张远,你非要这样。

我怎么这样了。

从她走进市政府大楼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有些事躲不过去。

她来检查工作,我装作第一次见面,她当众叫我去她秘书那儿,我应下了。

可那板药是什么意思,那句别喝浓茶是什么意思。

我翻了个身,枕头套是离婚那年买的,洗了太多次,棉布起了毛球,蹭在脸上有点扎。

第二天我带着修改后的材料去汇报,她听完没多问,在材料上签了字。

我站起来要走,她又叫住我。

这次她没看我,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说周五晚上有个企业家座谈会,规划局要派人参加,你来吧。

我说好。

她摆摆手,我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上。

我踩着那些光斑往回走,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拖在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市长办公室的方向。

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安安静静的。

我收回目光,一级一级走下台阶。

皮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出了大楼,外面是个大晴天,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晃晃悠悠。

我站在台阶上,把材料卷起来塞进口袋,抬脚往规划局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看,只管往前走。

阳光照在后背上,热烘烘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晒出来。

走到单位门口时,传达室的老孙头探出脑袋喊,张局,有你一个快递。

我接过来看,一个牛皮纸信封,寄件人那栏空着。

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老旧的,边角发黄。

照片上是我和她刚结婚那年,在老家院子里种的那棵石榴树,树上挂着红布条,她站在树底下笑,手里拿着把铁锹,裤腿上全是泥。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被水洇过,模糊了一半。

我翻过来对着光看,只认出了几个字:那年你说……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我把照片翻过去,石榴树底下的她还在笑,铁锹头上沾的泥点好像还没干。

传达室窗台上的收音机正在放秦腔,苍凉的调子拖得老长,一句三叹,砸在耳朵里沉甸甸的。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塞进裤子口袋,和那板胃药挨在一起。

硬纸壳的边缘硌着大腿,走一步,硌一下。

进了办公室,小周跟过来问市长怎么说。

我说签了,周五座谈会我去。

小周说那要准备什么材料。

我说不用准备,我去听听就行。

小周出去以后,我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照片边缘,黑乎乎的,像一道旧伤疤。

我拉开抽屉,把照片压在文件最底下。

药板还在旁边,铝塑包装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银色的光。

我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抽屉推上,咔嗒一声锁扣合拢。

桌角的台历翻在这个月,红色记号笔圈着周五的日期,旁边是我自己写的备注:企业家座谈会。

笔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划破了纸面。

窗外的梧桐树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一阵,扑棱翅膀飞走了。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浓得发苦。

咽下那口苦茶的时候我想,有些账,欠了就是欠了,利息怎么算,谁也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