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报道了一个新行当，叫卖脸。
不用你出力，不用你出门，把脸传上去，签一份授权协议，这张脸就成了明码标价的商品，往人工智能短剧里一放，往数字广告里一贴。平台上最响的一句广告词是：有人卖脸三天，进账近两千五。
我先把账给你算清楚。记者实测，普通人授权一条短视频，到手大约一百块，平台从成交价里抽三成。按这个数，三天要挣两千五，你得卖出去二十五条。某平台的页面上摆着二百七十九张可授权的脸，多数标价五百，最贵的一张六千。
五百块，一张脸。
你可能会说，这是贪小便宜的人才踩的坑。但是我把这几年见过的事往一块儿放，发现掉进去最多的，恰恰是那种最守规矩、最听招呼的年轻人。因为他们从
有人会说，学校的闸机跟卖脸平台不是一回事，一个为了安全，一个为了挣钱。这话只对了半截。《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六条写得明白：在公共场所安装图像采集、个人身份识别设备，应当为维护公共安全所必需。为安全可以装，但是装在哪儿、存多久、谁能调、毕业以后怎么处理，这些得讲清楚。
玩笑归玩笑。新生第一次录入那天我在旁边站着，工作人员举着机器说，看这儿，眨眨眼。学生看镜头，眨眼，走人。全程不到十秒。
这十秒里，没有人问一句：这些数据存在哪儿？存多久？谁能调？毕业以后删不删？学生也没问。
我在课堂上做过一个小实验。我把一份三页纸的授权说明发下去，说这是某个手机软件的用户协议，请读完再签字。四十个学生，三十七个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找签名栏。剩下三个读了，读的是第一页。没有一个举手问我：老师，我能不签吗？
我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快。一个学生答得很诚实：老师，不签就用不了啊。
我教书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这句不签就用不了。因为这句话，我们在学校里说了十六年。
小学教你举手有举手的样，坐着有坐着的规矩。中学教你统一校服，统一发型，统一作息。大学教你不去打卡算缺勤，不评教不给选课。这一路上下来，练出来的是一种极其熟练的肌肉记忆：只要让配合就配合，只要有个框让我打勾就打勾。我们管这个叫守纪律。但是守纪律和交出权利，是一回事吗？
我再给你讲一件事，是我编的。你别急着说编的不算数，听完了你自己判断这事真不真。
一个大三男生，在校门口扫了个码，领了个充电宝，条件是刷脸做实名认证。三个月以后他接到家里电话，他妈在老家刷到一段短剧，里头躺地上那个，脸是他的。他去找平台，平台说协议里写着白名单场景，你勾过。他问那我能不能撤回。客服说可以，请提交书面申请，审核期三十个工作日。
授权用了零点三秒，撤回要三十个工作日。这个比例，是谁教的？
是我们教的。
因为关于同意这件事，我们从头到尾只教了一半。教的那一半是要配合、要守规矩、要听话；剩下那一半——你可以不同意，同意了也能反悔，反悔是你的权利——一次都没教过。学校忙着在门口装闸机，忙着在教室装摄像头，忙着把考勤率做成一张漂亮的表格，但是没有一节课告诉过学生，你这张脸值多少钱。
密码泄露了你能改，账号不要了你能注销，银行卡丢了你能挂失。脸呢？它跟着你一辈子，躺在别人的服务器里，它去过哪些地方你连问都问不着。
二〇一九年，时任教育部相关负责人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说过一句：学生的个人信息都要非常谨慎，能不采集就不采，能少采集就少采集，尤其涉及个人生物信息的。这句话放到今天，一句都不用改。
我最后想说给当老师的和当家长的听：我们花了十六年教孩子在空格里签字，能不能匀出一节课，教教他们怎么把那个勾划掉。
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小到大被教的就是一句：让你签，你就签。
真正的问题不在价上，在那份协议里。有平台搞了个白名单场景预先同意，把反派、性感着装、亲密内容、死亡戏这些题材一条条列出来。你勾了愿意，往后制作方只要落在范围内，一次都不用再问你。也就是说，你这张脸哪天出现在一段黑帮戏里，演个第三者，甚至躺地上装一具尸体，你有没有喊停的资格，全看当初那个勾是怎么勾的。
还有一条更绝。有平台的协议要求你保证，这张脸在本平台是同等条件下全网最低价授权渠道，不许你在别处卖得更便宜；同时平台有权根据市场调价，你不能因此要补偿。脸一旦挂上去，价就被锁死了。
法律上这事儿牵着两层权利。一层是《民法典》的肖像权，条款理解有争议的时候，应当作出有利于肖像权人的解释。另一层是《个人信息保护法》，人脸属于生物识别信息，是这部法划定的最高等级保护对象，处理它必须有特定目的和充分必要性，还要取得单独同意。
法律写得不可谓不严。但是法律再细，也架不住一个动作：一键同意。
有专家把话说得很直白。北京数字经济与数字治理法治研究会副秘书长黄尹旭说，现在这个行业前端卖脸已经出现了交易需求，后端管脸还没有真正形成闭环。
这话我一个教书的人听着，耳熟得厉害。
我为什么对一个商业热点这么上心？因为这学期开学，我们学校又上了一套新系统。
刷脸进校门，刷脸进图书馆，刷脸打饭，刷脸签到，连宿舍楼下的手电筒都换成了摄像头。有学生跟我开玩笑，说在学校里丢什么都不能丢脸，丢了脸回不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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