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知道，这几年美国舆论场上要么是"中国马上就要崩了"的那种自大，要么是"中国什么都比我们强"的那种焦虑，很少有人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一句：对手确实做得不错，我们该怎么办。
经济学教授大卫·奥托尔和戈登·汉森这篇文章就是这么一篇。
美国曾经经历过一次"中国冲击"，而下一次会更糟。文章作者是大卫·奥托尔和戈登·汉森，他们早在2013年、2014年和2016年就与多恩合作提出，1999年到2007年期间，中国首次对美国经济造成冲击，让美国近四分之一的制造业岗位消失。
二十年过去了，弗吉尼亚州曾自称"世界运动衫之都"的马丁斯维尔，还有北卡罗来纳州曾被叫作"世界家具之都"的海波因特，当地工人至今都没从失业打击里缓过来。即便经济有所复苏，新增岗位也多集中在低薪行业。
那为什么说下一次会更糟？两位作者说得很直白：第一次"中国冲击"其实是一次性事件，本质上就是中国学会了几十年前就该掌握的东西，让美国损失了本可避免的制造业岗位。
但是，美国本来也从没打算去Temu上卖运动鞋，或者去组装AirPods。中国制造业劳动力超过一个亿，美国只有1300万，你如果真以为美国能在半导体和网球鞋这两个领域同时跟中国竞争，近乎妄想。
这段话我特别喜欢，因为说得非常冷静。它在告诉美国的政策制定者，别再回头打上一场战争了。你丢的是运动衫和家具，但现在中国在跟你抢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文章讲，这一轮新的"中国冲击"里，中国已经从追赶者变成了领跑者。
中国在积极角逐美国长期主导的那些创新领域——航空、人工智能、电信、微处理器、机器人、核能与核聚变、量子计算、生物科技与制药、太阳能、电池，几乎覆盖了21世纪所有的核心技术赛道。
掌控这些领域意味着什么？文章讲得很清楚：高利润和高薪岗位带来的经济收益，塑造技术前沿带来的地缘政治影响力，还有控制战场技术带来的军事优势。与此同时，美国退回"MAGA孤立主义圈"，中国在非洲、拉美、东南亚乃至东欧的影响力还会进一步扩大。
文章里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观察，就是中国模式其实已经变了。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中国是靠民营企业和跨国公司合作，把自己打造成"世界工厂"。但今天的中国模式不一样了——民营企业和政府协同发力。
文章举了合肥的例子，合肥作为资源禀赋比较弱的内陆省会，曾经比较落后，如今一路狂飙，成了中国第二大新能源汽车生产基地。靠什么？风险投资、扶持困境中的电动车企业、投资本地研发，短短五年就跻身中国顶级工业城市之列。
文章还点名了几家公司：电动车企比亚迪、动力电池龙头宁德时代、无人机制造商大疆、光伏企业隆基——全是中国本土初创，而且成立时间都不超过三十年。
文章说，美国政策制定者嘲讽中国产业政策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可能还是当年空客起步阶段的争议，或者太阳能公司Solyndra破产的教训。但他们真正该关注的，是那些能够在空中灵活盘旋的大疆无人机群。
这句话的张力在哪？就在于——你笑话别人家搞产业政策是在浪费钱，可人家真的搞出东西来了。你还停留在二三十年前的记忆里，别人已经做出了实实在在改变战场形态的产品。
文章也很公允地指出，第一次"中国冲击"注定会消退。在服装、普通家具这些行业，中国的增长现在已经落后于越南。
但跟美国不一样的是，中国没有沉湎于过去，没有在那里哀叹自己失去的制造业优势，而是直接聚焦21世纪的核心技术。只要中国有资源、有耐心、有持续竞争的定力，第二次"中国冲击"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文章里还引用了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ASPI）的数据，特别震撼。2003年到2007年，在人工智能、密码学等64项前沿技术里，美国在60项领先中国，中国只领先3项。但到了2019年到2023年，排名彻底逆转：中国在64项关键技术里领先57项，美国只剩7项。
二十年时间，攻守之势完全调转了。
那美国怎么应对的？文章说得很尖锐——主要就是关税。所有领域、所有商品、一次性加征。两位作者的评价是：这招即便放在美国20年前输掉的那场贸易战里，也是个乏善可陈的策略。
按现在这个思路，美国或许能夺回几个制造网球鞋的岗位，再使使劲，到2030年可能得克萨斯州会有组装iPhone的工厂。但仅凭关税，永远不可能让美国重新成为创新的热土。
作者原话是：关税应该是精准的弹药，而不是不分敌友、伤及无辜的地雷。
那替代方案呢？两位作者坦率地讲，他们十年前做中国研究之前，和很多经济学家一样，觉得放任自流的自由贸易策略要优于其他方案，但现在他们不这么想了。
美国对第一次"中国冲击"的失当应对本身就说明，美国需要一个更好的贸易策略。文章给出了四条核心原则，我觉得特别值得咱们一条条过一下。
第一条，美国和中国之间的贸易摩擦，大多数也是美国商业盟友共同面临的问题。应该跟欧盟、日本、加拿大、墨西哥、韩国这些自贸伙伴协同行动，而不是因为它们敢向美国卖商品就加高关税。
同时，美国应该欢迎中国在美国建电池厂、汽车厂。文章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词——"鲶鱼效应"：当年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就是那条鲶鱼，现在特斯拉在中国已经不再是鲶鱼，反而越来越像一条紧张的沙丁鱼。
第二条，美国应该向中国学习，在关键新兴领域积极布局——无人机、先进芯片、核聚变、量子技术、生物科技，政府主导设立大型风险投资基金，容忍单个项目的低成功率，但追求催生新产业的高成功率。
第三条，聚焦美国有胜算的领域——比如半导体——或者决不能失守的领域——比如稀土，长期投资。文章这里有一句吐槽特别狠，说美国政治体系的政策连贯性"就像嗑了药的松鼠一样短暂"，奖惩机制变来变去，根本做不出成果。
第四条，防范下一次冲击带来的失业影响。文章讲，过去二十年美国制造业失业带来的创伤制造了大量经济和政治麻烦，而延长失业保险、工资保险这些措施虽然有用，但规模太小、针对性太差，收效甚微。
关税只能狭隘地保护老旧制造业，真正的办法是让失业工人迅速找到新工作，让年轻的小企业做好发展准备。
两位作者最后的结论特别直接：应对第二次"中国冲击"，美国要发挥自身优势，而不是舔舐伤口。要培育那些具有高创新潜力的产业，由私人和公共部门共同投资。
中国十年前就意识到了全球竞争的格局，美国应该停止打过去的贸易战，在当前的竞争中正面迎接中国的挑战。
这篇文章之所以让学界新闻界都疯抢，就是因为它罕见地做到了既不自卑也不自大。它承认中国赢了，赢在哪、怎么赢的、未来还会继续赢多久，都讲得清清楚楚。
但它也没陷入那种"美国完蛋了"的悲观主义，而是认认真真地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才是真正的清醒。
咱们看一个大国的学界政界有没有活力，不是看他们怎么骂对手，而是看他们敢不敢直面对手的优势，然后琢磨怎么调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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