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顾长海,今年五十二岁,江苏盐城人,在市殡仪馆做火化工,干了十九年。标题里那件事,是我这些年起过的最大的一个风浪,到今天为止,我在馆里被同事拿这个事开玩笑都笑了十几年。我讲这一篇,是想把那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省得外头传来传去,传成鬼故事。
先说我这行是干什么的。殡仪馆的火化工,不是把人往炉子里一推就完了,这活是有讲究的。遗体送进来,先核对信息,名字、编号、火化证、家属签字,一样不能错。然后要检查遗体上有没有首饰、有没有心脏起搏器——起搏器里有电池,进了炉子会爆,这个我们行内都懂。再然后,遗体要摆正,把头摆平,把身上的杂物清干净。火化前那几分钟,是要静默一会儿,跟逝者说一句“走好”。这活干久了,人就麻木了,可见过的家属太多,心里还是有杆秤的。
那件事发生在二〇〇九年冬天。我记得清楚,是腊月里一个阴天。送进来的是一位老爷子,八十一岁,姓王,是老城区那边的人。家属办的手续齐全,编号、火化证、家属签字都在。老人的大儿子在办事大厅等着,小女儿跟着推车到了炉子这边,站了两分钟就走了。我把老人推进去前,跟往常一样,做检查、摆正、掀开脸上的白布看了最后一眼,我说了一句“老爷子,一路走好”,然后按了启动。
怪事就在那一刻发生的。我在操作台前按完按钮,炉门还没关,炉膛里那点火光刚起来。我习惯性地隔着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我看见老人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的,是一下睁开。我这一辈子,手底下推过的人我自己都数不清,那一下,我的手是抖的,我伸手一下按了急停。炉门关不上,炉温还没起来,我喊了我隔壁的老张,我说老张你过来一下。老张是老师傅,比我大八岁。他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两秒,我们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谁都没说话,他一伸手按了燃气阀,把炉子彻底停了,我打了内线电话给值班的组长。
我把这一段讲得慢一点,是因为我必须把真相讲清楚,这事被外面传成了“死人睁眼”“诈尸”,都不是。我干了十九年,我告诉你们那是什么:那是正常的。人过世以后,肌肉会有一段时间的松弛,眼睑的肌肉一松,眼皮就合不严,有的会在推运过程中、在体位变动的时候,眼皮自己滑开,眼睛就露出来了。炉子一开,温度一上来,热气一烘,那眼皮可能还往上缩一点,看上去就像“睁开了”。这个在行内不稀奇,我们叫它正常现象,碰到过好几次。我这个人是干什么的?我干这一行的,我见过的比你们听过的多。所以那天我手抖,不是因为我想到了鬼,是因为那一下太突然,我离得近。
但这件事能传出去,是因为我当时的处理。我按完急停,喊了组长。组长来了,也看了。当时炉温没上来,遗体完整,没有开始燃烧。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判断,是叫家属。组长通知大厅,把老人的大儿子和小女儿都请到了炉子那边的休息室。当时家属进来,看着我们几个人的脸色,大儿子腿就软了,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当时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说,王师傅,不是出事,是有一件事我们要跟你们当面说清楚。我把炉门打开,请他们亲眼看了,我说,人没烧,走得很完整。老爷子眼睛没合上,是因为肌肉松了,这是正常的。我请他们看了以后,我说,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我们接着按程序来;二,你们要是想再看一眼、再确认一下,我们等你们。
那天那位大儿子做的反应,让我记到今天。他走到老人跟前,弯下腰,握着老人那只手,哭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爸,你眼睛没合上,你是还有话跟我们说。说完他伸手,把老人的眼皮轻轻给合上了。他做完这一步,回头对我们说,师傅,接着来吧。他那个妹妹,在旁边一直在哭。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那十分钟,是我干这行十九年,最重的一次“操作”。
我把这件事的真相说到这儿,接下来讲它后来怎么收的场,以及我在这个行当里这些年想明白的事。
第一,这件事在我们馆里,没有当“事故”处理,也没有当“灵异”传。组长当时把情况如实报给馆里,馆里的说法是:处置规范,未发生违规,家属知情同意,继续操作。家属那边,事后也没有投诉。那位大儿子办完后事,给我们几个人送了一面小锦旗,不是给“技术好”,上头写的是“体恤哀情”。那面锦旗现在还在我们班组那个小屋里挂着。我每次看见它,心里都热一下。
第二,我们馆后来做了一件事,我挺自豪。那件事之后,我们组开会,我把“暂停确认”这一条写进了我们组的操作习惯:遇到遗体有异常情况,一律先停、先报、先请家属知悉,绝不在家属不在场的情况下硬推。这一条写下来以后,这十几年,我们班组没有出过一起因为“没跟家属沟通就操作”的纠纷。你看,这一条带出来的,其实是一个最朴素的道理:我们这行干的不是工业,是“送别”,每一个流程后面都站着一个家,流程要严谨,可更要让站在旁边的那个家,心里过得去。
第三,我想说说那些传成“鬼故事”的部分。那天之后,馆里有年轻同事半开玩笑,也有外面的人来打听,说顾师傅你见过“睁眼的”。我一律不编故事,我就照实讲:那是肌肉松弛,那是正常现象,我们处置规范了,家属接受了。有的听的人不信,说你这就是不想讲。我不解释,我说,你信什么,我管不了,我得把我知道的说清楚。我们这一行的名声,就是被这点破事往外头传坏的。我这个人认一个理:你越把这种事讲得玄,家属越怕,家属越怕,我们这活就越难做。你把它讲成一件有交代、有规矩的事,家属反倒安心。这十几年,我们馆里搞了几回“开放日”,请市民来参观,讲火化的全流程,讲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见过一次的人,比听十次传言的人安心得多。
第四,也是我最想说的一点,关于体面。我们这一行的“体面”,是把一件事做到位。老人推进炉子前,我们要把头给摆正,把脸上的白布掀开看一眼,把领口理一理,跟他说一句“走好”。你们可能觉得这些没用,人已经走了。我不这么看。我做的是最后一个照面。人这一辈子,生的时候怎么来不是他自己挑的,走的时候怎么走,这一家子想让他怎么走,最后落到我们手上的这几分钟。我干这行十九年,我把这几分钟当成我这辈子最要紧的一件事之一。你信不信,我做这一行,从来没觉得自己倒霉。我老婆早年还担心我不吉利,我跟她说,我给人家送最后一程,这活是积德的。她后来也就信了。
这些年,我还碰到过几次更难的。有一次是一位年轻的小姑娘,出事走的,家属在炉子外面哭成一团,我那天在推之前,站在对面,跟她说了一句“姑娘,走好”。有一回是一位老人,家里子女为了财产闹得不可开交,我们按程序办完,家属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我那天晚上回家闷了好久。这一行见得多了,人也就慢慢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再大的争,到最后,都是推到这几道工序里,一视同仁。我们做这行的,最懂这句话。
那次老爷子的事,后来还有人问我,顾师傅,你之后怕不怕。我说我不怕。我做这行的,怕这个干什么。要说怕,我就怕一件事:我怕哪天我们这活做得稀里糊涂,来不及跟家属说清楚,把一个家的最后一点念想给弄没了。那天那个大儿子伸手把老爷子的眼皮合上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心里想的是:这一家人,这一场送别,是完整的。老人走得干净,家里人说得清楚,我们做得规矩。这就是我们这行,能给一个家庭最好的东西。
我把这事讲完了,不神不鬼。你要问我这辈子见到最怪的事是什么,我说,不是我推的老人睁开了眼,是我这么多年见了太多人,在送别的那一刻,把心里最软的那一面漏出来。我这行没什么故事可讲,讲了就这么点事,剩下的,都是给人家留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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