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十点多,刘玉芬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机响了。她擦擦手,从兜里掏出来一看,是表妹打来的。接起来,那头声音不对劲,哑着嗓子说:“姐,大舅走了。”
刘玉芬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儿了?”
“没了。昨天上午的事。吃了一粒药。”
刘玉芬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大舅才六十一,上个月赶集还碰见过,人好好的,站在街边跟她说了几句话,问家里都好吧,说等天暖和了来串门。怎么一粒药,人就没了?
大舅叫张德厚,是刘玉芬母亲的堂弟。在柳家村,论辈分大家都喊他大舅。他这一辈子,用村里人的话说,是个老好人。见谁都笑,谁家有事都去帮忙,红白喜事他跑前跑后,修房盖屋他递砖和泥。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日子过得却最不顺当。
大舅年轻时候在镇上粮站上班,吃公家饭,说媒的踏破门槛。后来娶了邻村的姑娘,生了个儿子。本该是好日子,可那孩子长到三岁,发现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会说话,目光呆滞,去医院一查,先天性智力缺陷。大舅媳妇受不了,孩子五岁那年,跟人跑了。大舅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五十岁那年从粮站退下来,靠着一点退休金和打零工过日子。
儿子今年三十五了,生活不能完全自理,得有人看着。大舅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赶集卖菜带着,下地干活带着,就连去卫生所拿药,也让儿子坐在门口等着。村里人都说,张德厚这辈子,就是来还债的。
可大舅从来不抱怨。谁问起来,他就笑:“我儿挺好的,不闹人,听话。”他给儿子起了个名叫张顺,希望他一辈子顺顺当当。张顺虽然脑子不好,但认人,看见大舅就咧着嘴笑,跟在他爹后面,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刘玉芬上次见大舅,是上个月初八赶集。大舅在街边摆了个小摊,卖自己种的青菜。张顺坐在旁边的三轮车上,手里攥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啃。大舅看见刘玉芬,老远就招呼:“玉芬,来,拿把菜回去吃。”刘玉芬不要,他硬塞。两个人站着说了会儿话,大舅说最近腿有点疼,蹲下去站不起来,可能是风湿。刘玉芬说那你得去看看,别拖着。大舅笑笑:“看啥,老毛病了,吃点止疼片就行。”
刘玉芬当时没往心里去。村里人谁没个腰酸腿疼的,都是扛一扛就过去了。她哪里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大舅。
大舅走的那天,是正月二十七。年刚过完,村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红纸屑。据隔壁王婶说,那天早上她看见大舅在院子里扫雪,张顺坐在门槛上玩一个旧皮球。大舅扫完雪,还跟王婶打了个招呼,说这天真冷,让王婶多穿点。王婶说你也多穿点,看你脸都冻红了。大舅笑笑,说没事,活动活动就暖和了。
上午九点多,大舅去了村东头的卫生所。村医李大夫后来跟人说,大舅来买止疼片,说腿疼得厉害,晚上睡不着。李大夫给他拿了一盒布洛芬,嘱咐他一次吃一粒,别多吃。大舅接过药,问了句:“李大夫,这药吃多了会咋样?”李大夫当时忙着给别人拿药,随口回了句:“那哪能多吃,伤肝伤肾。”大舅哦了一声,拿着药走了。
十点多,大舅回了家。邻居看见他进了院子,把门从里面插上了。张顺在院子里拍皮球,咚咚咚的声音传出来,王婶还听见大舅喊了一声:“顺儿,别拍了,进屋来。”
那之后,院子里就安静了。
中午,王婶做好饭,想着大舅一个人带着张顺,做饭不方便,就端了碗饺子过去。推了推门,门从里面插着。她喊了两声:“德厚!德厚!”没人应。王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叫来隔壁的老赵。老赵翻墙进去,打开门,王婶冲进去一看,腿就软了。
大舅躺在堂屋的竹椅上,闭着眼,脸色发青。旁边地上散着一板药,空了。张顺坐在他爹脚边的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旧皮球,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爸,爸,起来。”
王婶扑过去摇大舅,人已经凉了。
村医李大夫赶来,看了看,摇了摇头。那板布洛芬,十粒装的,一粒不剩。旁边还有半瓶白酒,大舅平时不喝酒的,可那天,他把药全吞了,又灌了半瓶酒。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懵了。谁也不信张德厚会走这条路。他那么乐观的一个人,见天笑呵呵的,怎么会?
可仔细一想,又好像什么都说得通。
大舅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腿疼是老毛病,后来腰也疼,干不了重活,打零工的活也少了。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出头,吃药就得花去小一半。张顺虽然不闹人,可到底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大舅一步也走不开。去年冬天,大舅跟王婶念叨过一回,说顺儿以后可咋办,我要是走了,谁管他。王婶当时还劝他,说你别瞎想,你身体好着呢,再活二十年没问题。大舅笑了笑,没再说话。
村里人后来回忆,大舅这半年话少了很多。以前赶集还跟人说笑,后来就闷着头卖菜,卖完就走。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热热闹闹,大舅家就他和张顺两个人,连个贴春联的人都没有。大年三十晚上,王婶去给他送饺子,看见大舅坐在门槛上抽烟,张顺蹲在旁边玩石子,屋里连灯都没开。王婶说你怎么不开灯,大舅说费电。
可谁也没往深处想。大家都觉得,张德厚就是这样的命,苦是苦了点,可他不一直这么过来的吗?
刘玉芬去大舅家帮忙料理后事,推开门,看见张顺坐在堂屋地上,谁拉也不起来。他不懂他爹怎么了,只是拍着皮球,隔一会儿喊一声“爸”。刘玉芬蹲下去,拉着他的手,说:“顺儿,你爸睡着了,咱不吵他。”张顺抬起头,傻呵呵地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那一刻,刘玉芬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收拾大舅遗物的时候,刘玉芬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盒子里没有钱,只有一张照片,是大舅和张顺的合影,张顺还小,坐在大舅肩膀上,笑得露出豁牙子。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顺儿,爸对不住你。”
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去年年底写的。上面写着:我走了以后,顺儿托付给谁,我在下面给谁磕头。旁边写了几个人名,又划掉了,最后只剩一个没划,是刘玉芬。
刘玉芬捧着那张纸,蹲在大舅空荡荡的屋里,哭得直不起腰。
出殡那天,张顺穿着孝衣,被王婶牵着,站在灵前。他不懂什么是死,只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咧着嘴笑。可当棺材抬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他突然挣脱王婶的手,扑过去抱住棺材,嘴里哇哇地叫,喊的什么听不清,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在喊爸。
棺材抬走了,张顺坐在地上,拍着那个旧皮球,一下,一下,又一下。皮球弹起来,落下去,弹起来,落下去。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皮球落地的声音。
后来,刘玉芬把张顺接回了自己家。她儿子周明从北京赶回来,帮着料理完大舅的后事,看着张顺,说:“妈,你身体也不好,能行吗?”刘玉芬说:“你大舅当初在纸上写了我,我不能对不起他。”
周明没再说什么,蹲下去,摸了摸张顺的头:“顺哥,以后你跟我妈过,我管你。”
张顺抬起头,看着周明,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跟大舅年轻时一模一样。
刘玉芬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她想起大舅最后一次赶集时跟她说的话,想起他说腿疼吃点止疼片就行。她恨自己当时没多问一句,没拉着他去医院看看,没跟他说一句“你辛苦了”。
可说什么都晚了。
那粒药,吞下去,就再也吐不出来了。大舅用一粒药,结束了自己扛了六十一年的人生。他扛了儿子,扛了闲言碎语,扛了穷,扛了病,扛了没人知道的孤单。他扛不住了,可他到最后一刻,还在纸上给儿子找好了去处。
他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可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
刘玉芬后来常常想,大舅不是想死,他是太累了。累到觉得,自己走了,反倒是对儿子好。他怕自己再扛下去,哪天倒下了,儿子没人管。他选了个最干净利索的方式,把儿子托付出去,然后自己走了。
可她不敢往下想,大舅吞下那些药的时候,张顺就在旁边。他拍着皮球,看着他爹一口一口吞下那些白色的药片,一口一口灌下那半瓶白酒。他不知道那是在告别,他以为他爹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那粒药,不只是大舅一个人的命。它压垮的,是六十一年没直起来过的腰。
刘玉芬把大舅那张照片放进了自己的相册里,跟老伴的照片挨着。每天晚上翻一翻,跟大舅说说话。说顺儿今天吃了两碗饭,说顺儿学会扫地了,说顺儿今天叫了她一声妈。
她不知道大舅听不听得见,可她觉得,大舅应该能听见。
毕竟,一个用命给儿子换活路的人,天上地下,都会惦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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