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满 鑫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社交平台里流行起工位“养砖”。就是找一块带点苔藓的砖块,拿回来用个托盘装水泡上,每天再喷几次水,过段时间砖面就会长满苔藓。
看着视频里那毛茸茸的绿苔藓,似乎一下子戳中了我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于是趁着周末和好友在河边烧烤,我也兴冲冲地如法炮制,千挑万选淘回来一个红砖疙瘩。周一上班,就放在工位上“养”了起来。
那天早晨,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多分钟。工位一角的白墙白桌白隔板之间,那只黑色托盘里卧着半块暗红色的粗陶砖,砖面还带着河滩上捡回来时残留的细沙。我举着小喷壶轻轻按了两下,水雾落在砖上。电脑还没开机,世界很安静,我盯着那两团深色水印慢慢扩散、消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慢慢舒展了。隔壁工位的同事路过,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我说:“一块砖。”她笑了:“养这个干吗?”我也笑了,没答上来。
第一周几乎看不出变化。每天喷水时我都要凑近看半天,苔藓似乎还是刚捡回来时那层干枯的底色。但我照例每天上午和下午各喷一次。同事偶尔路过会问一句“绿了吗”,我说“还没”,她就走了。这样的对话持续了七八天,直到某天早上,我按下喷壶的瞬间,忽然发现砖面东南角浮出了一层极薄的绿绒。我凑近看了很久,那一小块绿茸茸的,像婴儿头上新生的细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行政助理的工作是琐碎的,打印、复印、订会议室、催签字。那些“事”细碎得像沙子,攥不住,漏得满手都是。可每次我拿起喷壶的十几秒钟,世界忽然变慢了。水雾落在砖面上的声音极轻,然后我看着那些微小的水珠在苔藓上颤动着、滚落着、渗进砖里,两分钟,或者三分钟。这个空隙里没有人找我,没有邮件要回,没有电话要接,只有我和一块正在变绿的砖。
两个月后的某个下午,我正在整理下季度的差旅预算,余光扫到砖面,忽然看见了什么不一样的颜色。在那丛绿的正中央,探出一粒比米粒还小、鹅黄色的花苞。我的心脏跳了一下。真的,就那么一小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它在嗡嗡的空调声和键盘声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一小颗糖。
那天晚上我在社交平台上发了张照片,配文写的是:“在职场搬砖谋生,回工位养砖自愈。”第二天上班,评论里好几个人问:“有什么用?”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用。”
“养砖”之趣,恰恰在于其“无用之用”。它不产粮食,不收获果实,却为紧绷的神经提供了一个柔软的着陆点。当忙碌的目光从闪烁的屏幕移向那抹绿意,时间忽然有了另一种流速,那是属于生命的节奏,不急不躁,只需一点水雾和耐心。或许,每个职场人都需要这样一块“砖”。它提醒我们,生活的本质不在于你搬运了多少重物,而在于你是否在搬运的间隙,为自己浇灌了一片可以呼吸的绿洲。
黄昏六点,我关上电脑,又给砖喷了一次水。明天早上,喷壶还在抽屉里,砖还在托盘上,那朵小花还会重新打开。日子琐碎,但总有东西在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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