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海,今年三十五,在临江城西老鲁的修车铺帮工。今年四月里的一个早上,老鲁让我先垫两百块钱去汽配城拿一副刹车片,说下午对账一起结。
我翻遍了工装四个兜,又翻了工具箱抽屉,毛票带硬币凑在一起,一百四十块三毛。
那一百四十块在手心里攥出了汗。我跟老鲁说配件得现订,转头躲到铺子后头给苏敏发微信,想让她先转我两百。她回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房贷昨天刚扣完,家里就剩五百多了,朵朵下周还要交研学费。
后来是老鲁自己骑车去拿了件,一句没提钱,可我看见他把钱包塞回裤兜的时候,我的脸一直烧到耳朵根。
中午苏敏打来电话,一笔一笔跟我算:房贷两千九,她超市这个月只排了半个月的班,朵朵托管费加研学三百八。她说这些不是冲我,可我听着像在挨审。
挂电话前她说,社区群里转了个通知,退役军人办失业登记能领失业金,服役那几年算缴费年限,赵磊媳妇之前也提过这事。
我说我不去。她问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说实话,开店赔了我认,来铺子里帮工我也认,可让我坐到社区窗口跟前,白纸黑字写上本人无业,我做不到。
那本退伍证我一直压在衣柜最底层,跟叠好的旧作训服放一块儿,五年了,家里来客我都没往明面上摆过。
下午我又发过去一句:那种钱是给没活干的人的,我有活。苏敏隔了很久才回:你去问问,问清楚又不丢人。我没再回,把手机扣在工具箱上,扣了一下午。
隔了两天,赵磊开着他公司的厢式货车来补胎。他比我小两岁,2023年底退的役,在部队干了八年,现在给物流公司开重卡。他趴在轮胎边上,头也不抬地问:嫂子是不是跟你说失业金的事了?
我说我开过店,现在有活干,不算失业。赵磊把千斤顶摇上来,说了句让我脸上挂不住的话:海哥,你那叫有活干?两百块你都拿不出来,还嘴硬。
他一边补胎一边跟我算账。他说自己退役那年也拉不下脸,最后是媳妇拿着退伍证去办的。退役军人保障法里写得清楚,2021年以后退的,服役年限视同失业保险缴费年限。
他说,海哥,那不是救济,也不是补贴,是你当兵那几年国家认下的账,退下来没活干,这笔钱本来就该到你手里。
条件他也是掰着指头说的:一是2021年1月1号以后退的;二是退役后没被安排工作,没退休,没有供养,没有逐月退役金,也没去读全日制学校,确实是没活干、正在找活;三是得先在户籍地或者安置地把失业登记办了。
他说头一个月钱到账那天,他在驾驶室里坐了半天,不是钱多得吓人,是头一回觉得那八年没白当。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2021年夏天,我在城南开过个海顺汽配,赔了三年,前年秋天关了门,执照一直没去注销。赵磊说窗口看的是你眼下的状态,名下挂着个执照,多半要卡。
他补完胎收工具,说:你自己去社区问,我不替你跑,嫂子也不用陪,这个头得你自己点。上车前他又扔下一句:我领了,也没见谁拿指头戳我脊梁骨。
那个星期五,我请了半天假,没跟苏敏说,自己去了社区的社保窗口。协理员姓周,四十来岁,说话不带热乎气,也不带刺。她核了我的身份证和退伍证,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抬起头:你名下有个个体户执照,海顺汽配,状态存续,失业登记办不了。
我问能不能先登记,回头再补执照的手续。周姐说不行。她拿便签把要办的事一条条写下来:先把执照注销干净;再去区退役军人事务局调档,开一份服现役年限视同失业保险缴费年限的证明;然后带上注销证明、户口本、身份证、退伍证、社保卡的原件复印件,去人社局办失业登记、申领。末了她多叮嘱半句:执照要是欠着申报,得先补了才能销,别白跑。
我下楼的时候,苏敏正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攥着户口本。她跟超市请了假,跟了我一路。走廊里她小声说,哪个窗口几点人少,她都打听好了。我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吼了一句:你是不是见人就说你男人失业了?
她愣了几秒,声音也没抬高:陈海,我不是想让谁看笑话。托管费周一就要交,房贷二十号扣款,你到底要脸,还是要这个家?说完把户口本塞进我怀里,先下楼走了。我捏着那个红本本在走廊里站了半天,觉得两边都攥不住。
转过礼拜二,我请了整天的假去行政审批中心。海顺汽配停业以后我一直没管申报,欠了好几个季度,得先补报,加上逾期罚款一共四百六十块。窗口的人报完数,我打开微信钱包看了眼,全部家当一百七十三块。
我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快一个钟头,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到上。当兵那几年,战士探亲的路费我都垫过,如今四百六十块,我想了一圈,一个口都开不了。
最后还是给赵磊打了电话。他没多问,半个钟头骑电动车赶过来,扫码转我五百,说:这算借你的,你头一个月钱一到就还,不是哥替你出,是给你周转。我说了声谢,他说谢什么,快去办。
那天下午我排了两次队,签了七八个字,把海顺汽配从系统里销掉了。营业执照正本副本交上去剪角的时候,我盯着看了两秒,开了三年的店,就这么收了尾。工作人员问还有没有别的要办,我说没有了。
晚上到家,苏敏没提走廊里的事。饭桌上她把记账本摊开,房贷、托管费、朵朵开春要换的鞋、下个月的电费,一笔一笔念给我听。
三年了,这是她头一回当着我念,也是我头一回没把头别开。念完她说:要是真能领,一个月两千四,家里能喘上气。我说:明天我去把档案调出来。
去区退役军人事务局之前,我一路都在打鼓,生怕撞上熟人,问我这几年混成什么样了。结果窗口的大姐翻我的档案,只问服役起止、是不是自主就业、有没有安排工作,一样一样对着核,笔尖沙沙地响,没一个人抬头多看我一眼。
档案上写得清楚:2016年3月入伍,2021年3月退出现役,自主就业,未安排工作,无供养。大姐开出证明,盖了章,递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算数的,你这五年,一年都算数。我接过来的时候,纸挺平整,手有点抖。
出来我又在人社自助机上打了入伍前的缴费记录。2011年到2016年,我在二运汽修厂当学徒那几年,厂里一直给我交着职工社保,整整五年。
两份纸摞在一起,我数了两遍,十年。我把它们对折,塞进退伍证的透明夹层里。
回到区人社局,我把材料从窗口递进去。里头的同志对着屏幕核了一阵,把核算单转过来给我看:失业金按当地最低工资的九成发,临江这边一个月两千四百一十二块;年限两边打通算,服役五年加上入伍前那五年,一共十年,前头四年满一年折一个月,四年往上的满半年再折一个月,你这样能领十六个月。
我在窗口边上心算了一下,两千四百一十二乘十六,三万八千五百九十二。这个数我后来又算了好几遍,回回都是它。站在那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白得的,也不是白挣的,就是那五年,本来就该算在我自己头上的账。
我问下一步是不是办失业登记。里头的人说对,就在斜对面窗口,登记要如实申报;往后领钱期间要是找着工作、开始交社保了,要主动报,多领的要退。我说这条我记下了。
失业登记的表格我填得很慢,就业状态那一栏,笔尖悬了半天。窗口的同志问我在哪儿干,我说在修车铺帮工,没合同没社保,钱按活结,一直在找正式的活。
她说那就照实写。关店那年我没掉泪,这一格落笔,眼泪倒是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最后我写:无固定职业,正在求职。字比当年入伍登记那天还工整。
材料收进去,窗口说回去等审核,按月打进社保卡。我下楼给苏敏打电话,把数目报给她。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说:陈海,你看,不难吧。我嗯了一声,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四月底的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等审核那十来天,我照旧在铺子里干活。老鲁问过我两回最近老请假办什么,我说办点退役的手续,他说早办利索,就没再多问。
钱到账是五月一个上午。我正钻在一辆车底下换机油,兜里手机震了一下。爬出来擦着手看短信:失业保险待遇,两千四百一十二元,已入账。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指头上的机油蹭在了屏幕边上。
中午我在铺子门口先给赵磊转了五百,备注就两个字:还你。他回了个收到,又跟了一句:下回开口别憋到坐台阶。下午我给苏敏转了一千五,她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过了半个钟头发来张照片,是交完朵朵托管费的回执,底下跟了一句:朵朵说这周末想吃你擀的面。
剩下的钱我取了四百现金,单独卷了一层压在工具箱最里头,老鲁下回再叫我垫配件,我不用翻口袋了。零头十二块,我在门口买了包烟。
跟老鲁我也把话挑明了,我在找正式的活,找着了可能要走,他说走可以,把手上这几台修利索了再说。
那天晚上我翻出退伍证,本来只想把两份证明夹好,顺手把社保卡也插了进去。想了想,我没再把它塞回衣柜底层,而是放进了床头抽屉,跟户口本摞在一起。不是摆给谁看,就是觉得,用得上的东西,犯不着藏。
现在想想,四月里在走廊吼苏敏那句,其实不是吼她。我一直把当过兵当成最后一张脸面,攥着不肯松手,倒把本来算在我头上的东西当成了施舍。
赵磊没说错,周姐那张便签也没写错,卡住我的,一半是那本执照,一半是我自己那张脸。
夜里十一点,闹钟定在六点半,明天七点前得到铺子,老鲁说这个月活多。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房贷还得一个月一个月地扛,活还得一天一天地找,只是打明天起,我兜里的钱,头一回不用翻第二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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