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十三年(1276年)正月,临安城外的艮山门缓缓打开,南宋奉表使臣抬着舆图册籍,向北而行。
这年二月,元军入城,杭州城内一座书院的讲堂里,最后一堂经义课刚散,山长将手中的《四书章句集注》合上,放回书架最高一层。
书院门外,蒙古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这位山长不会想到,二十年后,他的学生将在新建的国子学中,用同样的书卷教授蒙古贵族的子弟。
故事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金朝天兴二年(1233年),汴京城破。
蒙古军围城数月,城中粮尽,百姓易子而食。
城破之后,耶律楚材做了一件当时许多蒙古将领不理解的事——他向窝阔台汗呈上一份名单,上面是孔元措等一批士大夫的名字,请求用蒙古使者将这些儒士“理索北上”。
《元史·耶律楚材传》记载,此前在围攻汴京期间,他已“奏请窝阔台汗同意,拟出一份以衍圣公孔元措为首的士大夫名单”。
在他的力争之下,汴京破城后得以幸存的士大夫阶层被成批送往燕京。
这是蒙古政权与中原儒学第一次有组织地接触。
窝阔台汗七年(1235年),蒙古对南宋用兵,攻陷德安(今湖北德安),儒生赵复、砚坚等人在战乱中被俘北上。
赵复到达燕京后,在太极书院开讲程朱理学,将南方理学体系第一次系统地传入北方。
《元朝史事新证》一书记载:“赵复在燕京开办太极书院,砚坚等在各地教授学生,南方理学得以北传。
许衡、姚枢等人都成了理学信徒,后来相继入忽必烈幕府。”
一个被俘的南方儒生,在敌国的都城开设讲堂,这件事在当时的南北士人圈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北方士人第一次听到朱熹的名字,而南方士人则开始意识到,新的统治者未必全然排斥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学问。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远非定局。
窝阔台汗十年(1238年),耶律楚材奏准在中原诸路举行了一次儒士考试,史称“戊戌选试”。
这次考试以论、经义、词赋分三科,“作三日程,专治一科,能兼者听”,共录取四千零三十人。
中选者被放宽为儒户,豁免赋役,原为俘户者免为良民。
但《元史纪事本末》记载了这次选试的实际结果:“得东平杨英等若干人,皆一时名士。
而廷议或以为非便,事复中止。”
所谓“事复中止”,意味着这次选试并未成为常制,中选的儒生大多未能真正入官,“担任议事官、同署地方政事的约定基本上没有实行,仅是与僧道相同”。
儒户的身份被保留了下来,但儒士的政治出路仍然堵塞。
戊戌选试的尴尬结局,折射出蒙古统治集团内部对儒学的深层态度。
窝阔台汗曾接受耶律楚材的建议,采取过一些保护汉地文化的措施——以考试方式确定儒户、立经籍所、封衍圣公——但随着耶律楚材在政治上失势,这些措施便不再推行。
贵由汗在位时间很短,忙于统治集团内部的争斗。
继起的蒙哥汗“自谓遵祖宗之法,不蹈袭他国所为”,“酷信巫觋卜筮之术”,对汉地的儒学没有兴趣。
他曾问:“儒者何如巫、医?”
实际是认为儒者无用。
《元朝史事新证》指出,在蒙古上层,这种想法是普遍存在的。
儒士地位的下降,在制度层面有更为具体的体现。
蒙元政权在保留游牧制度的前提下,对中原王朝原有的政治体制作了全面调整。
汉武帝以来确立的儒家独尊地位被改变,儒学在政治、文化和意识形态等方面的支配地位宣告结束。
窝阔台汗在燕京兴办学校,培养翻译人才,此事却指定全真派的道士负责,而非儒士。
儒户制度虽然创设于戊戌选试,但儒户的待遇“仅是与僧道相同”,在宗教体系中,儒学被降格为与佛、道并列的“教”之一,而非治国理政的指导思想。
南方的情况则更为复杂。
至元十三年(1276年)元朝最后一次在汉地开展大规模的儒户考选,“国家遣使试儒生于列郡,以经义、词赋两科,中选得为免差儒户”。
这道诏令在江南新附地区执行得并不彻底。
儒户除纳地税、商税外,“其余一切差徭,并行蠲免”,但地方官吏往往并不认真执行。
陶宗仪《辍耕录》中说:“国朝儒者……所在不务存恤,往往混为编氓。”
王恽在《儒用篇》中也提到儒士“混为编氓”的普遍现象。
所谓“混为编氓”,就是儒士被当作普通民户,不再享有任何优待,其社会地位与南宋时期相比,落差极为显著。
这种落差在南宋遗民心中尤为强烈。
南宋时期,南方士人在政府中占据压倒性优势。
到了元朝,“生于南方者,为时所弃,恒不得为显官”。
元代实行四等人制,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地位依次递减,南人处于最底层。
科举停废数十年,南方士人失去了最主要的入仕通道。
北方地区自1234年金朝灭亡至1314年延祐复科,科举停办已八十年;南方地区也因南宋灭亡而废弛科举三十八年。
对于江南士人而言,这不仅是政治上的失意,更是文化上的断裂——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学问,在新朝似乎失去了任何实际价值。
但元朝统治者并未一直停留在“儒者何如巫医”的认知水平上。
转变的关键人物是忽必烈。
从13世纪40年代起,忽必烈便开始招致“四方文学之士,问以治道”。
50年代初,蒙哥汗即位后,忽必烈受命管理“漠南汉地”,更加强了收揽汉地人才的工作。
他多次表示尊重儒学的态度,采取了一些恢复地方学校的措施。
《元朝史事新证》记载,这些举动“赢得了汉地士人的好感”,他们向忽必烈献上了“儒教大宗师”的头衔,视他为儒教的保护人。
“儒教大宗师”——这个头衔意味深长。
它既是汉地士人对忽必烈的期待,也是他们试图将这位蒙古宗王纳入中原文化传统的一种努力。
至元八年(1271年),忽必烈改国号为“大元”,取自《易经》“大哉乾元”之意,由刘秉忠建议。
国号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个政权开始用中原王朝的语言来定义自己。
同年,忽必烈任命许衡为集贤大学士、国子祭酒,“命设国子学,增置司业、博士、助教各一员,选随朝百官近侍蒙古、汉人子孙及俊秀者充生徒”(《元史·本纪·卷七》)。
许衡,字仲平,学者称鲁斋先生,金泰和九年(1209年)生于河南新郑。
他专力研习二程、朱熹学说,“凡经传、子史、礼乐、名物、星历、兵刑、食货、水利之类,无所不讲”。
许衡在国子学的教学,以《小学》《四书》为入门,再以《五经》教子弟,“求能通晓而已”,同时教授礼仪规范。
弟子十二人为伴读,选教蒙古子弟。
程朱理学由此进入国家最高学府的课堂。
国子学规模不大,学生以蒙古、色目贵族子弟为主,但这恰恰是它的意义所在。
元代国子学不是为汉族士人开设的,它的首要目标是培养蒙古和色目官员的子弟,使他们能够理解中原的治国之道。
这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文化策略——要治理中原,统治集团自身必须掌握中原的文化语言。
在地方层面,元朝也在推动学校的恢复。
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忽必烈诏令:“江南诸路学及各县学内,设立小学,选老成之士教之,或自愿招师,或自受家学于父兄者,亦从其便。
其他先儒过化之地……”这道诏令将地方小学的设置扩展到江南新附地区,并以“先儒过化之地”的名义,为书院和先贤纪念场所的恢复提供了政策空间。
据统计,元代百余年间,恢复与兴建的各类书院近三百余所。
这个数字背后,是江南士人在科举停废的背景下,通过兴办书院来维持儒户地位、传承家学的集体努力。
《宋元转变的汉人精英家族》一文指出,士大夫家庭“通过兴办书院从而把利用教育作为维护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的战略”,书院“帮助元朝指定的儒户,即传统的士绅家庭,维持特权”。
浙江东阳的八华山书院是一个具体的例子。
大儒许谦主师席八华书院,“匡扶儒学,守正创新,吸引各地学子近千人前来求学”,助力金华成为“小邹鲁”。
许谦是金华人,宋元之际理学北传后南方理学的重要传承者,他的学生中后来有不少通过科举进入仕途。
八华书院与开化包山书院、杭州西湖书院、金华正学书院并称元代浙江四大书院。
书院的恢复不仅是教育行为,更是一种文化宣示——江南士人并未因为科举停废而放弃儒学的传承。
但书院的恢复也暗含张力。
元朝的书院政策带有明确的官学化意图。
书院山长的身份在科举中断背景下发生了变化,元代山长地位的转变,反映了朝廷试图将书院纳入官僚体系管理之下的努力。
江南宋遗民创建的书院有其自身的动机和特色,与官方的期待并不完全一致。
这种张力在延祐复科之后变得更加明显——当科举恢复,书院的办学目标从单纯的传承家学转向了应对科举,山长和士人的选择也随之改变。
延祐复科是元朝儒士政策的关键转折。
皇庆二年(1313年)农历十月,元仁宗要求中书省议行科举。
十一月十八日(1313年12月6日),仁宗正式下诏恢复科举。
中书省制定的《中书省奏准试科条目》明确提出“德行为本,不用词赋”,规定“翰林院、集贤院、礼部先拟德行为本,不用词赋来”。
这次科举以程朱理学为考试内容。
蒙古、色目人与汉人、南人分开考试,乡试、会试及廷试皆分右、左榜。
蒙古、色目人右榜仅考两场,汉人、南人左榜则考三场。
御试时四种人都考试策问一道,但“只要求蒙古人和色目人在五百字以上,而汉人和南人必须在千字以上”。
在考试内容上,“蒙古、色目人,第一场经问五条,《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内设问,用朱氏章句集注”。
汉人、南人的考试内容以经义为主,同样以朱熹等人的注释为标准。
延祐元年(1314年)八月在全国举行乡试,录取三百人。
延祐二年(1315年)二月,三百名乡试合格者在大都举行会试,取中选者一百人;同年三月七日,会试中选者在大都皇宫举行殿试,最终录取护都答儿、张起岩等五十六人为进士。
恢复科举的意义远超一场考试本身。
自延祐复科至元统元年(1333年),元朝共举行七次科举。
科举的恢复为南方士人打开了一条入仕通道,尽管名额有限,但它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儒学重新成为国家认可的知识体系,儒士的政治价值得到了制度性的承认。
推动延祐复科的关键人物中,李孟和程钜夫尤为值得注意。
李孟是元仁宗的儒师,布衣出身,曾“三起三落”。
皇庆二年(1313年)十月,他向仁宗进言恢复科考,并得到了翰林学士承旨伯帖木儿的支持。
程钜夫则建议“科举当以经学为主,经学当主程颐、朱熹传注”,最终为仁宗所采纳。
程钜夫本人就是南人,原名文海,1249年生于南宋,后入元朝为官,是世祖时期延揽的南人代表。
李孟的“德行本,词赋末”主张,与程钜夫的“经学主程朱”建议,共同塑造了元代科举的基本取向。
但南北士人之间的矛盾并未因科举的恢复而消弭。
吴澄的经历是一个典型案例。
吴澄,字幼清,抚州崇仁人,是元代与许衡并称的理学大家,时称“北许南吴”。
至大元年(1308年),吴澄任国子监丞。
至大四年(1311年),他在国子监推行改革,却“遭到了中书省臣李孟等人的打击”。
这场斗争背后有政治因素,但胜利者加之于吴澄的“罪名”却是学术层面的——吴澄推崇陆九渊之学,不合于朱学。
身为南人的吴澄北仕大都,“受到以李孟为主的北方士人的压制而无从实现在国子监的教法改革,被迫辞仕”。
吴澄的遭遇揭示了元代中期儒学内部的复杂格局。
程朱理学虽是官方学术,但在南北士人之间,对于如何理解和教授理学,存在深刻分歧。
北方士人以许衡为代表,倾向于将理学简化为实用的治国之道;南方士人以吴澄为代表,更注重理学的学术深度和心性修养。
这种分歧不仅仅是学术之争,更与南北士人在政治资源上的竞争交织在一起。
南人儒士逐渐认识到,“若想用事于当时,则必须向元廷政治生态与北方儒学生态靠近”,从“内圣性哲学中拔出脚来,向‘儒吏并重’的现实做出妥协”。
尽管存在这些矛盾,多族士人之间的文化融合仍在推进。
忽必烈藩府的汉族儒士以及蒙古、色目、女真、契丹等民族的侍从文人,形成了一个尊孔崇儒和学习儒学的共识群体。
他们对儒学的推崇“不仅使得这些来自不同部族和地域、信奉着不同宗教、有着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士凝聚在一起”,而且使多族文人在共同的中华文化基础上交游聚会。
萧启庆在《九州四海风雅同:元代多族士人圈的形成与发展》中指出,元代中期以后,一个日益壮大的蒙古、色目士人群体开始出现,多族士人圈的形成“为族群融合跨出重大的一步”,这些家族的後裔在明代也皆与汉族士人融为一体。
这种融合并非一蹴而就。
蒙古、色目士人的汉化经历了从语言学习到经典研读、从礼仪模仿到价值认同的渐进过程。
国子学是这一过程的制度化载体——蒙古、色目贵族子弟在这里学习《小学》《四书》《五经》,接受礼仪训练,与汉人、南人子弟同堂听课。
当这些子弟日后进入官僚体系,他们对儒学的理解和认同,便不再是外在的知识,而成为内在的文化素养。
南方士人的处境也在缓慢改善。
叶李的经历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个案。
叶李,字太白,号亦愚,南宋杭州人,1242年生。
他在世祖朝获得信任,忽必烈平定江南后,“但凡军国大事,必问曰:‘曾与蛮子秀才商量否?’
盖指李也”。
叶李死后,“象征世祖吸纳南方士人到朝廷的政策告一段落,待至统治者试图重拾世祖旧制,取消南人任官限制,可是为时已晚”。
叶李的例子表明,世祖朝曾有吸纳南方士人的尝试,但这种尝试是个人性的、非制度性的。
只有当科举制度恢复之后,南方士人的入仕通道才真正有了制度保障。
元朝对儒学的态度,归根结底是一个治理问题。
蒙古统治者从草原本位出发,最初将儒学视为与佛、道并列的一种宗教或文化传统。
但随着统治范围的扩大和治理复杂度的增加,他们逐渐认识到,儒学不仅是文化传统,更是中原社会运作的基本逻辑。
要统治中原,就必须理解并运用这套逻辑。
这是一个漫长的认知过程。
从窝阔台时期的戊戌选试,到忽必烈的国子学,再到仁宗时期的延祐复科,每一步都是在特定政治条件下做出的务实选择。
戊戌选试是为了在战乱中保全儒士、稳定社会秩序;国子学是为了培养统治集团自身的治理能力;延祐复科是为了整顿吏治、以儒治国。
这些措施并非出自对儒学的纯粹信仰,而是出于统治的需要——但正是这种需要,使得儒学在元朝得以延续,并在新的政治框架内获得了新的位置。
这种延续的意义,不仅在于儒学本身的传承,更在于它为多族士人提供了一个共同的文化平台。
当蒙古、色目士人开始研读《四书》,当南方士人通过科举进入官僚体系,当北方士人与南方士人在国子学中同堂论学,一个超越族群界限的“士人”群体便在元代社会中逐渐成形。
这个群体在政治上或许并不强大,在文化上却具有深远的影响——它预示着,在元代之后的中国,士人将不再以南北或族群划分,而是以对同一套文化价值的认同来界定自身。
回到1276年临安城外的那座书院。
山长合上《四书章句集注》的那一年,国子学尚未正式设立,科举停废已有四十二年,南方士人入仕无门。
但二十年后,当他的学生走进大都的国子学,在讲堂上重新打开那本书时,书页上的字句已经不仅仅是南宋的遗响,而成为蒙古贵族子弟必修的功课。
又过了近二十年,延祐二年的殿试上,张起岩等五十六人成为元朝恢复科举后的第一批进士,其中不乏江南士人的身影。
那位山长姓甚名谁,史书没有记载。
但在元代的江南,像他这样的山长和书院先生数以百计,他们守着一方讲席,在科举停废的年代里延续着经义的传承。
当科举恢复的消息传到江南,许多书院的山长和学子放下手中的《四书》,开始准备乡试的策论和经义。
书院的讲堂里,又多了一批为科举而读书的年轻人。
山长合上的那本书,被重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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