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生活在茶陵桃坑客家人群,每年都要吃一次驱虫药,每人都会肚里排出大量的蛔虫,尤其是小孩子更多。
我就亲眼看到我的同伴一天从嘴里突然窜出一条活蹦乱跳的蛔虫,令人咋舌。那情景,我至今想起来,喉咙里还隐隐发痒。
那是夏天,我们几个孩子在晒谷坪上玩,阿贵忽然捂着嘴,脸涨得通红,我们以为他噎着了,围过去看,只见他嘴一张,一条白里透粉的蛔虫,扭着身子,从嘴里探出头来,又长又圆,像一根活着的粉条。
我们都吓傻了,阿贵自己倒不慌,伸手一扯,把那虫子拽出来,往地上一扔,用脚踩了踩,说:“又来了。”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又下雨了。
可是现在这种现象却不见了,为什么?
我有时候跟年轻人讲起这事,他们瞪着眼,不信,说:“怎么可能?”可它就是真的。
原因有三:
一是客家人生活在丛林之中,生吃山中野果,上面沾有大量的虫卵,吃进肚子里就发育成虫。
桃坑那地方,山多田少,出门就是林子,孩子们满山跑,见了野果就摘,杨梅、野桃、山枣、棠梨,红的紫的,挂在枝头,谁还顾得上洗?摘下来在衣服上蹭两下,便往嘴里塞。那果子上,沾着露水,也沾着虫卵,肉眼看不见,可吃进肚里,便慢慢成了虫。
母亲说,我小时候肚子疼,她一看,就知道是蛔虫闹的,便去山上采些苦楝树的根,熬水给我喝。
那水苦得我直咧嘴,可喝下去,果然拉出几条虫来,一条条盘在粪坑里,还在动。
那时候,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这样,谁也不觉得稀奇,只当是肚子里养了几条活物,时不时闹一闹。
二是生活条件差,各种蚊虫众多,卫生条件落后,稍不注意就会吃进虫子。有的小孩由于食不果腹,有的也吃虫子。
这话如今听着骇人,可当年却是实情。
那时候,山里人穷,粮食不够吃,孩子又多,一碗饭分着吃,常常半饥半饱。肚子饿了,便去田里挖泥鳅,去溪里摸螃蟹,去山上找野果。
可这些东西,哪能都洗干净?水是溪水,手是泥手,抓起来就往嘴里送。
更有那饿极了的,见了蚂蚱、知了、笋蛆,也捉来烧着吃。母亲说,有一年荒,村里有个孩子,饿得慌,在田埂上捉了几条蚯蚓,用荷叶包了,放在火里煨,煨熟了便吃。
我听了,心里发麻,可我知道,那不是故事,那是真事。
那年月,人活得不如一条虫,虫反倒活得比人自在。蛔虫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家家户户,男女老少,肚子里都养着几条。
每年吃一次驱虫药,便像过年一样,大人孩子都盼着,因为吃了药,能拉出虫来,肚子便松快些。
那药是宝塔糖,甜甜的,孩子们当糖吃,吃了便拉,拉了又吃,年年如此,代代如此。
三是现在条件改善了,食品十分安全,绝无虫卵现象出现。这话不假。如今的桃坑,路通了,电通了,自来水也通了,家家户户有了卫生间,有了冰箱,有了消毒柜。
孩子们吃水果,先用水洗,再用盐水泡,有的还要削皮。山上的野果,也少有人去摘了,不是不爱,是怕。怕什么?怕脏,怕虫,怕那看不见的虫卵。
母亲说,现在的孩子,肚子里干净,没虫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些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我懂她的意思。那蛔虫,曾是我们童年的一部分,是苦日子的一部分,如今日子好了,它便悄悄地走了,像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来了又走,连声招呼也不打。
有时候我想,蛔虫的消失,不正是日子的变迁么?从前的人,吃进虫卵,是因为没得选;如今的人,不吃虫卵,是因为有得选。这“有得选”三个字,是多少人盼了多少年才盼来的。
只是,偶尔想起阿贵嘴里窜出蛔虫的那一幕,我仍会觉得喉咙发痒。那画面,刻在记忆里,抹不去。
它提醒我,我们这一代人,是从什么样的日子里走过来的。那日子苦,可那日子也真。真到什么程度?真到一条蛔虫,能从嘴里窜出来,活蹦乱跳,令人咋舌。
如今的孩子,怕是连蛔虫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这当然好。可有时候,我又想,他们不知道蛔虫,是不是也就不知道,从前的人,是怎么活过来的?
这话,我没对人说过。说了,他们也不懂。就像那蛔虫,悄无声息地消失,只留下一个空空的肚子,和一段无人再讲的旧事.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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