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胜利 秦让平 微信版第2002期
2023 年 4 月 13 日，《南京日报》微信公众号发布一则消息，报道了南京城墙保护管理中心组织调查组“赴南陵县开展实地调研”的内容，报道称，南京城墙保护志愿者提供了南陵县发现疑似南京城墙砖窑遗址的线索，中心联合南京城墙研究会、南京城墙保护志愿者协会、南京古都城墙保护基金会一行 10 人，于2023 年 3 月 31 日赴现场开展调研。
报道发出后，安徽省文物管理部门高度重视，委托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派出专业考古队伍对已经暴露的两座窑址进行抢救性清理， 在经过清理了解其结构并对散落的相关铭文墙砖进行收集后，对窑址进行了保护性回填， 并对所在的窑址群进行了初步勘查和记录。整个工作从 4 月 26 日开始，5 月 4 日结束，历时 9 天。依托清理情况，现就泾县明代南京城墙砖烧造一事简述如下。
一、地理位置
马头明代砖窑址位于皖南山区和沿江平原过渡的丘陵地带，西南距泾县县城约 15 公里，西北距南陵县城约 20 公里，东北距宣城市区约 30 公里。青弋江自南向北流出山区后进入开阔的平原地带，属沿江平原的一部分， 再往北注入长江。窑址群地处青弋江东岸的一座三角形矮丘上，此地原属南陵县弋江镇中洲村，后划归泾县，属泾县琴溪镇马头林场。此次清理的两座窑址位于窑址分布区西南部， 在突起岗地的北侧依坡而建。
二、窑址形制
两座窑炉暴露于地表，平面形状均为马蹄形，窑室顶部均已坍塌，现存较完整的窑壁、烟囱、窑床、窑门等结构。
清理后的马头窑址俯拍图（北 - 南）
三、出土遗物
由于两座窑炉暴露在地表，另据村民反映，此前被机械掏挖过，被林场工作人员发现后及时制止，故窑炉内未发现遗物。窑炉四周散步一定数量的砖块，均体量厚重，泥质，青色、红色均有。一些保存较为完整的砖块侧边有凸起的铭文。
1 号砖标本：“……朱廷芮甲首汪文脉小甲朱智……保一人夫陈有张周大昌”。
2 号砖标本：“……首汪文脉小甲……立董桂生周大昌”。
1号铭文砖
2号铭文砖
另据南京发布报道，南京城墙研究中心在调查时采集到的一块上铭“宁国府提调官同知兰善、司吏李，宣城县提调官县丞王信、司吏柯英”，此件为最完整的一块。
３号铭文砖
四、周边窑址踏查
在清理过的两座窑炉周围，还分布有数量不少的其他窑炉。通过调查，在马头窑址群范围内，共确认窑炉 10 座，疑似 1 座。
五、相关研究
（一）年代
从窑炉的形制来讲，这种马蹄形的馒头窑流行于明代。成书于明代中期的《天工开物》有“砖瓦济水转釉窑”砖窑烧制现场绘图，马头砖窑结构基本一致。《天工开物》载：“凡柴薪窑顶上偏侧凿三孔以出烟，火足止薪之候，泥固塞其孔，然后使水转泑。”两座窑窑室内壁设烟道三处，与之相吻合。平面布局上，
《天工开物》所绘砖窑是在地面立起馒头形砖窑，而马头砖窑是半地穴式馒头窑，应是根据地形不同而采取不同的烧制工艺，烧制情形总体是一致的。
此外，1998 年由南京市明城垣史博物馆在芜湖市繁昌县新港、新淮两地调查发现了明代烧制南京城砖的古窑址近 30 座 [1]，窑炉均为地穴式馒头窑，和马头窑炉形制相同。
马头窑址采集的砖以青灰色和红色为主， 质地多为粘土，系采用当地的红色粘土烧制而成。砖上的铭文可提供的主要信息包括“宁国府”“宣城县”等地名，“提调官”“司吏”“甲首”“小甲”等官职名，“汪文脉”“周智”“陈有张”“周大昌”“董桂生”“柯英”等人名。地名和官职名符合明初的行政区划。
综上，马头窑址的年代为明代初年，是一处专为明南京城烧制墙砖的窑址群。
（二）已发现明代南京城墙砖烧制窑址的研究成果
1998—1999 年，作为南京城墙管理保护中心前身的南京市明城垣史博物馆，对安徽繁昌进行了两次实地调查，先后在新港、新淮两地发现烧制明城墙砖窑遗址 30 座，首次确认南京以外明城墙砖烧造地点，为认识砖窑的选址特点、结构与形状、烧制技术等提供了实物依据。其后又在湖北、湖南、江西也发现有大量的明代城墙砖窑址 [2]。这些发现对研究南京明城墙砖窑分布和建造技术、南京明城墙城砖的烧造工艺和影响及明初官方营造城墙设置的制度体制等方面都具有很高的价值。
（三）明代南京城墙砖窑址的共同特点
窑址选择：都位于开阔水域边层层修筑的台地之上，这些水域或为河流，或为湖泊， 最终均汇入长江。其原因一方面是城砖烧制完成后可沿水路通过长江运往南京，另一方面主要与城砖烧制的砖泑技术有关。在城砖经过长时间的烧制变成红色之后，需要窑匠不断担水浇窑，使窑内温度迅速冷却下来，砖坯受冷， 质地变硬，颜色也由红色转为青色或白色。因此窑址附近有充足的水源应是南京城墙砖窑址选择最重要的条件之一。其次，窑址均成排分布，较为密集，规模宏大。由于官方设窑烧砖是一项庞大的工程，窑的数量很多，涉及的各级负责人及各类工匠也很多，因此需要选择一块开阔地为操作场。再次，窑址通常都选择有高度差的坡地、台地，这些台地大体呈阶梯状，目前发现的一般为两层左右，较为规整，推测这种地形很可能是为了设窑烧砖而人工修整的。这种地形的选择使得台地每层都能够设窑烧砖，再加上窑与窑之间的距离较近，能够节约空间，减少劳作距离，提高烧砖的效率。
砖窑形制：窑形均为馒头窑，凿台地而建， 窑膛后半部分深入台地；窑直径 2—5 米，高度由于有浮土无法精确测量，根据考古资料及馒头窑形制推测在3 米左右；后壁有三条烟道，烟道呈正方形或矩形，截面长、宽约 15—30 厘米。
烧砖用土：南京城墙砖来自长江中下游水系的各府、州、县的广袤地区，各地土质的不同使得南京城墙砖质地显出多重特性。适合制砖的土质大致有黏土、沙黏土等多种土质。土质粘性较强，则做出的砖质地就很坚硬；砖坯中若含沙的颗粒较大，则城砖的坚硬度就会降低。此次发现的砖窑所在地的土色、土质也存在这些特性。
（四）砖文信息
根据以往调查，采集到的砖上或多或少都可见一些砖文，记载着府州县以及“提调官”“甲首”等各层级负责人的名字，泾县马头窑址采集到的砖上面也包含这些信息。南京博物院展出的城墙砖上有“宁国府提调官同知兰善、司吏李时中，泾县提调官主簿秦重原、司吏汪善”的铭文。
另外这些砖之所以被留在当地有两种可能：其一，城砖不符合朝廷的要求。这些砖有可能为残次品，由于烧砖的质量不合格或者在制作砖文时出现失误，或是作为制作砖文的试验品。其二，洪武十七年（1384）正月，朱元璋下令民间停止烧造城砖，改为仅由军队烧制，故可能刚制好或正在烧制的砖无需再运到南京，便留在了当地。
六、结语
通过对马头窑址基本特点的分析，结合文献记载及南京城墙保护管理中心现存城砖实物，我们初步断定，该窑址为明初洪武年间为南京城墙营建烧制城砖的砖官窑遗址，理由如下。第一，从地理位置来看，与已确定为南京城墙砖官窑遗址分布特征高度相似。安徽繁昌[3]、江西宜春与新余 [4]、湖北武汉 [5]、湖南岳阳 [6]、江西黎川 [7] 等地均发现南京城墙砖官窑遗址。马头窑址处在与长江水系相通的青弋江东岸丘岗上，便于城砖的生产、烧造与运输。由青弋江顺流而下，就可以向北进入长江，进而继续通过航运抵达南京。第二，从窑体形制来看，符合南京城墙砖官窑的形制特征。马头窑址形制属于“馒头窑”，后壁设有三条等距烟道，与湖北武汉、江西宜春与新余、湖南岳阳、江西黎川等地发现的南京城墙砖官窑形制相似。这种小型“馒头窑”，并在窑室后壁设有向上的三条等距烟道，也是长江中下游地区南京城墙砖官窑的最主要形制特点 [8]。
杨国庆先生在《南京明代城墙》一书中将明初南京城墙建造阶段划分为都城建设初期、与中都城池并建时期，第二次大规模建造时期、南京城墙建筑的后期 [9]。并认为南京明城墙建造始于元至正十六年（1356），以修缮旧城、建造龙湾和虎口城为上限，结束于明洪武三十一年（1398），前后建造时间为 43 年 [10]。
结合调查资料，大约在洪武八年（1375） 罢筑中都城的前后几年中，城墙上的铭文开始增多，而铭文上总甲、甲首、小甲的出现应该是在洪武十四年（1381）推行里甲制度时。洪武二十六年（1393）以后，由于城墙砖集中在南京统一烧造，各地提调官及人夫、工匠不直接承担烧砖任务。泾县马头明城墙砖一侧阳文均有总甲、甲首和小甲字样，马头砖窑址应该是在 1381 年至 1393 年之间，大概是在这 12 年的时间内烧制的城墙砖。
城墙砖在明初由官府统一组织并督造， 是南京明城墙建造的一项宏大的系统工程， 建造城郭估算约耗城砖上亿块，不仅数量惊人，而且规格基本一致（长 40 ～ 44 厘米，宽20 ～ 22 厘米，厚 11 ～ 13 厘米），烧造质量很高，甚至还有部分用高龄土烧造的所谓“瓷砖”，为世人所惊叹 [11]。明初制砖从取土到制坯，再到烧造，具有一定的技术水平，代表了当时筑城材料的最高水平。
明代南京城墙砖均在两侧模印阳文，将各级州府提调官、总甲、甲首、小甲、窑匠、造砖人夫等模印之上，是为了确保烧造的城墙砖质量，层层实行造砖“责任制”，反映了明朝初期推行里甲制度形成的基层组织形式。这为研究明代农村基层组织结构提供了重要资料， 弥补了史料记载的疏漏遗缺。
值得注意的是，南京市明城垣史博物馆《南京城墙砖文》认为，明代初期，“总甲也同时充小甲、人夫”，小甲和造砖人夫地位是一样的，可根据需要充任不同的角色。但是从马头窑址出土的“……朱廷芮甲首汪文脉小甲朱智……保一人夫陈有张周大昌”等铭文来看，与之存在一定差异，尚待对明代总甲编制进一步研究。
注释： 1. 南京市明城垣史博物馆 . 安徽繁昌明城砖窑址调查报告 [J]. 东南文化 .1999，(5). 2. 马俊，杨国庆 . 湖北、湖南两地明代南京城城墙砖窑址群调查报告[J]. 湖南省博物馆馆刊. 湖南 : 岳麓书社 .2012. 3. 南京市明城垣史博物馆 . 安徽繁昌明城砖窑址调查报告 [J]. 东南文化 .1999，(5). 4. 杨国庆 . 江西宜春、新余两地明代城砖窑址考察报告 [J]. 南京城墙砖文 . 江苏 : 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8:369—373. 5. 马俊，杨国庆 . 湖北、湖南两地明代南京城城墙砖窑址群调查报告 [J]. 湖南省博物馆馆刊( 八 ). 湖南 : 岳麓书社 .2012. 6. 岳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 . 湖南省岳阳市郊君山明代南京城墙砖官窑遗址金鸡垄窑群调查发掘简报 [J]. 湖南省博物馆馆刊 ( 九 ). 湖南 : 岳麓书社 .2013. 7. 南京城墙保护管理中心，南京城墙研究会. 江西黎川明代南京城墙砖官窑遗址调查简报[J]. 东南文化 .2019(4). 8. 杨国庆 . 南京城墙 [M]. 江苏 : 译林出版社 .2013:143. 9. 杨国庆 . 南京明代城墙 [M]. 江苏 : 南京出版社 .2002:33. 10. 杨国庆 . 南京明代城墙 [M]. 江苏 : 南京出版社 .2002:53. 11. 杨国庆. 南京明代城墙 [M]. 江苏 : 南京出版社 .2002:145.
（作者甘胜利系泾县文物所所长、秦让平系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馆员）
制作：童达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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