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叫周晓晴,三十五岁,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干了十二年。老公沈建明是普通上班族,日子过得紧巴但踏实。这次同学聚会,我本不想去。可班长刘志远在群里点名,说我要是缺钱他可以“赞助”。我攥着手机,决定去看看。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社区医院走廊里挤满了人,感冒的、开药的、量血压的,闹哄哄一团。
我正给一个老太太扎针,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老太太血管细,我戴着橡胶手套摸了半天,屏住呼吸一针进去,回血了。松了口气,摘手套掏手机。
同学群,四十三条未读。
群主刘志远,连着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都转成了文字,歪歪扭扭地躺在屏幕上:“今年聚会我安排,海悦酒店,五星级,我买单”“都来啊,毕业十五年了,混得好的混得差的都来看看”“顺便说一句,今年我又升了,年薪破百万了,请大家吃顿好的应该的”。
底下二十几个同学排队发“班长威武”。
我正准备划过去,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是刘志远单独@我的:“周晓晴,你来吧,听说你在社区医院一个月也就几千块,怕你舍不得。没事,这顿我请,不用你AA。有困难跟老同学说,能帮一定帮。”
后面跟了三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攥着手机站在护士站台前,后背靠着药柜,凉意透过来。旁边张姐正在配药,瞥了一眼我的屏幕:“又是同学聚会?”
“嗯。”
“去年你不是去了?回来气了好几天。”
我没说话。去年聚会刘志远还没这么张扬,只是挨个问收入,问到我时听说我在社区医院,他“哎呀”了一声,声音大得整桌都听见:“那能挣几个钱?我老婆做微商一个月都比你多。”
张姐把配好的药瓶码进托盘,头也没抬:“今年还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简短地回了个“去”。
沈建明给我发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路过菜市场。”
“随便。”
“那买条鲈鱼,清蒸。你昨天说想吃。”
我看着屏幕,刚才堵在胸口那口气,慢慢顺了一点。
第二章
刘志远确实混得不错。群里的老同学私下传,他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采购总监,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灰色收入不少,具体多少没人说得清。他老婆在朋友圈三天两头晒包晒表,配文“老公送的”,定位清一色是境外。
去年那次聚会,他开了辆宝马五系来。车钥匙往桌上一搁,故意露着车标。那顿饭吃了四千多,他结账时把卡递过去,特意提高了声音:“刷这张,没有额度限制。”
今年他把地点选在海悦酒店,五星级,人均消费八百起。群里有人算了一笔账,二十五个人,两桌,加酒水,少说两万。刘志远在群里回:“两万?小意思。我上个月交的税都不止这个数。”
周三下午,我跟沈建明提了聚会的事。
他在厨房收拾鱼,手上全是鳞片,回头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个刘志远?”
“嗯。”
“去年说你挣得少的那个?”
“嗯。”
他把鱼放进水池冲了冲手,拿毛巾擦干:“你想去?”
“不想去。但他那样在群里说,我不去好像怕了。”
沈建明想了想,说:“那就去。我下班去接你。”
“你要去?”
“家属可以带吧?”
“可以是可以——”
“那就去。”他把鱼放进蒸锅,拧开火,“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听他说那些话。”
我看着他系着那条旧围裙在厨房忙活的背影。结婚十年,他一直是这个样子,话不多,但每句都踩在点上。
第三章
海悦酒店在城东新开发的商业区,门口立着两根大理石柱,旋转门转得人眼花。我穿了那件灰色羊绒衫——去年打折买的,四百多,最贵的一件衣服。
沈建明把我放在门口,去找车位。我先进去。
包厢在二楼,门是雕花木门,推开来一股香氛味。大圆桌能坐十五个人,已经来了七八个,刘志远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两个位子,再往旁边是他老婆,穿一件亮片毛衣,脖子上挂着条细细的金链子。
“哟,晓晴来了。”刘志远站起来,声音比去年又大了几分,“快坐快坐。你老公呢?”
“停车。”
“开的什么车来的?”他随口问,眼睛里那点意思藏不住。
“就普通车。”
“普通好,普通好。”他坐回去,手指敲着桌面,“代步嘛,能开就行。”
旁边他老婆接话:“老刘那辆五系该换了,年底想提个保时捷。我说别换了,他不听。”
桌上有人捧场,说“嫂子好福气”。他老婆掩着嘴笑,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我的羊绒衫上,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我低头喝茶,杯子里的菊花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
陆陆续续来人。开滴滴的学习委员林建国到了,穿一件干净但洗得发旧的羽绒服,坐在角落跟人打招呼。离婚带孩子的女同学孙敏来了,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还有几个混得一般的,进来就找靠边的位置坐下。
刘志远挨个招呼,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对混得好的拍肩膀叫兄弟,对混得普通的点点头说“来了就好”,对孙敏多问了两句孩子,然后转头跟他老婆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看在眼里,茶杯握得有点紧。
第四章
沈建明进来的时候,刘志远正讲到高潮。
“去年我们部门经手那个项目,两个亿。两个亿什么概念?光采购环节,经我手的预算就八千万。”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肚子微微腆着,“底下供应商排着队请我吃饭,我挑着去。有些小公司,方案做得稀烂,还一个劲往我办公室跑,我理都不理。”
他说得起劲,没注意门口。沈建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给我带的保温杯。他扫了一眼桌子,看到我,笑了笑,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路上堵了一会儿。”他把保温杯放我手边,“水温刚好。”
刘志远停下来,目光在沈建明身上转了两圈:“这就是晓晴老公?”
“沈建明。”他点头。
“在哪儿高就?”
“建明科技。”
刘志远明显愣了一下。桌上几个人也互相看了看。建明科技,做电子产品配件的,在本地小有名气,去年刚拿了一轮融资。
“建明科技?”刘志远重复了一遍,随即笑起来,“那不是我们公司的供应商吗?巧了,我是他们甲方的采购总监。去年那个竞标项目,你们公司好像也投了。”
沈建明说:“投了。”
“没中。”刘志远笑得更开了,转头跟桌上其他人解释,“那个项目我们选的另一家。建明科技价格偏高,方案也一般。小沈啊,你别介意,工作上的事,公事公办。”
他拍了拍沈建明的肩膀,动作很随意,像拍一个下属。
桌上有人附和着笑。沈建明没说话,端起我的茶杯抿了一口,面色如常。
刘志远觉得没意思,转过头继续讲他的两个亿。沈建明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第五章
那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刘志远从头讲到尾,酒喝了三瓶,脸红到脖子根。他老婆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我们家老刘”,手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转盘转到我面前,是条清蒸鲈鱼。我夹了一筷子,想到沈建明昨晚蒸的那条,火候刚好,鱼肉嫩得能抿化。面前这条蒸老了,浇的汁也偏咸。但桌上的其他人都在夸,说“五星级就是不一样”。
刘志远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回我身上。
“晓晴啊,”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我听说社区医院工资涨了吧?现在有五千没?”
“差不多。”
“五千。”他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品味什么,“够花吗?你们房贷多少?”
“够花。”
“够花就好。”他喝了口酒,“我这不是关心老同学嘛。你看建国开滴滴,一个月也挣万把块,比你强点。你要是有困难,跟我说,我公司前台——”
“不用了。”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清楚,“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
“喜欢?”他笑出声,“喜欢能当饭吃?你看你这件衣服,起球了都。”
他老婆在旁边抿嘴笑,没说话,眼睛又在我袖口转了一圈。
我低头看了一眼。羊绒衫袖口确实起了点球,前两天洗的时候没注意。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女人啊,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刘志远喝多了,舌头有点大,话也越来越不客气,“你当初要是稍微挑一挑,也不至于——”
他顿住了。
沈建明站起来了。个子比刘志远高半个头,夹克下摆扫过我的肩膀。他没看刘志远,先低头对我说:“水凉了,我再给你倒点热的。”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刘志远,语气很平:“刘总监,你刚才说建明科技投标的事。”
“怎么?”
“你签的那份合同,法务部正在复核。”沈建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上个月建明科技完成股权变更,原供应商体系全部重新审核。你负责的采购环节,近三年的供应商准入和结算记录,审计部已经在查了。”
刘志远脸上的笑僵住了。
“另外,”沈建明拿起我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看,“你利用职务之便向供应商索要回扣的证据,我们已经整理好提交给集团审计部。明天上午九点,请你到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刘志远瞪着那张名片,嘴巴张了又合。名片上印着:建明科技董事长,沈建明。
他老婆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声音尖了:“你胡说什么?老刘怎么可能——”
“嫂子。”沈建明打断她,“审计报告在我车上,你想看可以跟我去拿。”
刘志远终于找回声音,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供应商——”
“刘志远。”我打断他,“你刚才不是说,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吗?”
他脸色变了又变。
“我确实嫁得不错。”我站起来,把袖口起球的地方抚平,“他赚多少我不清楚,但他加班回来会给我带夜宵,我上夜班他会定闹钟提醒我加衣服。你年薪百万,你老婆上次同学聚会说她一个人去医院做手术,你还在开会。”
他老婆的脸唰地白了。
沈建明牵起我的手,对全场点了点头:“各位慢用,单我们已经买了。晓晴明天还要上早班,我们先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刘先生,审计部的人明天会联系你。建议你今晚整理一下手头资料。”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握着他的手,发现他手心全是汗。
“你紧张什么?”我小声问。
“怕给你丢人。”他老实说,“刚才那几句话,我在家练了好几遍。”
我忍不住笑出来,笑着笑着眼睛就酸了。
第六章
上车后他没急着发动,从后座摸出一个纸袋。
“什么?”
“路过商场看见的。”他有点不好意思,“你不是说科室里那个小姑娘穿了件羊绒衫挺好看吗?我看了看,这件颜色更适合你。”
我打开,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摸上去软得像云。吊牌还在,我翻过来看了一眼价格,又翻回去,装作没看见。
“多少钱?”
“你别管。”
“沈建明。”
他发动车子,目视前方:“打折买的,真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耳朵尖红了。
车子开过建明科技的大楼,灯火通明,十七层整栋亮着。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凌晨,他轻手轻脚躺下的样子。那时候我们租着四十平的房子,他骑电动车上班,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收购的?”
“去年。”他说,“他们卡我项目那次,我就想了。后来攒了点钱,找投资人谈,又贷了款。本来想等全部稳定了再告诉你。”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怕失败。怕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我把羊绒衫抱在怀里,没说话。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他的侧脸被光影切成明暗两半。
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客厅留了盏小夜灯,茶几上放着两个洗好的苹果,旁边压着张纸条:“给建明一个,他加班费脑子。”
沈建明拿起苹果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妈怎么知道我加班?”
“你每次加班回来都翻冰箱,她听见了。”
他嚼着苹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咱妈比亲妈还细心。”
第七章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早上七点半到科室,换好护士服,推着治疗车挨个病房发药。三床的大爷问我:“小周,昨天你不在?”
“休息。”
“哦,我还说呢,你不在没人给我扎针不疼。”
我笑了笑,给他量了血压。忙完一圈回到护士站,手机震个不停。
同学群里炸了锅。有人转了条本地新闻链接,标题是“某科技公司采购总监涉嫌职务犯罪被调查”。配图是公司大楼,不是刘志远本人。但群里都猜到了。
底下跟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是各种私信。
昨晚帮腔最凶的男同学:“晓晴啊,那天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当年坐我后排的女生:“刘志远活该,早该有人治他了。”
还有几个没去聚会的,拐弯抹角打听“你老公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没回。倒是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弟妹,能见一面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中午吃饭时给沈建明发了条消息:“刘志远老婆找我。”
他秒回:“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理。”
“我见。”
“那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约在医院旁边的粥铺。她比聚会那天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手一直攥着纸巾。我点了两碗南瓜粥,她一口没动。
“弟妹,我知道老刘嘴欠,得罪过你们。”她声音哑得厉害,“但家里现在……孩子明年高考,房贷一个月两万三,他要是进去,我们娘俩……”
她没说完,眼泪掉进粥碗里。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想起三年前沈建明项目被卡,我在医院躺着,他半夜坐在走廊椅子上算账,算来算去差三千块住院费,最后找他姐借的。那时候没人给我们递纸巾。
“嫂子。”我开口,“他收的钱,退了吗?”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退了,能退的都退了。但公司说金额太大,要追责。”
“那就请律师,好好配合调查。”我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别的我帮不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晚上回家我跟沈建明说了这事,他正蹲在地上修洗手池的水龙头,手上全是扳手印。
“你做得对。”他头也没抬,“心软一次,下次他还敢。”
“我知道。”我靠在门框上,“就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可怜之人……”他拧紧最后一圈,站起来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流畅了,“算了,不说这个。明天你休息,去看看咱妈?”
他说的咱妈,是我妈。
第八章
我妈住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腿脚不好,平时很少下楼。
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择菜,看见沈建明拎着大包小包上来,嗔了一句:“又买这么多,吃不完。”
“妈,这是降压药,您记得按时吃。”沈建明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转头就钻进厨房修抽油烟机。我妈那台抽油烟机用了十二年,噪音大得像拖拉机,我提过几次要换,她舍不得。
我坐在阳台帮她择豆角。她往厨房方向努努嘴:“建明最近是不是升职了?我看他气色比以前好。”
“嗯,工作上有变动。”
“我就说嘛。”她笑了笑,手上没停,“这孩子心实,以前来家里吃饭,我给他盛多少他吃多少,从不挑。你爸走那年,他连夜从外地赶回来,进门鞋都没换就去医院。我那时候就想,行,这人靠得住。”
她很少提我爸。走了七年了,心梗,半夜的事,没来得及送医院。
“妈,建明把公司买下来了。”我决定说实话。
她择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买就买了,他还是他。”
“你不问问多少钱?”
“问那个干啥。”她把择好的豆角拢进盆里,“钱多钱少,他对你好就行。你爸当年就一修自行车的,我跟他过了三十年,没后悔过。”
厨房里传来沈建明的声音:“妈,这油烟机电机不行了,我明天找人来换台新的。”
“别换,修修还能用。”
“修不好。”
“你这孩子……”
我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像过去无数个周末一样。阳光照在阳台上,我妈的白发亮晶晶的。
从我妈家出来,沈建明开着车绕了一圈,停在老城区一个巷子口。
“下来看看。”
巷子很窄,两边是红砖房,墙根长着青苔。他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锁。里面是个小院子,十几平方,角落里种着棵石榴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房子是老式平房,一室一厅,窗户朝南。
“这是……”
“我买下来了。”他站在院子中间,夕阳落在肩上,“以前咱们刚结婚租的那间,就在隔壁。房东要卖,我就买了。”
我走进屋子,墙刷白了,地铺了新砖,但格局没变。厨房还是那个小厨房,只能站一个人。卧室还是那间,放张床就转不开身。
“你买这个干什么?”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想着以后老了,要是想回来住就回来。不想回来,就放着。这是咱们开始的地方。”
我摸着窗台,想起十年前在这里做饭,油烟呛得直咳嗽。他下班回来,从背后变出一根糖葫芦,说“今天发奖金了”。
那时候真好。现在也好。
第九章
沈建明那边的麻烦比我预想的大。
收购完成后第一个董事会,原总经理带头发难。这人姓孙,五十多岁,跟着创始人打天下的元老。会上他拍着桌子说沈建明“不懂业务”“靠资本运作上位”,还联合了三个部门负责人写联名信。
沈建明没当场发火,把联名信收好,说了句“下周我给你们答复”。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待到凌晨。我端了杯热牛奶进去,看见桌上摊着厚厚一叠资料,全是公司近三年的运营数据和项目报告。
“你在看什么?”
“他们说我靠资本运作上位,那我就用数据说话。”他揉了揉眉心,“老孙负责的华东区,去年毛利率下降百分之十二,人员成本却涨了百分之十八。这些漏洞以前没人动,因为没人敢动他。”
“你有把握?”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你老公别的不行,算账还可以。”
第二周董事会,沈建明把数据投影到大屏幕上,一条一条过。老孙脸色从红到白,最后拍桌子走人。
“我不干了!”
“可以。”沈建明合上电脑,“离职手续找人事部,竞业协议法务会跟你谈。”
门被摔得震天响,剩下几个负责人面面相觑。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会后沈建明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晚上十点。他没跟我说,是我从他外套口袋里翻出半包烟——他已经戒了五年。
我拿着那半包烟站了一会儿,放回他口袋里,没拆穿。第二天早上给他泡了杯菊花茶,他喝了一口,说“今天这个茶好喝”。我说“加了冰糖”。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第十章
我在医院的日子也不太平。
先是护士长找我谈话,旁敲侧击问我家里的情况,说“有困难可以提”。再是科室里两个小姑娘突然对我格外殷勤,帮我打饭、替我值班,眼神里那点意思藏都藏不住。
我找了个机会把话说开:“我老公是我老公,我是我。该我干的活我照干,不用特殊照顾。”
她们讪讪地散了。但我知道背后有人议论,说我“装”“明明可以享福还来受罪”。
只有张姐没变。张姐是科里年纪最大的护士,带我入行的人。那天中午她递给我一个橘子,说:“别理她们。你当年考编制,连着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那会儿怎么没人说你靠谁?”
我接过橘子,掰开一瓣塞嘴里,酸得眯起眼。
“张姐,你说我是不是该辞职?”
“辞什么辞。”她瞪我一眼,“你干了十二年,病人认你,这本事是你自己的。男人有男人的事业,你有你的。哪天他要是——”她顿了一下,“算了不说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哪天他要是变了,我还有退路。虽然我知道沈建明不会,但张姐说得对,手艺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那天下午我值夜班。凌晨两点,急诊送来一个心梗的老人,家属在走廊里哭成一团。我一边配合医生抢救一边安抚家属,忙到天快亮。老人救回来了,家属拉着我的手一个劲说谢谢。
我摘下口罩,满脸压痕,去休息室喝了口水。手机上有沈建明凌晨一点发的消息:“今晚降温,你值班记得穿那件厚毛衣。保温杯在包里,水是热的。”
我回了个“知道了”。他秒回:“还没睡?”
“刚忙完。”
“那快眯一会儿。”
我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抱着他给我装的保温杯,水还是温的。
第十一章
刘志远正式被批捕那天,同学群彻底安静了。
没人再转发新闻链接,也没人讨论。偶尔有人发个拼多多砍价,底下零星几个回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倒是周末群主突然退群了。新群主私信我,问我要不要当管理员。
“不了。”我回复,“我平时忙。”
对方秒回:“理解理解,董事长夫人肯定忙。”
我盯着那个称呼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沈建明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我表情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有人叫我董事长夫人。”
他放下盘子,想了想:“那你觉得,你是吗?”
“我是周晓晴,社区医院护士,你老婆。”
“对嘛。”他给我盛了碗汤,“那不就得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第二天我上白班,一个大爷挂完号突然问我:“你是不是网上那个护士?你老公把同学开除了?”
我愣住了。大爷接着说:“我儿子在你们那个科技公司上班,他说新董事长可厉害了。”
我一边给他量血压一边说:“大爷,您血压有点高,少看手机。”
他嘿嘿笑,没再问。
晚上回家我搜了自己的名字,发现本地论坛有个帖子,标题是“同学聚会装穷,老公当场开除班长”。底下一百多条回复,有人说爽,有人说编的,有人求后续。
我翻了翻,关掉页面,把手机扔给沈建明:“你火了。”
他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要不要找人删帖?”
“删什么,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
他说得对。两周后新热点出来,没人再讨论这个。但让我意外的是,科室里两个以前最八卦的小姑娘反而对我态度自然了。有次闲聊,其中一个说:“晓晴姐,那天帖子我看了,我就觉得你老公挺护着你的。”
“嗯。”
“我以后找对象,也找个护着我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他护不护我,和钱没关系。他骑电动车接我那会儿也护着我,只是没人拍下来发网上。
第十二章
入冬后第一场雨,我妈摔了一跤。
六楼楼梯太陡,她拎着菜篮子一脚踩空,滚了半层。邻居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班上,放下电话就往急诊跑。沈建明比我先到,从公司赶过来,西装上全是雨。
我妈左腿骨折,要住院。她躺在病床上直摆手:“不住不住,回家养养就行。”
“妈,听医生的。”沈建明蹲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住院费的事您别操心。”
“我不是操心钱——”她停了一下,“建明,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把工作辞了去做生意了?我听邻居说你在什么科技公司当老板?”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妈,是有这回事。您别担心,是正经生意。”
我妈沉默了一阵,叹了口气:“钱多了是好事也是麻烦事。你俩记住,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记住了。”他答得认真,像小学生跟老师保证。
那一周他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替我的班。我让他请护工,他不肯,说我妈不习惯陌生人。我妈夜里疼得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给她读报纸,读到一半我妈就睡着了。
同病房的阿姨问我妈:“这是你儿子?”
“女婿。”我妈闭着眼答,嘴角往上翘。
阿姨说:“女婿能这样不容易。”
我妈睁开眼,看了沈建明一眼,他正低着头翻报纸找下一篇。我妈又闭上眼,声音很轻:“比儿子强。”
第十三章
我妈出院那天,沈建明开了新车来。我妈绕着车转了一圈,说了句“挺大”,然后问:“那旧电动车呢?”
“在车库放着呢。”
“别扔,还能骑。”她坐进后座,摸了摸座椅,“这个软。”
回家路上她忽然说:“我想搬去你们那住一阵。”
我和沈建明对视一眼。结婚十年,她从来没主动提过要来住。
“老小区没电梯,我腿脚不行了。”她望着窗外,“再说,你俩都忙,我过去还能做做饭。”
“妈,您早该来了。”沈建明从后视镜里看她,“房间我都收拾好了。”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我问。
“上个月。”他顿了顿,“妈摔之前我就想了。老房子楼层太高,早晚是个事。”
我妈在后座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才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假装看窗外。
搬过来那天,她只带了一个箱子,里面大半是我的旧东西。我小时候的奖状、中学的日记本、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还有一张我爸的照片,黑白的,年轻时候照的,穿着工装,站在自行车摊前。
“这些你留着干什么?”
“留着给你。”她把箱子推给我,“你爸走得急,没留下什么。这些你收好。”
我翻开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打开来,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晴晴考上大学了,学费还差两千。明天去找老李借。”
日期是十九年前。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相册里。沈建明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第十四章
我妈搬来之后,日子反而稳当了。
她腿脚利索了些,每天下午站在阳台上等我下班。我进门她就端出热好的汤,说“先喝一碗垫垫”。沈建明加班晚,她就把饭菜温在锅里,自己坐在客厅看电视等他。
有天晚上我跟沈建明说:“我妈好像把你当亲儿子了。”
“本来就是。”他脱了外套去厨房盛饭,“你爸不在了,我不当谁当。”
“你爸走得早,我知道那种感觉。”他端着碗坐下来,“咱妈把最好的闺女给了我,我给她当儿子,不亏。”
我看着他呼噜呼噜吃饭的样子,想起第一次带他回家见家长,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他紧张得把酱油当醋倒了半碗在碟子里。我爸那会儿还在,笑得直咳嗽,说“这孩子实在”。
后来我爸走了,他守灵守了整夜,天亮时候靠在墙角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孝布。
这些事我妈都看在眼里。她选他,比我自己选得还准。
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我妈房间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我往里看了一眼,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爸那张照片,嘴里念念有词。我没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熬了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十五章
年底,建明科技开年会,沈建明让我一起去。
“我又不是你们公司的。”我站在镜子前试那件羊绒衫,果然合身。
“家属可以参加。再说,你认识一下我同事,以后万一有什么事——”
“什么事?”
他走过来帮我整理衣领:“没什么。就是想让你看看,你老公在工作上是什么样的人。”
年会在酒店办,两百多号人。沈建明上台讲话,没说业绩,没说目标,只讲了十分钟公司明年的方向,然后说:“今年公司经历了很大变动,感谢留下的各位。我沈建明别的不敢保证,就一条:该你们的,一分不会少。”
底下掌声不算热烈,但很实。我看见几个年纪大的员工边鼓掌边点头。
老孙的位置空着,听说他去了竞争对手那里,走之前想带走一批人,结果只有两个跟了他。其他人都留下了。
有个年轻技术主管过来敬酒,喝多了拉着我说:“嫂子,沈总刚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是个搞资本的,不懂技术。结果上个月服务器崩了,他陪我们通宵,蹲在地上看代码,一看看出三个漏洞。哥几个服了。”
沈建明在旁边脸红:“别听他的,我就是瞎看。”
“瞎看能看出漏洞?”年轻主管拍他肩膀,“沈总,明年我跟你干。”
回家路上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代码的?”
“没学会。”他老实说,“就是大学那会儿学过基础,后来自己补了补。他们加班我陪着,不懂就问,慢慢能看个大概。”
“你哪来的时间?”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我在家没事,就翻书看。”
我想起无数个夜晚,我凌晨回家,他书房的灯还亮着。我以为他在处理工作邮件,原来是在啃那些天书一样的代码。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又要心疼。”他笑了一下,“你上夜班已经够累了。”
第十六章
年后同学群有人提议再聚一次,说上次没聚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但陆陆续续有人私信我,说“晓晴你来吧”“这次我们AA”“刘志远的事过去了咱不提”。
我问沈建明:“你说我去不去?”
他正在阳台给我妈养的花浇水,头也没回:“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你陪我去吗?”
“我又不是你同学。”
“但你是家属。”
他放下水壶,转过头笑了:“行,我去。顺便看看谁还敢嘴欠。”
聚会定在元宵节后。还是那家酒店,但换了小包厢。来的人比上次少了一半,有些是觉得没意思,有些是站刘志远那边的,不好意思来。
推门进去,桌上气氛跟上次完全不一样。没人抢主位,没人炫耀年终奖。几个女同学拉着我问东问西,但问的都是“你妈身体好了没”“你们医院还招人吗”这种实在话。
当年那个开滴滴的学习委员林建国也来了,说换了新能源车,一个月能多挣两千。沈建明跟他聊了半天充电桩的事,两人加了微信。林建国走的时候拍着沈建明的肩膀说:“老沈,你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
沈建明摆摆手:“都是养家糊口,一样。”
中途有人端酒站起来,是刘志远以前最铁的那个哥们。他脸红红的,半天憋出一句:“晓晴,沈总,上次的事……我替老刘给你们赔个不是。”
沈建明端起茶杯碰了碰他的酒杯:“老刘的事按法律办,跟你们没关系。今天来就是吃饭,不提那些。”
那人松了口气,一口把酒闷了。
散场的时候,好几个同学过来加我微信。有个女同学拉着我的手说:“晓晴,说实话,上次聚会完我回家哭了一场。不是替你委屈,是替自己。我结婚八年,我老公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拍拍她的手。
沈建明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我的外套。我走过去,他帮我披上,问:“聊什么呢?”
“聊你。”
“聊我什么?”
“聊你是个好人。”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走吧,妈还等着呢。”
第十七章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已经睡了,客厅留了盏小灯。
沈建明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那张老照片,是结婚时候拍的,租的婚纱,背景是照相馆的假花。他那时候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但笑得特别真。
我看了很久,直到他洗完出来。
“看什么呢?”
“看这个。”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笑了:“那会儿真年轻。”
“那会儿你跟我说,以后会让我过好日子。”
“嗯。”
“你做到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到我旁边。电视关着,房间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
“晓晴,我其实没想过要买什么公司。”他声音很轻,“就是那年项目被卡,我看着你住院的单子,三千块都拿不出来。那种滋味……”
“我知道。”
“后来有机会,我就想试试。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就是……不想再有下一次。”
我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比十年前宽了,也硬了,但还是那个味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问:“你明天休息?”
“嗯。”
“那陪我去个地方。”
第十八章
第二天他带我去了老城区那个巷子。
春天了,石榴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来。隔壁那户租给了几个年轻人,院子里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
他推开铁门,院子里干干净净。上次来还是冬天,现在墙角多了把竹椅,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个搪瓷杯。
“你常来?”
“每周来一次,打扫打扫,坐一会儿。”
我坐在竹椅上,阳光暖融融的。隔壁传来年轻人放的音乐声,混着炒菜的油烟味。远处巷口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
“沈建明。”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我伸手抱住他。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手臂。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
“谢你把我妈当亲妈,谢你记得我上夜班,谢你给我买羊绒衫,谢你在同学聚会上站起来。”
他没说话,下巴搁在我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其实那天,”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看出来了。”
“那你还笑。”
“因为你耳朵红了。”
他松开我,低头看我,眼睛里有光。远处石榴树的嫩芽在风里晃,巷口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长了调子,懒洋洋的。
“走吧,”他牵起我的手,“妈说今天包饺子。”
第十九章
我妈果然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她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面皮,动作利索。
“回来了?洗手吃饭。”
沈建明洗了手过去帮忙,笨手笨脚地捏了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我妈看了一眼,嫌弃地撇撇嘴:“你这包的什么?一煮就破。”
“那您教我。”
“看着啊,馅别放太多,边上捏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俩一个教一个学。我妈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白头发比去年多了几根,但精神很好。
手机响了,是同学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上次聚会拍的。我站在沈建明旁边,他正低头帮我拧保温杯盖,我侧着脸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是翘着的。
底下有人评论:“这张拍得好,晓晴和她老公真有夫妻相。”
另一个说:“什么夫妻相,明明是人家老公看她的眼神,绝了。”
我翻了翻,把照片存了。
晚上躺床上,沈建明已经睡着了。他睡觉有个习惯,一只手搭在我这边,像是怕我掉下去似的。我侧过身看着他,眼角有细纹了,鬓角也白了几根。但睡着的样子还是和十年前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还算账。
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把手伸回来,搭在我胳膊上。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白花花一片。
第二十章
清明,我和沈建明去给我爸扫墓。
我妈腿脚虽然好了,但爬不了山,留在家里。我们俩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到郊区公墓,买了菊花和水果。
我爸的墓碑在第三排,灰白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周德明之墓”。旁边放着一小束花,是前几天我舅来过了。
沈建明把墓碑擦干净,摆上菊花和水果。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倒了三杯。
“爸,我陪您喝一杯。”他端起一杯,洒在碑前。又端起一杯,自己喝了。第三杯递给我。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吸气。我爸生前最爱喝这个,便宜,劲大。每次吃饭都要倒一小杯,我妈念叨他,他就嘿嘿笑,说“就一杯,就一杯”。
“爸,”我蹲在碑前,“妈搬来跟我们住了。腿脚还行,每天下楼遛弯。您放心。”
风吹过来,松柏沙沙响。
“爸,公司的事您别操心。建明做得挺好,没欺负人,也没被人欺负。刘志远那事……您要是在,肯定说‘做人留一线’。不过这次我没留。”
沈建明在旁边听着,没说话,把剩下的酒倒完了。
下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满山青绿里,安安静静的。沈建明牵着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你说我爸能看到吗?”
“能。”他说,“肯定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你了。”他顿了顿,“比如你妈。比如你。”
我掐了他一把。他哎哟一声,笑起来。
第二十一章
五一的时候,同学群里又有人组局。这次是林建国牵的头,说在他家附近找了个农家乐,便宜实惠,带家属,AA制。
我问沈建明去不去。他说:“去啊,建国说那边能钓鱼,我想试试。”
“你会钓鱼?”
“不会。学呗。”
农家乐在城郊,有鱼塘有菜地,院子里跑着十几只鸡。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十几个人,比上次又多了几个。孙敏带着孩子来了,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蹲在鱼塘边看鱼。林建国在旁边教她认鱼,说“这是鲫鱼,这是草鱼”。
沈建明找了根鱼竿坐在塘边,半天没动静。我坐在他旁边嗑瓜子,看远处几个女同学在菜地里摘黄瓜,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动了动了。”他突然说。
我凑过去看,浮漂轻轻点了几下,沉下去。他猛一拉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空中甩着尾巴。
“钓到了!”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举着鱼朝我喊。
旁边林建国跑过来:“哟,老沈可以啊。”
“你教的。”
“我教啥了,我就跟你说鱼竿别甩太远。”
两个男人蹲在鱼桶旁边研究那条鱼,讨论晚上清蒸还是红烧。我看着他俩,想起去年这时候,沈建明还在为项目被卡的事深夜加班。现在他坐在鱼塘边,裤腿上沾着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晚上吃自己钓的鱼。沈建明亲自下厨,在农家乐的大灶上烧了个鲫鱼豆腐汤。汤熬得白白的,撒了葱花,端上桌被一抢而空。
孙敏的女儿喝了三碗,仰着脸问:“叔叔,你做的汤比我妈做的好喝。”
孙敏作势要打她,小姑娘躲到沈建明身后。他护着她,说:“别打,说实话的孩子要奖励。”从口袋里摸了颗糖出来。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带糖了?”
“下午看小姑娘在塘边玩,想着万一她摔了哄她用的。”
“你想得还挺远。”
“你教得好。”他看了我一眼,“当年你带我回家见咱妈,我紧张得把酱油当醋倒,咱爸笑我。后来你跟我说,实在就好。”
“所以你一直实在。”
“嗯。装累了,实在踏实。”
车子开在乡道上,窗外麦田绿油油的,远处有人烧秸秆,青烟在暮色里拉成一条线。
第二十二章
六月,建明科技拿了个大项目。对方是国内排名前三的电子品牌,订单金额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沈建明签完合同那天回来,我妈做了四个菜,还特意买了瓶好酒。
“庆祝一下。”她给沈建明倒了一杯。
“妈,您怎么知道的?”
“晓晴跟我说的。”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建明,妈敬你一杯。这些年你对晓晴好,对我们家好,妈都看在眼里。”
沈建明站起来,双手端杯:“妈,您别这么说。是我该做的。”
“坐下坐下,一家人别来那些虚的。”我妈一仰头把酒喝了,呛得直咳嗽。我赶紧给她拍背,她摆摆手,“没事没事,高兴。”
那晚沈建明喝多了,靠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说:“晓晴,那个订单……能挣不少。咱们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给妈装个电梯……”
“六楼装什么电梯。”
“那就换房子。换个有电梯的。”
“你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嗯。”他闭着眼点头,“听你的。”
我给他盖了条毯子。他翻了个身,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攥住了。我坐在沙发边的地上,任他攥着。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
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正说到“我市高新技术企业蓬勃发展”,画面切到建明科技的大楼。沈建明在沙发上睡熟了,什么也没听见。
第二十三章
七月中旬,孙敏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吃饭。
“就咱们俩,我有事跟你说。”
我们约在社区医院旁边的面馆。她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怎么了?”
“我想离婚。”她搅着碗里的面,筷子搅了半天一口没吃,“他在外面有人了,我忍了三年,忍不下去了。”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晓晴,我不是要你帮我什么。就是想找个人说说。”她抬起头,“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他居然说,我这几年没上班,离婚了我活不下去。他一个月给我三千生活费,说离了他我连三千都挣不到。”
“你以前做什么的?”
“会计。生了孩子之后他让我辞职,说家里不缺我那点工资。”她苦笑了一下,“现在嫌我没收入。”
我放下筷子:“孙敏,你听我说。你以前有会计证吧?”
“有,中级都考了。”
“我们医院财务科在招人,合同制,工资不高,但稳定。你要不要试试?”
她愣住了,眼泪掉下来:“我能行吗?我十年没上班了。”
“你当了十年妈,管着全家吃喝拉撒,怎么就不行了?”我把纸巾推过去,“明天把简历发我,我帮你递。”
她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
晚上我跟沈建明说这事,他正在看项目方案,听了点点头:“你做得对。”
“你说她能行吗?”
“人到了绝路,什么都行。”他合上电脑,“就像我当年,项目被卡了,不也熬过来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他看着我,“都是没退路了,只能往前走。”
我想了想,也对。
第二十四章
八月,孙敏入职了。财务科在行政楼三楼,她第一天上班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着像换了个人。
中午在食堂碰见,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眼睛亮亮的:“晓晴,我今天做了三张表,科长说没问题。十年没碰账本了,我昨晚紧张得一宿没睡。”
“这不挺好。”
“嗯。”她扒了口饭,“我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够我和妞妞住。周末搬。”
“孩子愿意?”
“妞妞说,妈妈笑的时候比以前多了。”她低下头,声音有点抖,“我听了心里难受,但也踏实。以前那个家,看着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
那天下午下班,沈建明来接我。经过行政楼,我指了指三楼财务科的窗户:“孙敏在那儿上班。”
他看了一眼:“挺好。”
“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他想了想:“为了有个人一起吃饭吧。”
“就这?”
“还有一起扛事。”他发动车子,“高兴的事一个人也能乐,难的事得两个人扛。扛过去了,就什么都好了。”
“那要是扛不过去呢?”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就接着扛。扛到扛过去为止。”
我笑了。他这人没什么花言巧语,但每句都实在。
第二十五章
中秋,我妈张罗了一桌菜,把沈建明他姐也叫来了。
他姐沈建红在城南开小超市,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早年离婚,前夫不给抚养费,她也没去要,自己把儿子拉扯大。沈建明收购公司的钱里有一部分就是跟她借的,她二话没说把定期存款取了。
“姐,这杯敬你。”沈建明端着酒杯站起来。
“坐下坐下,一家人敬什么。”他姐摆摆手,跟我妈性格有点像,爽利人。
“当年那笔钱,要不是你……”
“行了行了。”她打断他,“你是我弟,我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你后来连本带利还了,还给我超市重新装修了,够了。”
我妈在旁边接话:“建红啊,你弟媳跟我说,你儿子明年高考?”
“嗯,成绩还行,想考省城的大学。”
“那正好,到时候住家里来,别住校。学校食堂哪有家里吃得好。”
他姐看了我妈一眼,笑了:“阿姨,您跟我妈一个样。”
“当妈的都一个样。”
桌上热热闹闹的,电视里放着中秋晚会。沈建明的外甥跟我妈聊学校的事,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沈建明在厨房切月饼,我走过去帮忙。
“你姐不容易。”我说。
“嗯。当年她离婚,净身出户,只要了孩子。”他把月饼摆盘,“我那时候刚工作,什么都帮不上。后来她开超市,起早贪黑,有次冬天进货,三轮车翻了,她一个人把货一箱箱搬回去,手冻得跟萝卜似的。”
“你没帮她?”
“帮了。我下班去搬货,搬了三个月。”他端起盘子,“后来她说,弟,你忙你的,姐能行。她就那样,死扛。”
回到客厅,他姐正跟我妈聊得热火朝天,从孩子教育聊到菜价涨了。两个女人一台戏,谁也没提过去的苦。
月饼端上桌,我妈先拿了一块递给建明的外甥,又拿了一块给他姐,最后才自己拿。沈建明看着我,我看着他,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个家,一点点大起来了。
第二十六章
十月底,我轮岗到急诊科,忙得脚不沾地。
有天晚上来了个车祸伤者,大出血,血压往下掉。我配合医生抢救了三个小时,输了两千毫升血,最后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摘手套的时候发现手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后怕。
凌晨三点下班,走出急诊楼,看见沈建明的车停在门口。他靠在驾驶座上睡着了,车窗留了条缝,冷风灌进去,他缩着脖子。
我敲了敲车窗。他惊醒,赶紧发动车:“下班了?快上来。”
“你怎么来了?”
“你手机关机了,妈说你今晚急诊值班,我不放心。”
“你明天还上班。”
“没事,中午补一觉。”他把暖气开大,“饿不饿?家里有粥,妈睡前熬的,温着呢。”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那年同学聚会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我抱着羊绒衫,谁也没说话,但什么都明白了。
到家快四点,我妈房间灯还亮着。听见门响,她推门出来:“回来了?粥在锅里。”
“妈,您怎么不睡?”
“睡不着。”她看了看我,“人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
“那就好。”她转身回屋,“快吃,吃完睡。”
我站在厨房里,喝着温热的粥。沈建明在客厅脱外套,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那一刻觉得,所有的夜班、所有的累,都值了。
第二十七章
十一月,刘志远的案子开庭。
我没去旁听,沈建明也没去。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条新闻,刘志远因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被判了四年。底下没有人评论。
过了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他老婆。她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在摊位前挑白菜,挑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剥。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嫂子。”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晓晴,买菜啊。”
“嗯。”
她称好白菜,从兜里掏零钱。我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没了,脖子上那条金链子也没了。
“孩子考得怎么样?”
“还行。一本线过了。”她拎着菜,“他爸的事……我跟孩子说了,孩子说等他出来。四年,正好大学毕业。”
“嫂子,”我不知道说什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不用。”她打断我,语气很平静,“他做错了事,该受。我等他出来,日子还得过。谢谢你那天请我喝粥。”
她转身走了,背影混进菜市场的人群里。我站了一会儿,拎着菜回家。
晚上我跟沈建明说碰见她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是个明白人。”他说。
“嗯。”
“刘志远配不上她。”
我没接话。窗外下起了雨,打在窗台上噼里啪啦。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沈建明把我买的白菜拿进厨房,说“明天醋溜”。
第二十八章
十二月底,下了场大雪。
我站在阳台上看雪,沈建明从背后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
“想什么呢?”
“想那年咱们刚结婚,租的房子没暖气,冬天冷得睡不着。你把我的脚揣在怀里暖。”
“你脚凉。”
“现在有暖气了。”
“嗯。”他喝了口茶,“但你的脚还是凉。”
我靠在他身上,雪一片一片落下来,楼下有小孩在堆雪人,笑声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我妈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飘过来。
手机响了,是同学群。有人发了张老照片,高中毕业照。照片上我们穿着蓝白校服,站在操场上,太阳很大,每个人都眯着眼。底下一排人开始认领自己,说“这个是我”“我那时候好瘦”。
我翻了翻,找到自己。站在第二排左边,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旁边是孙敏,再旁边是林建国。刘志远在第一排中间,那时候还没发福,站得笔直。
沈建明凑过来看了一眼:“哪个是你?”
“这个。”我指给他看。
“头发长。”
“那时候不让留长发,我偷偷留的。”
他看了很久,说:“挺好看的。”
我把照片存了。又翻了翻相册,找到昨天拍的那张——他在厨房炸丸子,我妈在旁边指挥,我站在门口拍的。照片里他系着那条旧围裙,额头上冒汗,我妈伸手要接他手里的漏勺。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隔着二十多年。校服变成了围裙,操场变成了厨房,但人都还在。有的人走散了,有的人还在身边。
“沈建明。”
“嗯?”
“明年同学聚会,咱们还去。”
“行。”他喝了口茶,“到时候我穿新夹克。”
“你那件旧的呢?”
“留着。干活穿。”
雪还在下。我妈在厨房喊:“建明,丸子好了,来尝尝!”
他应了一声,把茶杯塞给我,往厨房跑。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像那年他第一次来我家,紧张得把酱油当醋倒,我爸笑得直咳嗽。
我站在阳台上,看雪落在石榴树上。老城区的院子这会儿应该也积了雪,那棵石榴树,明年春天还会发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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