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果女孩“杨晓燕手心里攥着的那三十二元,后来在凶手身上被搜了出来。而她还躺在那座山上,眼睛,没有闭上......
广西灵山。伯劳镇平心村。
十月。桂南的暑气还没退。山岭上的竹丛绿得发暗,风从十万大山的余脉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湿热的草味和烂果的甜腥。百香果正到了最甜的时候——这种紫皮的果子,是平心村许多人家的指望,一筐一筐地往收购点送,换回盐、换回米、换回孩子开学的书本钱。
杨晓燕十岁。平心小学板凳教学点四年级,成绩中上,是小组长。她懂事。放学回来,书包一放,就往地里跑,帮母亲摘百香果,再一趟趟背到收购点去卖。
杨家五个孩子,她是老三,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父亲杨时愔,是个沉默的男人,在村里不怎么被人提起。
2009年,晓燕才一岁多。杨时愔在伐木工地打工,看见一个小孩落水。他不会游泳,还是下了水。
他把孩子托了起来。自己,没有上来。
那是一桩没人知道的见义勇为。家人当时没有申报,只从工地老板手里拿了七千多块钱赔偿,按乡里的习俗,把他草草下葬。连一块像样的碑,都没有立。
晓燕从小没见过父亲。她只在母亲的叹息里,模模糊糊知道,爸爸是"好人",是"走了"。
母亲陈礼言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种地,打零工,种百香果。是村里的低保贫困户。衣服是姐姐穿剩的,传给妹妹。饭桌上多一双筷子,就是多一份紧巴。
晓燕喜欢看动画片。在镜头前,她扮演过"蝴蝶公主",扮演过"叶罗丽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弯成月牙。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一个英雄留下的孩子。她只知道,要帮妈妈多摘一点果,多卖几块钱。
2018年10月4日这一天,母亲陈礼言要去村委参加一个技能培训,为家里盖新房做准备。出门前,她交代晓燕和姐姐去摘百香果,拿到收购点卖掉。
姐姐先去了。晓燕后走。中午十二点左右,晓燕一个人,扛着那只红色蛇皮袋,走上了去收购点的土路。过秤。三十二元。她把钱装好。
回来的路,要翻过一座瘦沙岭。
她走到岭脚下的竹丛边时,有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阴暗面
拦住她的那个人,也住平心村。叫杨光毅。
1989年生,案发时二十九岁。小学文化,农民,未婚。个子高,约一米七五,身子骨结实,力气大。说话结巴,性格内向,不爱跟人来往。
村里人对他的评价,翻来覆去就一句:"少言寡语,不正常。"
不正常,是有来由的,而且来得很早。他生在平心村一户再普通不过的农家。父亲杨昇,脾气暴,村里人记得,杨光毅小时候没少挨打。母亲话少,家里的日子过得紧。他念到小学,成绩就跟不上,上课不认真,下课也不跟同学玩到一块——不是不想,是嘴笨,一急就结巴,越结巴越被笑,索性就不说了。
他不说话。但他在看。村里人都说他闷。可闷,不等于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把什么都摁进了底下。
他看女人的衣服晾在竹竿上,看她们背着孩子走过村道,看她们弯腰在河边捶打衣裳。那些东西,别人看一眼就过了,他看了,会记很久,然后趁夜,翻墙,去拿。
十五岁左右,他就开始偷同村女人的内衣裤,偷回来,藏在自己床下。父亲发现过,呵斥过,打过,没有用。警方后来在他床底下,搜出大量女士内衣——不是几件,是一堆,塞在角落里,像他一个人守着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秘密长大了。
2007至2018年,十一年。他多次尾随、骚扰、猥亵同村多名幼女。村民证实,至少三名女童被他从背后抱住,被他堵进草丛里吓唬。有家长气不过,找上门去理论,他父亲只说了一句:"我打断他的腿。"
腿没有被打断。秘密,也没有被掐灭。它只是更深地,钻进了暗处。
他在村里成了一种"绕开走"的存在。大人们叮嘱自家的女孩,离那个人远一点。女孩们看见他,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孩子们看见了,会被大人拽到身后。他低头,快步走过,像一团别人不愿碰的影子。
他二十九岁,在村里这个年纪还没成家,本身就很扎眼——可没有人给他说媒,也没有姑娘愿意。
之前,他长期在外打工。去过哪里,干过什么,村里人不知道,也不关心。只知道他时不时回来,又走,像一片在自己村子上空飘着、落不下来的云。
在外头的那些年,他也是这么一个人。工地上,他干最重的活,拿最少的钱,工友聚餐他不去,别人开玩笑他听不懂。口吃像一道墙,把他隔在人群外面。墙里面,那团暗的东西,反而长得更好。
他带着这团东西回了村。
回来之后的日常,和从前一样:少言,独来独往,白天在屋里,傍晚在村道上晃。没有人注意到,他看人的眼神,尤其是看小女孩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那不是大人看孩子的眼神,是一种带着钩子的、黏腻的、躲在暗处的凝视。
他父亲后来在法庭上说,儿子"精神不正常"。法庭没有采信。警方看得更清楚:此人作案时思路清晰,异常冷静,有较强的自我保护和反侦察意识。
一个在村里走了十余年"不正常"的人。一个十岁、背着红色蛇皮袋的小女孩。他们住同一个村,相隔不过几百米。
他看见她,和看见别的小女孩,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只是,那一天,她是一个人。
瘦沙岭
案发那天,杨光毅看见了她独自出门。
那一下的念头,报道里只写了"遂起歹念"四个字。四个字背后,是一个被喂养了十几年、早已成形的暗面,终于等到了一个没有旁人的时刻。
他认得这个女孩。同村,常见。他认得她背着红色蛇皮袋去卖果的样子,也认得她蹦蹦跳跳、哼着歌的样子。只是今天,她身边没有姐姐,没有妈妈,没有任何一个大人。
他几乎是平静地,从兜里摸出那把折叠刀,抢先埋伏到晓燕回家必经的瘦沙岭脚下,那片竹丛后面。
他蹲在那里。等。十二点多。晓燕卖完果,拿着红色蛇皮袋和三十二元往回走。走到竹丛,他冲出来,把她拦住,强行抱住,往瘦沙岭上拖。
上山路上,他强行脱她的裤子。她反抗,哭喊,挣脱了,往山下跑。
他追上去。没有慌,没有喘。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直到她软下去,昏迷。
他把昏迷的女孩装进那只红色蛇皮袋——就是她装百香果的那只——扛到瘦沙岭山顶,摔在地上。
她醒过来,从袋子里往外爬。他又一次掐住她的脖子,掐到她不能动弹。
然后他看见,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他抽出那把折叠刀,刺了下去。挑破了她的双眼眼球。又朝她的脖子刺了几刀。
她还有意识。他奸淫了她。顺手拿走了她那三十二元——那是她攥了一路、想带回家交给妈妈的钱。
他把她重新塞进蛇皮袋,用树藤把袋口捆扎紧,用扔的、踢的、滚的,把袋子弄到山脚。
他还怕她不死。他把蛇皮袋放进一个水坑里,泡了十余分钟。再提起来,搬到附近鱼尾岭的草丛里,藏好,转身走了。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没有跑,没有慌。像一个把活干完、准备收工的人。山岭重新安静下来,竹丛在风里轻轻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法医后来的结论是:晓燕是在遭受侵害的过程中,胃里的东西反流进气管,脖子被刀刺破,血管破了,血流进气管,把气管和支气管堵死,窒息而死。法医也确认了一件事——在被刺破眼睛、割伤脖子、乃至被侵害的时候,她,一直是有意识的。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那样的山里。在那样的水里。她只是想回家。
免死牌
10月5日。警方进村排查,问到杨光毅。他矢口否认。被放了。随后他还去赶了集。
10月6日凌晨两点。他在父亲陪同下,到伯劳派出所投案,说出了埋尸地点。警方在他家附近约三百米的山上,找到了那个蛇皮袋。
袋子打开。下身赤裸。头部肿胀变形。脖子上一片青紫。
姐姐晓菲等妹妹等不到,和妈妈一路找一路喊。全村人点着火把,连夜进山。找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孩子。
案件的侦破没有任何悬念,作案的过程杨光毅也都如实供述,只是讲到他如何残忍杀害杨晓燕时,他的表情和声音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2019年7月12日。钦州中院一审。强奸罪,抢劫罪,故意杀人罪,死刑。责令退赔那三十二元。
判决书说,手段残忍,情节恶劣。虽然自首,但不足以从轻。所有人都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
2020年3月25日。广西高院二审。撤销一审死刑。改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限制减刑。
理由是:杨光毅在父亲规劝陪同下投案,自首对案件侦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依法可以从轻。
消息出来,舆论哗然。一个残忍杀害、奸淫十岁女童,还把她泡进水里确认死透的人,因为"投案",可以从死刑变成死缓。
网上那句话,就是在这个时候传开的——"自首不是免死金牌。"
2020年5月10日。最高人民法院决定,对这份二审判决调卷审查。
5月10日,母亲陈礼言委托律师,向广西高院递交申诉,要求维持一审的死刑判决。一个连赔偿都拿不到的低保母亲,硬是把状,告到了最高法门口。
11月11日。最高法指令广西高院再审。
12月28日。广西高院再审宣判:撤销二审,改判死刑,报请最高法核准。
2021年2月2日。钦州中院执行死刑。执行前,法院告知他可以申请会见近亲属,他拒绝了。
最高法在复核意见里,写了这样一段话——"犯罪动机卑劣,犯罪手段特别残忍,犯罪情节特别恶劣,危害后果特别严重……虽系自首,但不足以对其从宽处罚。"
又说,他的行为——"既违国法,又悖天理,更逆人情。"
尾声
2021年3月12日。法院从杨光毅的银行卡里,发现了一百多块钱。
他们把当年被抢走的那三十二元,还给了陈礼言。
她接过那张钱,没说一句话。五年里,她打了无数次官司,去了无数次法院,为了一个连赔偿都执行不到的判决,为了给女儿讨一个"死刑"。三十二元还回来了。女儿没有。
三十二元。是晓燕那天卖百香果的全部收入。是她攥在手心、想带回家交给妈妈的钱。隔了两年多,原样回来了,人却没有回来。
山岭还在。瘦沙岭,鱼尾岭,竹丛,水坑,草丛。百香果一季一季地熟,一年一年地摘,紫皮的果子摔在地上,裂开,淌出同一种甜得发苦的汁。
那个英雄父亲,当年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沉进了另一片水里。他没能看着女儿长大。
那座山上,百香果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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