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提前一天结束出差，想给妻子一个惊喜。推开家门，却听见卧室传来她从未有过的笑声。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她爱吃的桂花糕。那天晚上，她推开家门，看见我坐在客厅，面前摆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恐慌——因为她发现，我什么都知道了。
第一章 提前归来的惊喜
李志明把行李箱从出租车后备箱里提出来时，桂花糕的盒子在袋子里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二十。原本该明天才回来的，但项目谈得出奇顺利，对方公司老总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有前途”，合同当场就签了。
他改了高铁票，没告诉妻子王雅琴。结婚八年，女儿六岁，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但也离不开。他想给她一个惊喜，就像恋爱时那样。
小区门口的保安老周跟他打招呼：“李哥，出差回来了？”
“嗯，提前了。”李志明笑着递了根烟。
“嫂子这几天好像挺忙的，昨儿晚上我看她十点多才回来。”老周接过烟，随口说了一句。
李志明没往心里去。雅琴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加班是常事。他拎着东西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
屋里开着空调，二十六度，是雅琴习惯的温度。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两杯水，其中一杯杯沿上沾着淡淡的口红印。沙发靠垫歪了一个，像是有人匆忙坐过又起身。
李志明换了拖鞋，把桂花糕放在餐桌上。他往卧室方向走，想看看雅琴是不是在午睡。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雅琴的声音他太熟悉了，但此刻这个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轻快和柔软。
“你别闹了……都多大的人了。”
另一个声音是个男人的，低沉温和：“在你面前我可不就是小孩。”
李志明的手停在门把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后涌上来的是一阵耳鸣，太阳穴突突地跳。
“志明后天回来，明天咱们还能见一面。”雅琴的声音继续传来，“我跟你说，他这次出差累坏了，回来我得给他炖点汤。”
“你对他可真好。”男人说，语气里带着李志明分辨不出的情绪。
“他是我老公，我不对他好对谁好。”雅琴笑了一声，“你呀，赶紧把正事办了，别让我担心。”
李志明的手从门把上滑落。他没有推开门，没有冲进去质问，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话——十点多才回来。前天晚上他给雅琴打电话，她说在加班，背景音很安静。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电话里确实有回音，像是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
他退后两步，转身走回客厅。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个小偷。他拿起桂花糕，想了想，又放下了。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放着一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雅琴的字迹：给志明留着，他爱吃西瓜。
李志明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西瓜是他爱吃的，但雅琴其实不太喜欢西瓜，嫌吐籽麻烦。每次买西瓜都是因为他。
他关上冰箱门，走到玄关换鞋。他的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手指一直在抖。他拉开门，又轻轻带上，下了楼。
电梯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发现脸色白得吓人。他掏出手机，翻到雅琴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她问他“明天能回来吗”，他说“不能，项目还没谈完”。她回了一个“好吧”，加一个委屈的表情。
李志明把手机揣回兜里。他走到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他盯着那些光斑，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八年前娶雅琴的时候，她穿着红色的旗袍，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想起女儿出生那天，雅琴疼得满头大汗，抓着他的手说“以后你可得对我们娘俩好”。他想起去年结婚纪念日，雅琴做了一桌子菜，结果他加班到十点才回来，菜全凉了，她一句抱怨都没有，只是重新热了热。
可现在，卧室里那个声音……
李志明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离婚协议书怎么写”。他看了几行，又删掉了。他锁了屏，把手机扔在一边，双手捂住了脸。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响了。是雅琴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电话响了六声，自动挂断了。紧接着又响起来，还是她。
李志明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志明？你在哪呢？怎么那边这么吵？”雅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关切。
“在外面。”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就是……项目提前结束了，我在车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真的？你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那你想吃什么？我晚上做。”
“随便。”
“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雅琴的声音里多了些担心，“那你先别急着回来，在车站找个地方坐会儿，我这就去接你。”
“我说了不用。”李志明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雅琴才说：“志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他放低了声音，“我先挂了，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往小区外面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他走到街角的咖啡馆，推门进去。店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气。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他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他想起雅琴第一次给他煮咖啡，也是这么苦，因为她忘了放糖。他当时说“没事，苦的我也喝”，她笑他逞强。
现在那杯咖啡的苦还留在嘴里。他又喝了一口。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消息，雅琴发来的：“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李志明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他回了一句：“我没事，晚上回去说。”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他想不通，他们的婚姻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他太忙了吗？是他忽略了什么吗？还是说，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理由。
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天渐渐暗下来。李志明站起来，结了账，走出咖啡馆。他做了一个决定——回家。但不是现在，是晚上。他要等雅琴回家，当面问清楚。
他打了个车回小区，在楼下转了一圈，发现家里的灯已经亮了。雅琴应该到家了。他在楼下又坐了二十分钟，看着那扇窗户，最后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雅琴正从厨房探出头来。她围裙还没解，脸上带着笑：“你终于回来了，吓死我了，电话也不接。”
李志明换了鞋，走进客厅。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那盒桂花糕还在桌上，没人动过。
“你买了桂花糕？”雅琴走过来，伸手要拿。
李志明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雅琴缩了一下。
“志明？”雅琴看着他，笑容慢慢僵住了。
“今天下午，”李志明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家里有客人？”
雅琴的脸色变了。她把手抽回去，眼神闪了一下：“什么客人？没有啊。”
“我听见了。”李志明说，他盯着她的眼睛，“在卧室里。”
雅琴后退一步，撞到了餐椅。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李志明从沙发上拎起一个行李箱，放在茶几上。箱子拉链开着，里面是他收拾好的衣服。
“志明，你听我说——”雅琴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先去住酒店。”李志明打断她，“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跟我解释。”
他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往门口走。
“李志明！”雅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志明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那个是我哥。”雅琴说。
李志明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
“我哥？你什么时候有个哥？”
“表哥。我大姨家的。”雅琴吸了吸鼻子，“他上周才从国外回来，来这边办事。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你说项目忙，我不想让你分心。”
李志明看着她，没说话。
“他今天下午来拿点东西，顺便看看我。那会儿我是跟他聊天来着，但我——”雅琴忽然停住了，她的表情变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三点。”
雅琴的脸色又白了一度。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听见了……但你没进来。”
“我该进来吗？”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雅琴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听见了就走了？你都不问问我？”
李志明沉默了一会儿。“我怕。”
“怕什么？”
“怕推开门看见不该看见的。”
雅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快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照片，摔在李志明面前。
照片上是一群人，雅琴站在一个中年男人旁边，两个人都笑着。那个男人的脸，李志明隐隐觉得眼熟。
“这是我大姨家的表哥，陈建国。”雅琴指着照片上的男人，“他在加拿大待了十年，上周才回来。妈让我请他吃饭，我本来想等你回来一起的。”
李志明看着照片。他想起来了——结婚的时候，这个表哥来过，还随了礼。但他当时太忙了，根本没记住脸。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等你回来再说。”雅琴的声音低下来，“你这次出差前，咱们刚因为孩子上学的事吵过架。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天天往外跑，不顾家。”
李志明沉默了。他想起出差前那个晚上，他们确实吵了一架。雅琴想让女儿上市里的小学，他觉得就近读书就行。两个人都没吵出结果，最后他摔门去了书房。
“那杯水上的口红印……”
“是我自己的。”雅琴说，“我哥喝的是另一杯，你自己看看杯沿。”
李志明看向茶几。两个杯子确实不一样，一个上面有口红印，另一个干干净净。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志明，”雅琴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他的行李箱，“你把箱子放下，咱们好好说。”
李志明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他牵了八年，掌心的纹路他都熟悉。他忽然眼眶一热。
“我以为……”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以为我背叛你了。”雅琴替他说出来，“所以你转身就走了。”
李志明没说话，但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雅琴松开他的行李箱，走到餐桌前，把汤盛出来，端到他面前。“先吃饭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李志明接过汤碗。汤还热着，冒着白气。他喝了一口，是排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他最喜欢的味道。
“你哥呢？”他问。
“走了。你打电话那会儿他刚走。”雅琴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他明天还来，你要是想见他，我让他过来。”
李志明点了点头。他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看着雅琴。
“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雅琴说，“我应该告诉你的。”
“不是，我是说……我不该不问清楚就走。”
雅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李志明，你知不知道你走的时候，我哥还问我，是不是妹夫回来了。我说没有，他在外地呢。”
李志明低下头，耳朵有点发热。
“不过，”雅琴话锋一转，“你那个行李箱收拾得挺快的嘛。”
“我……”
“你收拾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生气？”
李志明没说话。他想起自己蹲在衣柜前，胡乱把衣服往箱子里塞的样子。当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赶紧走。
“我以后不会了。”他说。
“你以后要是再这样，我就真生气了。”雅琴说着，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吃饭。”
李志明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鼻子一酸。他赶紧低头扒饭，不想让雅琴看见。
那天晚上，行李箱被重新打开，衣服一件件挂回了衣柜。桂花糕被雅琴切好摆在盘子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了半集电视剧。电视剧演的什么，李志明一点没看进去。但他记得雅琴靠在他肩膀上的温度，记得她头发上的味道。
第二天，陈建国又来了。这次李志明在家，他开了门，叫了声“表哥”。陈建国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妹夫，昨儿可把我吓了一跳。我正跟雅琴说你呢，就听见门口有动静，还以为家里进人了。”
李志明尴尬地笑了笑。
“我妹这人啊，就是太顾着别人。”陈建国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她跟我说你工作忙，不让我打扰你。我说这哪行，一家人得见个面。”
李志明看了一眼在厨房切水果的雅琴。她正低着头，认真地削苹果皮，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完整地落在垃圾桶里。
“表哥，”李志明说，“以后常来。”
陈建国走的时候，李志明把他送到楼下。回来的时候，雅琴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她踮着脚，够不着晾衣杆上的一件衬衫。李志明走过去，帮她把衬衫取下来。
“谢谢。”雅琴说，把衬衫叠好。
“雅琴。”
“嗯？”
“你哥说，你让他别打扰我。”
雅琴的手停了一下。“你忙嘛。”
“我以后不忙了。”
雅琴看着他，挑了挑眉：“你那个项目不是刚谈完吗？下一个又接上了？”
“不是那个意思。”李志明说，“我是说，以后有事，你直接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雅琴低下头，继续叠衣服。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李志明给女儿讲完睡前故事，回到卧室。雅琴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他进来，放下手机。
“志明。”
“嗯？”
“你今天跟表哥说，让他常来。”
“对，怎么了？”
“他跟我说，你这个人靠谱。”雅琴笑了一下，“他说他十年没回来，一回来就看见妹夫这么紧张他妹妹，他挺放心的。”
李志明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我那不是紧张你，我是……”
“是什么？”
“是怕失去你。”
雅琴没说话。她伸手关了灯，在黑暗里握住了李志明的手。
“傻子。”她说。
李志明握紧了她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第二章 冰箱里的西瓜
那件事之后，李志明多了个习惯——每天下班回家，先看一眼冰箱。
冰箱门上贴着女儿的涂鸦，还有雅琴的便利贴。有时候是“汤在锅里，自己热”，有时候是“明天交水费”。李志明每次看见这些字条，都会想起那张被自己忽略的西瓜便利贴。
有天晚上，他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有一盒切好的芒果。便利贴上写着：给志明。
他站在冰箱前，看着那盒芒果，忽然笑了。雅琴从厨房探出头：“你站那干嘛呢？”
“没什么。”他关上冰箱门，把那盒芒果拿出来，端到客厅。雅琴正在给女儿检查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吃吗？”
“嗯。”李志明叉了一块，送到她嘴边，“你也吃。”
雅琴愣了一下，张嘴吃了。女儿在旁边起哄：“爸爸喂妈妈，羞羞脸。”
李志明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写你的作业。”
那天晚上，李志明加班到很晚。他在公司赶一个方案，等做完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收拾东西准备走，忽然想起没给雅琴打电话。他掏出手机，看见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雅琴打的。
他赶紧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雅琴的声音带着困意：“你还在公司？”
“嗯，刚做完。你还没睡？”
“等你呢。”
“我不是说了会晚点吗？”
“你说的是十点，现在十一点了。”
李志明看了看表，确实十一点了。他快步往电梯走：“我现在回去，二十分钟。”
“路上慢点。”雅琴说，“我给你热着汤。”
李志明挂了电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以前，雅琴也这样等他，但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他却觉得，有个人在家里等着，是一件特别踏实的事。
他到家的时候，雅琴正坐在餐桌前打瞌睡。面前的汤已经热了两遍，冒着热气。李志明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过去。雅琴听到动静，睁开眼睛。
“回来了？”
“嗯。你去睡吧，我自己来。”
“没事，你吃，我陪你。”雅琴撑着下巴看他，“今天顺利吗？”
“还行。”李志明喝了口汤，“你呢？今天累不累？”
“还行。今天医院没什么人。”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李志明吃完。雅琴把碗收进厨房，李志明跟在她后面，靠在门框上。
“雅琴。”
“嗯？”
“以后我要是回来晚了，你就先睡，不用等我。”
雅琴洗碗的手停了一下。“你以前也这么说。”
“以前是以前。”李志明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洗碗布，“以后不一样了。”
雅琴看着他，没说话。但李志明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章 女儿的问题
女儿李小萌六岁半，是个爱问问题的孩子。有天晚上，她忽然问李志明：“爸爸，你为什么以前老是不在家？”
李志明正在给她扎辫子，手一抖，皮筋弹了出去。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扎。
“爸爸以前工作忙。”
“那现在为什么不忙了？”
“因为爸爸想多陪陪你和妈妈。”
小萌想了想，又问：“那你以前是不是不喜欢我和妈妈？”
“怎么会？”李志明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爸爸最喜欢你和妈妈了。”
“那你为什么都不回家？”
李志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推掉的晚饭，那些错过的家长会。他以为自己在为这个家努力，但他好像忘了一件事——家不是只需要钱的。
“以后不会了。”他说。
小萌伸出手指：“拉钩。”
李志明跟她拉了钩。小萌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那天晚上，李志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雅琴在旁边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小萌今天问我，以前为什么老不回家。”
雅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说的？”
“我说以后不会了。”
雅琴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志明，其实你以前也没那么夸张。就是去年那个项目，连着加班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
“我不是一个人。”雅琴说，“我妈帮了不少忙。”
李志明知道。他岳母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帮雅琴接孩子、做饭。但他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明天我去看看妈。”他说。
“哪个妈？”
“你妈。”
雅琴笑了一声。“你终于想起来了。”
第二天，李志明买了水果和点心，去了岳母家。岳母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他来了，有点意外。
“志明？你怎么来了？雅琴呢？”
“她上班。我来看看您。”
岳母放下水壶，把他让进屋。李志明把东西放在桌上，坐下来。岳母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打量着他。
“有事？”
“没事。就是……想跟您说声谢谢。”李志明说，“去年那阵子，多亏您帮忙。”
岳母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谢。”
“以前是我不懂事。”李志明低下头，“光顾着工作，把家里都扔给雅琴。”
岳母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志明啊，雅琴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她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跟我说，也不跟你说。去年你加班那阵子，她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自己去接小萌。我后来知道了，骂她，她还说没事。”
李志明端着茶杯，手指收紧。
“不过，”岳母话锋一转，“她跟我说过，你虽然忙，但心是好的。她说你每次出差都给她带东西，虽然有时候带的颜色她不喜欢。”
李志明想起自己给雅琴买过一条丝巾，土黄色的，雅琴当时笑着说好看，但从来没戴过。
“那条丝巾……”
“在她衣柜最底下。”岳母笑了，“她不舍得扔，说那是你的心意。”
李志明从岳母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小区里，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掏出手机，给雅琴发了条消息：“谢谢你。”
雅琴秒回：“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
雅琴发来一个问号，然后是一个笑脸。
第四章 那个叫陈建国的表哥
陈建国在这边待了半个月，临走前请李志明一家吃饭。饭店是雅琴选的，一家老字号，红烧肉做得特别地道。陈建国点了一桌子菜，说要好好谢谢妹夫。
李志明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表哥，你太客气了。”
“不客气。”陈建国给他倒酒，“我这次回来，最高兴的就是看见雅琴过得好。她小时候在我家住过两年，跟亲妹妹一样。”
雅琴在旁边给女儿夹菜，听见这话，笑了笑。“哥，你那时候老欺负我。”
“我哪欺负你了？”
“你让我帮你写作业。”
“那不是你学习好吗？”
李志明听着他们兄妹斗嘴，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那天下午，自己站在卧室门外，听着里面的笑声，心里翻江倒海。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同样的笑声，却觉得温暖。
“妹夫，”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她要是跟你闹别扭，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哥！”雅琴瞪他。
李志明笑了。“我知道。”
吃完饭，陈建国打车去机场。李志明一家送他到门口。陈建国上车前，忽然对李志明说：“妹夫，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你说。”
“那天下午，雅琴跟我说，她最怕的就是你工作太累，把身体搞垮。她说你去年体检有几项指标不好，你都没当回事。”
李志明看了一眼雅琴。她正低头给女儿整理衣服，假装没听见。
“我知道了。”李志明说。
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车。车开走之后，雅琴才抬起头。
“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帮他写作业。”
“就这个？”
“嗯。”李志明牵起女儿的手，“走吧，回家。”
路上，雅琴忽然说：“志明，你今年体检什么时候？”
“还没约。”
“我帮你约。”
李志明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第五章 体检报告
体检那天，雅琴专门请了假陪李志明去。李志明说不用，雅琴说不行。
“你上次体检还是两年前。”她拿着体检单，一项一项看，“这次得好好查查。”
李志明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雅琴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要管着他。后来他工作越来越忙，她管得就越来越少了。
“雅琴。”
“嗯？”
“你以后多管管我。”
雅琴回头看他：“你认真的？”
“认真的。”
雅琴把体检单卷起来，敲了一下他的头。“行，那你得听我的。”
体检结果出来那天，雅琴先看到了。她坐在客厅里，拿着报告单，脸色不太好看。李志明从卧室出来，看见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你自己看。”雅琴把报告单递给他。
李志明接过来，看了几行。血压偏高，血脂偏高，轻度脂肪肝。他松了口气。
“就这个？”
“就这个？”雅琴站起来，“你才三十五，就有脂肪肝了。”
“轻度。”
“轻度也是病。”雅琴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里面的啤酒全拿了出来，扔进垃圾桶。
“哎——”李志明想拦，没拦住。
“以后不许喝酒。”雅琴又打开橱柜，把零食袋子全收走了，“这些也不许吃。”
李志明看着空荡荡的冰箱和橱柜，哭笑不得。“那吃什么？”
“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从那天起，雅琴开始严格控制李志明的饮食。早饭是杂粮粥和鸡蛋，午饭是少油少盐的便当，晚饭是清蒸鱼和青菜。李志明吃了半个月，觉得自己快变成兔子了。
有天晚上，他实在馋得不行，偷偷下楼买了个肉夹馍。刚咬了一口，就看见雅琴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垃圾袋。
“李志明。”
李志明把肉夹馍藏在身后。“我……我扔垃圾。”
“你嘴里是什么？”
李志明嚼了两下，咽下去。“没什么。”
雅琴走过来，从他身后把肉夹馍拿出来。李志明以为她要骂他，结果她掰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就这一次。”她说，嘴里含着肉夹馍，含含糊糊的。
李志明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他伸手把她嘴角的渣擦掉，“回家吧。”
第六章 家长会
小萌上小学之后的第一次家长会，李志明去了。以前都是雅琴去，这次雅琴说：“你去吧，老师说要跟爸爸谈谈。”
李志明坐在教室里，看着周围那些家长，大多数都是妈妈。他有点局促，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姓周。她看见李志明，笑了笑：“小萌爸爸，终于见到你了。”
“以前都是她妈妈来。”
“对，小萌妈妈来过几次。”周老师说，“小萌这孩子很聪明，就是有点内向。她上次写作文，写我的爸爸，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
李志明心里一紧。“她写了什么？”
“她说，我爸爸很忙，我很少见到他。”周老师把作文本递给他，“您可以看看。”
李志明接过来，看见那三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用了拼音。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作文本还回去。
“以后我会多来的。”他说。
周老师点点头。“那就好。”
家长会结束，李志明去接小萌。小萌正在校门口跟同学玩，看见他，跑过来。
“爸爸，你怎么来了？”
“开家长会。”
“妈妈呢？”
“妈妈在家做饭。”
小萌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家走。李志明低头看着女儿，忽然说：“小萌，爸爸以后多来接你，好不好？”
小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那你能带我去吃冰淇淋吗？”
李志明笑了。“行，但别告诉妈妈。”
小萌使劲点头。
那天他们真的去吃了冰淇淋。小萌吃得满嘴都是，李志明拿纸巾给她擦。小萌忽然说：“爸爸，你今天真好。”
李志明愣了一下。“我以前不好吗？”
小萌想了想。“以前你都不笑。”
李志明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以前不笑吗？好像是的。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疲惫的日子，他把笑容都磨没了。
“以后爸爸天天笑。”他说。
小萌伸出手指：“拉钩。”
李志明跟她拉了钩。
第七章 雨夜
有天晚上下大雨，李志明加班到很晚。他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外面的雨幕，掏出手机叫车。等车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个老太太在躲雨。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浑身都湿了。
李志明走过去，把伞递给她。“阿姨，您拿着。”
老太太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去了。李志明自己淋着雨，跑到路边上了出租车。到家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
雅琴开门看见他，吓了一跳。“你怎么湿成这样？伞呢？”
“给人了。”
“给谁了？”
“一个老太太。”
雅琴看着他，没说话。她转身去拿毛巾，给他擦头发。李志明站在那里，任她摆弄。
“李志明。”
“嗯？”
“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雅琴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变好了。”
李志明笑了笑。“那就好。”
那天晚上，李志明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雅琴缩在他怀里，呼吸均匀。他想，如果那天下午，他推开了那扇门，会怎么样？
也许他会看见雅琴和她表哥坐在床边聊天。也许他会看见他们只是在喝茶。但他没有推门。他选择了转身离开。
现在他躺在这里，搂着雅琴，听着雨声。他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冲动，庆幸雅琴解释了，庆幸他们还在一起。
“志明。”雅琴忽然开口。
“你没睡？”
“嗯。”她往他怀里靠了靠，“我那天其实听见你开门了。”
李志明僵住了。“什么？”
“我听见你开门，也听见你关门。”雅琴说，“我以为你会进来，但你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不知道怎么叫。”雅琴的声音闷闷的，“我怕你误会，又怕你进来吵架。后来你走了，我才给我哥打电话，让他先走。”
李志明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那天知道我知道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知道了？”
雅琴笑了一声。“绕口令呢。”
“你回答我。”
“因为我想等你自己说。”雅琴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我想看看，你会不会问我。”
李志明看着她的眼睛，虽然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她在看着他。
“我差点就问了。”他说，“我坐在楼下，想了很久。我想冲上去问你，但我怕听见我不想听的答案。”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答案是我自己想多了。”
雅琴重新躺回去，把头搁在他肩膀上。“李志明。”
“嗯。”
“以后有事，直接问我。”
“好。”
“不许再拎着行李箱跑。”
“好。”
“也不许一个人躲着生气。”
“好。”
雅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李志明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他轻轻搂紧她，闭上眼睛。外面的雨还在下，但他觉得心里很安静。
第八章 桂花糕
第二年秋天，李志明又出差了。这次是去南方，一个靠海的城市。他办完事，在街上闲逛，看见一家老字号糕点铺，卖桂花糕。
他想起去年的事。那次他买了桂花糕，最后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一口都没吃。后来回家，那盒桂花糕被雅琴切好摆在盘子里，他们一起吃了。
他走进店里，买了一盒桂花糕。然后又买了一盒，给岳母。走出店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雅琴打电话。
“我明天回来。”
“几点的票？”
“下午三点到。”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那你想吃什么？”
李志明想了想。“桂花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雅琴笑了。“好，我等你。”
第二天下午，李志明拎着行李箱和桂花糕，站在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屋里开着空调，二十六度。茶几上放着两杯水，其中一杯杯沿上有淡淡的口红印。沙发靠垫歪着，像是有人刚坐过。
李志明换了鞋，把桂花糕放在餐桌上。他往卧室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别闹了……都多大的人了。”
另一个声音是个男人的，低沉温和：“在你面前我可不就是小孩。”
李志明站在门口，笑了。他推开门。
雅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人视频。屏幕上是陈建国的脸。
“志明？”雅琴抬起头，“你回来了？”
“嗯。”李志明走过去，对着手机屏幕叫了声，“表哥。”
陈建国在那边笑：“妹夫，这次没吓着吧？”
“没有。”李志明说，“这次我敲门了。”
雅琴挂了视频，站起来。“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进来了。”李志明拉住她的手，“这次我进来了。”
雅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桂花糕呢？”
“在桌上。”
“走，吃桂花糕。”
他们走出卧室，坐在餐桌前。雅琴打开盒子，桂花糕的香气飘出来。她拿了一块，递到李志明嘴边。
李志明咬了一口。甜的。
“好吃吗？”
“好吃。”
雅琴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她嚼着桂花糕，忽然说：“志明，你去年买的桂花糕，我其实没吃。”
“为什么？”
“你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盒桂花糕，哭了很久。”雅琴说，“后来我把它放冰箱里，放坏了才扔。”
李志明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看着她。
“所以我今年又买了。”他说。
“嗯。”雅琴点点头，“今年我们一起吃。”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餐桌上，照在桂花糕上，照在他们身上。李志明看着雅琴，想起很多事。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想起结婚那天，想起女儿出生，想起去年那个下午。
他想起自己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想起那盒没人吃的桂花糕，想起咖啡馆里那杯苦咖啡。
现在他坐在这里，吃着桂花糕，旁边坐着雅琴。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雅琴。”
“嗯？”
“以后每年秋天，我都给你买桂花糕。”
雅琴看着他，笑了。“好。”
他们坐在那里，吃着桂花糕，聊着家常。阳光慢慢移过餐桌，移过地板，移过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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