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在体制内上班,我考了几年,没考上。她也没辙,最后托关系把我弄进她单位,干起了合同工
一
赵明远把准考证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是第四次了。第四次考公,第四次落榜。笔试过了,面试被刷。面试官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觉得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我学习能力强”,然后就没词了。旁边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侃侃而谈了三分钟,从基层治理讲到乡村振兴,连草稿都不打。赵明远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考场出来,他沿着马路走了很久。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里,大学同学有的晒了结婚照,有的晒了新房,有的晒了孩子的满月照。还有一个考上了省直机关的,发了一张办公室的照片,配文:新的开始。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回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咋样?”
“没戏。”
他妈没再说话。过了几秒,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刚才响了些。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爸喝了两杯酒,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你说你,考了四年了,年年考不上。隔壁老周家儿子,跟你一块儿毕业的,人家去年就考上了。你差哪儿?”
赵明远没吭声,低头扒饭。
“你说你差哪儿?”他爸又问了一遍。
“行了行了,吃饭呢。”他妈打圆场。
赵明远放下碗,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
他差哪儿?他也想知道。
二
赵明远的姑姑赵秀兰,在县里的人社局上班。
她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毕业后分配进了机关,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在局里,她不算什么大领导,可资历老,人头熟,说话有人听。赵明远从小就知道姑姑在“体制内”,逢年过节亲戚聚会,大家都敬着她,说她有本事。
赵秀兰对赵明远一直不错。他念大学那会儿,姑姑每学期都给他塞钱,说在外头别亏着自己。他毕业那年,姑姑专门打电话来,说你要是有心考公,就早点准备,别耽误。他第一次考砸了,姑姑说没事,再来。第二次又砸了,姑姑说别急,慢慢来。第三次砸了,姑姑沉默了很长时间,说你再试试。
第四次砸了,姑姑没说话。
赵明远知道姑姑失望了。他自己也失望。可失望归失望,日子还得过。他开始投简历,去私企面试。可他学的是行政管理,没什么技术含量,在县城里找工作,要么是销售,要么是文员,工资三四千,还不交社保。他干了一阵子,觉得没意思,又辞了。
那段时间,他天天窝在家里,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他妈急得嘴上起泡,他爸气得见他就骂。他自己也烦,可不知道该干什么。
后来有一天,姑姑来了。
三
赵秀兰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他妈泡的茶。
“明远,你过来坐。”
赵明远从房间里出来,坐在她对面。
“我跟你爸你妈商量了一下。”姑姑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这么天天在家待着也不是事。我单位那边,正好缺人。合同工,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出头,交五险一金。你愿意的话,先来干着。”
赵明远愣了一下。
“合同工?”
“嗯。不是正式的,没有编制。但活是一样的活,干得好,以后有机会再说。”
赵明远没说话。他心里有点别扭。他考了四年公务员,就是想进体制内,有个正经编制。可现在姑姑让他去干合同工,这不是绕了一圈又回到起点了吗。
姑姑看出他的心思,叹了口气。
“明远,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考个正式的,端铁饭碗。可你考了四年,你自己也清楚,这条路不好走。我不是说你不行,可人不能一条道走到黑。你先有个工作干着,心里踏实了,想考再考。你要是干得好,以后单位有转正的机会,我帮你留意。”
赵明远低着头,想了很久。
“我去。”
四
赵明远上班的地方,是县人社局的档案科。
档案科在办公楼三楼最里面,三间屋子,堆满了铁皮柜和牛皮纸档案袋。科里一共四个人,一个科长,两个正式工,加上他一个合同工。科长姓刘,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不爱说话,整天坐在电脑前敲敲打打。两个正式工,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四十多岁,做事不紧不慢的,上午看看报纸,下午喝喝茶,一天就过去了。
赵明远的活很简单,整理档案,录入信息,帮来办事的人查资料。有时候也要去楼下搬东西,或者去别的科室送材料。活不重,可琐碎得很。一天下来,手不停,脚也不停。
头一个星期,他很不适应。
坐在他对面的周姐,上班时间打电话,一聊就是半个钟头,说的全是家里的事,什么孩子考试没考好,什么婆婆又跟她闹别扭。赵明远听着,心里有点不平衡。他一个月三千出头,周姐一个月六千多,可干的事差不多。
有一天,他忍不住跟姑姑说了。
姑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远,这就是合同工和正式工的区别。你干一样的活,可待遇不一样。这个事,你一开始就应该有数。”
“我知道。可我就是……”
“就是心里不舒服。我理解。”姑姑的声音放轻了些,“可你想想,你周姐干了二十多年了,她刚来的时候,一个月才几百块。她是熬出来的。你现在刚来,一步一步来。”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他坐在档案科的椅子上,看着周姐还在打电话,忽然觉得姑姑说得对。他不能跟周姐比。周姐熬了二十多年,他才来了一个星期。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明远慢慢适应了。
档案科的活虽然琐碎,可他干得认真。录入信息,别人一天录两百条,他录三百条。整理档案,别人按年份排,他按年份加类别加编号,排得清清楚楚。来查资料的人,有时候说不清自己要找什么,他就一点一点帮着问,帮着翻,直到找到为止。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来查她老伴的工龄记录。老太太七十多岁了,耳朵不好,说话颠三倒四的。周姐和吴姐问了几句,问不清楚,就不耐烦了。赵明远站起来,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慢慢问,慢慢记。问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弄清楚了,老太太的老伴是六几年参加工作的,档案在四号柜第三排。
他搬了梯子,爬上去翻了半天,找到了那份泛黄的档案。老太太拿着那张纸,手直抖,眼泪掉下来,说谢谢小伙子,谢谢你。
赵明远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颤巍巍地走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天下午,刘科长从外面回来,路过赵明远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赵,今天那个老太太的事,我看见了。干得不错。”
赵明远点点头,没说什么。可刘科长走了以后,他坐在那里,嘴角翘了翘。
六
在人社局干了半年,赵明远慢慢摸清了单位的门道。
人社局在县里算是个大单位,管着全县的社保、就业、人事、档案,几十号人。正式编制的人占了一多半,合同工也有十来个,分散在各个科室。食堂吃饭的时候,正式工坐一桌,合同工坐一桌,泾渭分明。时间久了,谁是什么身份,大家心里都有数。
赵明远一开始有点在意这个。他端着饭碗,坐在合同工那桌,看着旁边正式工那桌聊得热火朝天,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后来他想通了。他端着饭碗,坐在哪里,吃的是同一锅饭。这就行了。
合同工里有个姑娘,叫孙晓燕,在就业科。她比赵明远早来两年,大专毕业,学的会计。她人开朗,爱说话,中午吃饭的时候总坐在赵明远旁边,跟他聊这聊那。
“赵明远,你姑姑是赵秀兰?”
“嗯。”
“难怪你能进来。赵姐在单位说话挺管用的。”
赵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孙晓燕又说:“你别觉得合同工就低人一等。我跟你说,咱们单位好几个合同工,后来都考出去了。有个姓陈的,在咱们这儿干了三年,考上了市里的公务员。还有一个姓李的,考了事业编,去了学校。”
赵明远看着她。
“真的?”
“真的。合同工就是个跳板。你先干着,有合适的考试就去考。比你在家待着强。”
赵明远点点头。那天中午的饭,他吃得比平时香。
七
那年冬天,赵明远又报名了省考。
他白天在单位上班,晚上回家看书。每天看到十一二点,有时候困得不行了,就用凉水洗把脸,接着看。姑姑知道了,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你别太拼,身体要紧。他说没事,我扛得住。
考试那天是周六,下着小雨。他早早起来,吃了碗面,打了辆车去考场。考场设在县一中,门口挤满了人。他站在队伍里,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自己前四次考试的场景。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地进去,灰头土脸地出来。
这一次,他心里没那么慌了。
考完了,他照常回单位上班。档案科的日子还是那样,周姐还是爱打电话,吴姐还是爱看报纸,刘科长还是不爱说话。可赵明远坐在那里,心里踏实了不少。不管考不考得上,他有一份工作,有收入,有事情做。这比什么都强。
成绩出来那天,他正在档案科整理资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姑姑打来的。
“明远,查成绩了吗?”
“还没。”
“我帮你查了。进了面试。”
赵明远手里的档案袋差点掉在地上。
“进了?”
“进了。第三名,招两个,你面试好好准备。”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周姐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进了面试了。
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事啊!小赵,你可得好好准备。咱档案科出个公务员,我跟你吴姐脸上也有光。”
吴姐也放下报纸,凑过来问长问短。刘科长从外面回来,听说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考。”
赵明远点点头。那天下午的档案整理工作,他干得格外有劲。
八
面试那天,赵明远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色裤子。
他站在镜子前,把领子翻好,把头发梳顺。赵秀琴在旁边看着,眼圈有点红。
“好好考。”
“嗯。”
他打了辆车去考场。候考室里坐满了人,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在低声背诵,有的闭着眼养神。赵明远坐在角落里,深呼吸了几次。他想起前几次面试时的紧张,想起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侃侃而谈的样子。可这回他没那么慌了。他在人社局干了快一年,天天跟档案、社保、就业这些事打交道。面试官问的那些问题,他在工作里都碰到过。
轮到他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走进考场。
面试官问了三个问题。第一问关于基层公共服务,第二问关于团队协作,第三问关于职业规划。赵明远一个一个答,答得不算多漂亮,可每个问题他都能结合自己的工作经历来说。说到档案科那个老太太的事,他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可没停。
答完了,他站起来,鞠了个躬,走出考场。
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好。他站在考场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管结果怎么样,他尽力了。
九
成绩出来的时候,赵明远正在单位食堂吃午饭。
手机响了,是姑姑打来的。他接起来,听见姑姑的声音有点发紧。
“明远,你考上了。”
赵明远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真的?”
“真的。综合成绩第二,招两个。你考上了。”
孙晓燕坐在他对面,看他表情不对,问他怎么了。他放下手机,看着她。
“我考上了。”
孙晓燕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食堂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周姐从旁边那桌站起来,问怎么了。赵明远说考上了。周姐拍着手说太好了。吴姐也站起来,说小赵你可真争气。
刘科长端着饭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小赵,恭喜你。不过你走了,档案科少个人,我可亏了。”
赵明远笑了。
“科长,我还没走呢。手续还得办一阵。”
那天中午,食堂里热闹得很。合同工那桌和正式工那桌,头一回坐到了一起。
十
赵明远办完手续那天,是周五。
他在档案科收拾自己的东西。东西不多,一个水杯,几本书,一盆小绿植。周姐和吴姐站在旁边,帮他装纸箱。刘科长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钢笔,递给他。
“这个送你。我用了好几年,好写。”
赵明远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支旧钢笔,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块,可笔尖亮亮的。
“谢谢科长。”
“去了新单位,好好干。”
赵明远把钢笔揣进兜里,把纸箱抱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档案科的铁皮柜还是那样,一排一排的,像沉默的士兵。周姐坐在电脑前,冲他挥了挥手。吴姐拿着报纸,也冲他挥了挥。刘科长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没回头,可肩膀动了动。
赵明远抱着纸箱出了门。走廊里遇见孙晓燕,她跑过来,塞给他一盒巧克力。
“恭喜你。别忘了我们这些合同工。”
“不会忘。”
他下了楼,站在人社局的大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灰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窗户。他在这里干了快一年,每天进进出出,从没觉得这栋楼有什么特别。可现在他要走了,忽然觉得这里挺好的。
姑姑从楼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舍不得的。”
姑姑笑了笑。
“走吧。你爸你妈在家等着给你庆功呢。”
赵明远抱着纸箱,跟着姑姑往家走。路上碰见单位的同事,人家跟他打招呼,说小赵考上了,恭喜啊。他点点头,说谢谢。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爸正站在门外抽烟。看见他回来,把烟掐了,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纸箱。
“回来了。”
“回来了。”
他爸抱着纸箱进了屋,赵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家里的窗户。窗户上贴着他妈剪的窗花,红彤彤的。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还有他妈哼歌的声音。
他笑了笑,推门进去。
十一
后来赵明远去了市里的新单位上班。
新单位比县里的大,人也多,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不管多忙,他每个月都会回县里一趟,看看爸妈,看看姑姑。
有一回他回来,正赶上姑姑过生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姑姑坐在主位上,头发比前年白了不少,可精神还好。赵明远给她夹菜,她笑着说你自己吃。
吃完饭,姑姑坐在沙发上,赵明远坐在她旁边。
“姑姑,我一直想跟你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把我弄进单位。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家待着呢。”
姑姑看了他一眼。
“明远,我跟你说实话。当年把你弄进去,我是托了人的。可我也没把握你一定能考上。你那个合同工的岗位,好几个人盯着。我找了老刘,说了不少好话。”
赵明远点点头。
“我知道。”
“可你自己争气。你要是不好好干,考上了面试也过不了。我听老刘说,你在档案科干得不错。那个老太太的事,他跟我提过。他说你这孩子心实,能成事。”
赵明远低下头。
“姑姑,那几年我考不上,你是不是也挺失望的?”
姑姑沉默了一会儿。
“失望过。可后来想通了。考不上不代表你不行,可能就是没碰上合适的。你后来在档案科干得挺好,我就想,这孩子不管干什么,都能干出个样来。这就行了。”
她拍了拍赵明远的手。
“你爸你妈为你操了不少心。你以后好好干,让他们享享福。”
赵明远点点头。
十二
那天晚上,赵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四年前,他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他想起三年前,他窝在家里打游戏,白天不敢出门,怕邻居问他在哪儿上班。他想起两年前,他第一次走进档案科,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前,心里满是别扭和不甘。
现在他坐在市里单位的宿舍里,窗外的路灯亮着,远处有车流的声音。他手里攥着姑姑送的那支旧钢笔,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块,可笔尖亮亮的。
他想起姑姑说的话。考不上不代表不行,就是没碰上合适的。他在档案科干得挺好,这就行了。
他把钢笔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新单位的事情多,他得早起。
尾声
第二年春天,赵明远回县里办事。
办完了,他顺路去了趟人社局。档案科还在三楼最里面,铁皮柜还是那样,一排一排的。周姐还在打电话,吴姐还在看报纸。刘科长坐在电脑前,看见他进来,抬了抬头。
“小赵,回来了?”
“嗯。路过,进来看看。”
他在自己原来那张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桌子已经有人坐了,是个年轻的姑娘,跟他当初一样,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档案。他看着她,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样子。
周姐挂了电话,走过来跟他说话。问他新单位怎么样,忙不忙,领导好不好。他一一答了。吴姐也凑过来,说小赵你瘦了,是不是新单位累的。他说还行,适应了。
刘科长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茶叶,递给他。
“拿着。新茶。”
赵明远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从人社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门口的台阶还是那个台阶,他当年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就是从这个台阶走上去的。那时候他怀里揣着报到证,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现在他站在同一个台阶上,怀里揣着那盒茶叶,心里踏踏实实的。
他沿着那条走了很多次的路,慢慢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进去买了点水果。他妈爱吃苹果,他爸爱吃橘子。又看见卖糖葫芦的,想起姑姑爱吃,也买了一串。
拎着东西走到家门口,他爸正坐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看见他回来,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又买东西。”
“不贵。”
他爸把东西拎进屋,赵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渴了吧,喝口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刚好。
“妈。”
“嗯?”
“我回来了。”
“嗯。回来了就好。”
他妈转身进了厨房,准备做饭。赵明远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看着他爸修车,听着厨房里锅碗响,闻着空气里飘来的饭菜香。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
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想起姑姑爱吃糖葫芦,把手里那串拿出来放在石桌上。他爸抬头看了一眼,说:“给你姑买的?”
“嗯。一会儿给她送过去。”
“你姑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在市里忙,也不回来看看她。”
“这周正好有空。”
他爸低下头继续修车,手里的扳手咔嗒咔嗒地响。赵明远看着他爸的后脑勺,头发白了不少,脖子上的皮肤也松了,一拽一拽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也是这样蹲在院子里修车,那时候是自行车,现在是电动车。东西换了,可姿势没变。
“爸。”
“嗯?”
“你那电动车骑了多少年了?”
“六七年了吧。咋了?”
“该换就换,别省。”
他爸哼了一声:“换什么换,还能骑。你挣几个钱,自己攒着。”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他爸一辈子就这样,嘴硬,心软,省自己,不省别人。
他妈从厨房端了盘西红柿炒鸡蛋出来,放在石桌上,又转身进去端别的菜。赵明远站起来帮忙,他妈说不用,你坐着。他就坐下了。菜一盘一盘端出来,青椒肉丝、红烧豆腐、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不算丰盛,可都是他爱吃的。
他爸洗了手,坐下来。他妈给他盛了饭,又给赵明远盛了一碗。三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头顶是老槐树的枝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菜盘子上,斑斑驳驳的。
“吃吧。”他妈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
赵明远扒了口饭,嚼了嚼。他妈做的西红柿炒鸡蛋,跟别人做的不一样。别人是先炒鸡蛋再炒西红柿,他妈是先炒西红柿,出了汁再把鸡蛋倒进去,鸡蛋裹着西红柿的汤汁,酸酸甜甜的,特别下饭。
“妈,你这菜做得比我们单位食堂好吃多了。”
“那是。食堂大锅饭,能好吃到哪儿去。”
他爸在旁边插嘴:“你妈这辈子就这点本事,做饭还行。”
他妈瞪了他一眼:“你嫌不好吃你别吃。”
他爸嘿嘿笑了笑,扒了口饭。赵明远看着他们俩斗嘴,也笑了。
吃了饭,赵明远帮他妈收拾碗筷。他妈不让,说你去歇着。他说没事,我帮你。两个人端着碗进了厨房。他妈洗碗,他擦碗。厨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巷子里邻居家做饭的香味。
“明远。”
“嗯?”
“你在市里那边,吃得好不好?”
“好。”
“住得好不好?”
“好。单位有宿舍,两个人一间,有空调,有热水器。”
“那还行。”他妈把碗递给他,他接过来擦干,放进碗柜。
“妈,你别老惦记我。我都多大了。”
“你再大也是我儿子。”
赵明远笑了笑,没说话。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个月的生活费。”
他妈接过来,捏了捏,又推回去。
“不用。你爸我俩够花。你留着自己用。”
“拿着吧。我现在工资比以前高多了。”
他妈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她把信封揣进兜里,继续洗碗。赵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有点驼了,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松松垮垮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洗碗,那时候她的背直直的,头发乌黑乌黑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从家里出来,赵明远提着那串糖葫芦去了姑姑家。
姑姑家就在隔壁巷子,走几分钟就到了。他敲了敲门,姑姑来开门,看见是他,脸上笑开了花。
“明远来了!快进来。”
他换了鞋,把糖葫芦递过去。
“给你买的。”
姑姑接过来,眼睛弯了弯:“你还记得姑爱吃这个。”
“记得。”
姑姑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前年过年拍的,姑姑坐在中间,旁边是姑父和表姐一家。姑父前年走了,照片里还留着他的位置。
姑姑给他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
“工作忙不忙?”
“还行。刚去的时候有点不适应,现在好了。”
“那就好。”姑姑点点头,“我跟你刘科长打过电话,他说你干得好。”
赵明远笑了笑。
“姑姑,刘科长那人平时不夸人的。他能跟你说我干得好,说明你确实干得好。”
姑姑喝了口茶,看着他。
“明远,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明年可能要退了。”
赵明远愣了一下:“退休?”
“嗯。到年龄了。该给年轻人腾地方了。”
赵明远看着她。姑姑在单位干了三十多年,从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干到头发花白的老同志。人社局那栋楼,她进进出出大半辈子,比她待在家里的时间都长。
“退了也好。歇歇。”
“歇什么歇。我打算退了以后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你姑父在世的时候老说想去,一直没去成。我替他去看看。”
赵明远点点头。
“到时候我陪你去。”
姑姑笑了。
“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我身体还硬朗着呢。”
那天下午,赵明远在姑姑家坐了很久。姑姑跟他聊了很多,聊他小时候的事,聊他考公那些年的曲折,聊他在档案科干的那一年,聊他现在的工作。姑姑说话慢悠悠的,赵明远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茶续了两回。
临走的时候,姑姑站在门口送他。
“明远,好好干。你爸妈不容易,你姑姑也不容易。你争气,我们都高兴。”
赵明远点点头。
“姑姑,你放心吧。”
他从姑姑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黄的。他慢慢往家走,路上碰见几个邻居,都跟他打招呼。
“明远回来了?”
“嗯,回来看看。”
“在市里上班好吧?”
“好。”
“好好干,你爸妈有福气。”
他笑着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他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回来,把衣服往盆里一放。
“回来了?”
“嗯。”
“你姑咋样?”
“挺好。她说她明年退休,想去北京。”
“你姑那个人,一辈子要强。退了休也好,该享福了。”
赵明远帮着他妈把衣服收进屋。他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联播刚结束,天气预报说明天晴。他妈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赵明远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家。墙上的白漆有些泛黄了,沙发也旧了,可一切都那么妥帖。
他想,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的。他考了四年公务员没考上,去干了合同工,又考上了。兜兜转转,总算走顺了。可要是当初姑姑没把他弄进单位,他现在会在哪儿呢?也许还在家待着,也许在哪个私企混日子,也许还在考。谁知道呢。
可有一点他清楚。不管在哪儿,只要踏实干,总能干出个样来。
那天晚上,他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床还是那张单人床,书桌还是那张旧书桌,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买的球星海报。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远远的车流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吃了他妈做的早饭,拎着包出门。他爸骑电动车送他去车站。路上他爸没说话,他也没说。到了车站,他下了车,他爸把车停稳,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
“拿着。”
“这是啥?”
“你给我的生活费,我跟你妈攒了一些。你拿去,在市里买件像样的衣裳。别让人看扁了。”
赵明远看着那张卡,眼眶一热。
“爸,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这是爸妈给的。拿着。”
他接过来,揣进兜里。他爸摆摆手,骑着电动车走了。赵明远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他爸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车站。
尾声
那年秋天,姑姑正式退休了。
赵明远专门请了两天假,陪姑姑去了一趟北京。他们看了天安门,逛了故宫,爬了长城。姑姑站在天安门广场上,仰头看着城楼上的毛主席像,站了很久。赵明远站在旁边,看见姑姑的眼角有点湿。
“姑姑,你咋了?”
“没事。就是想起你姑父了。他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赵明远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住了姑姑的胳膊。
从北京回来以后,姑姑闲不住,去社区当了志愿者。每天穿着红马甲,在小区门口值岗,帮邻居收快递,给独居老人送饭。赵明远每次回县里,都去看她。她坐在小区门口的小凳子上,戴着红袖章,跟过往的人打招呼。看见赵明远来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明远回来了。”
“嗯。姑姑你坐着,别起来。”
“坐了一天了,站站。”
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姑姑忽然说:“明远,你还记得你当初考公没考上那会儿吗?”
“记得。”
“那时候你天天窝在家里,你妈急得嘴上起泡。我就想,这孩子啥时候能走出去。”
“后来走出来了。”
“嗯。走出来了。”姑姑看着他,“你姑这辈子没孩子,就把你当自己孩子看。你过好了,姑就高兴。”
赵明远看着姑姑。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可她的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姑姑,你也过好。”
“我过得好。退了休,有退休金,没事来社区帮帮忙,日子充实得很。”
那天下午,赵明远陪姑姑在小区门口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往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过的邻居跟姑姑打招呼,姑姑笑着一一回应。
赵明远坐在旁边,看着姑姑的侧脸,想起姑姑当年把他弄进单位的事。那时候他心里不甘,觉得走这条路是退而求其次。可回过头来看,那一步走对了。没有那一步,就没有后来的他。
姑姑转过头来看着他。
“明远,想啥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是快。一晃你就这么大了,姑就老了。”
“你不老。”
姑姑笑了。
“瞎说。你姑七老八十了,还不老。”
赵明远也笑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姑姑,我该走了。下周再来看你。”
“行。路上慢点。”
他走出几步,回过头。姑姑还坐在那里,红马甲在夕阳里亮堂堂的。她冲他挥了挥手。
赵明远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风吹过来,路边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金黄的叶子飘下来,铺了一地。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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