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蹲在江厦公园的台阶上，手里的烟快烧到指头了，他都没感觉。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儿子陈昊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爸，我和小雅商量好了，下个月领证。不办酒，彩礼也免了。”

老陈盯着那行字看了快半个小时。旁边有个阿姨凑过来，问他是不是替儿子来相亲的，手里有没有写好的条件单子。老陈摇摇头，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边上，站起来走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儿子要结婚了，他这个当爹的，本该高兴。可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另一件事——女儿陈念那边，他还没开口。

老陈是宁波本地人，住在海曙区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他和老婆住一间，儿子住一间，女儿早年嫁出去之后，那个小房间就改成了杂物间。儿子陈昊今年28，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不高不低，人老实，话不多。女儿陈念25，嫁到了鄞州，老公家里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去。

在外人眼里，老陈这日子算是圆满了。儿女双全，儿子马上成家，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家，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老陈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陈昊的对象小雅，老陈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去年过年，陈昊把人带回来吃饭。小雅是台州人，在宁波做护士，人长得清秀，说话也客气。老陈老婆挺满意，私底下跟他说，这姑娘看着踏实。老陈当时也觉得不错。

第二次见面，是今年春天。陈昊说小雅家里催着定下来，想两边家长见个面。老陈特意订了饭店，把老婆、儿子都叫上，还提前给女儿陈念打了电话，让她和女婿也来。

那顿饭吃得还行，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小雅的父母从台州赶过来，态度也客气，说彩礼的事好商量。老陈当时松了口气，觉得这事能成。

问题出在饭后。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念把他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问：“爸，陈昊结婚，你们准备出多少钱？”

老陈愣了一下，说还没定。

陈念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当初我结婚的时候，你们给了我多少，你还记得吧？”

老陈当然记得。陈念结婚那年，老陈家刚还完房贷，手里确实没什么钱。女婿家条件比他们家好，当时也没提什么要求，老陈就给了五万块钱的嫁妆，办酒席的钱还是女婿家出的。陈念没说什么，高高兴兴地嫁了。

但现在陈念提起来，老陈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你弟弟不一样，”老陈说，“他是儿子，结婚要买房——”

“我知道，”陈念打断他，“他是儿子嘛。”

就这一句话，老陈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陈念没再说什么，拉着老公走了。从那以后，她回家的次数明显少了。以前每个周末都来，现在一个月能来一次就不错了。老陈老婆打电话问她，她总说忙，说单位有事，说孩子要上辅导班。

老陈知道她在想什么。

陈昊的事还在往前走。小雅家里提了彩礼的要求，不多，十八万八，在宁波这边算是中等偏下的水平。老陈打听过，余姚、慈溪那边彩礼动不动就二十万起步，市区的行情也在十二万到二十八万之间。十八万八，说实话不算过分。

但老陈手里拿不出这么多。

他前两年退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老婆还在做点零工，一个月两千多。老两口省吃俭用，攒了大概十万块钱。陈昊自己工作这些年存了五六万，加起来差不多够彩礼了。可彩礼给了，办酒席的钱呢？婚房的首付呢？

老陈跟陈昊说，要不先给彩礼，酒席简办，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陈昊没吭声。

过了几天，陈昊给他发了那条消息，说不办酒、不要彩礼了。

老陈当时心里一松，觉得儿子懂事。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陈昊说“不要彩礼”，那对方家里同意吗？小雅愿意吗？

他打电话过去问，陈昊说小雅同意了，两人商量好了，领个证就行，别的都省了。

老陈问：“那她爸妈那边呢？”

陈昊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雅去说。”

老陈听着儿子那语气，心里堵得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好像什么都没给儿子。

可事情还没完。

陈昊的事刚消停没两天，陈念那边出事了。

那天晚上快十点了，老陈正准备睡觉，陈念打电话来了。一接通，她就在哭。

老陈慌了，问她怎么了。陈念哭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爸，我和李明吵架了。”

李明是她老公。

老陈问她为什么吵，陈念说了一大堆，老陈听得七七八八。大概意思是李明家里最近要拆迁，老房子在鄞州那边，听说补偿不少。李明他妈说，补偿款和安置房都是李明的，跟陈念没关系。陈念觉得委屈，说自己嫁过来这些年，家里的事哪样没操心，凭什么拆迁就没她的份。

李明说，那房子是他爸妈的，拆迁款当然归他们。

陈念说，那我呢？我算什么？

两人越吵越凶，李明最后说了句：“你当初嫁过来的时候，你家给了什么？不也就给了五万块钱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陈念的心窝子。

老陈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骂李明，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李明说的，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当初陈念结婚，他们家确实没出什么钱。现在人家拆迁分房分钱，凭什么要给陈念？

可他又觉得，陈念没错啊。她嫁过去这些年，伺候公婆，带孩子，操持家务，这些算什么？这些不值钱吗？

老陈不知道该怎么劝女儿。他只能说，别吵了，先冷静冷静，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老陈坐在客厅里发呆。老婆从卧室出来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你睡吧。

他一个人坐到天亮。

第二天，老陈去找了陈昊。

他想跟儿子商量，看能不能想个办法，让陈念那边也好过一点。陈昊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爸，我这边不要彩礼不要酒席，已经省了。陈念那边的事，我帮不上忙。”

老陈说：“我不是让你帮忙，我是想——”

“你想什么？”陈昊打断他，“你想把给我结婚的钱匀给她？可我现在不要了，那钱你留着花不行吗？为什么非得给她？”

老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昊又说：“爸，你有没有想过，陈念结婚的时候，你们给五万，那是当时家里确实没钱。现在呢？现在家里也没钱，但我不要了。她凭什么觉得不公平？”

老陈被儿子问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觉得，儿子结婚要花钱，女儿结婚给得少，是亏欠了女儿。可现在儿子不要钱了，那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陈昊看他不说话，语气软了一点：“爸，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得想清楚。陈念那边有她的难处，我这边也有我的难处。你不能把所有人的难处都扛在自己身上。”

老陈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他长大了。

可他还是睡不着觉。

接下来的日子，老陈像踩在钢丝上。

陈念那边，他隔三差五打电话过去问问。陈念说她和李明还在冷战，李明他妈已经放话了，拆迁的事她这个儿媳妇别想插手。陈念说她也想通了，不争了，但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老陈听着，心里难受，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昊这边，小雅的父母从台州赶过来，说要谈谈。老陈硬着头皮去了。小雅她妈脸色不太好看，说彩礼可以不要，但婚房总得有一套吧。小雅她爸在旁边打圆场，说年轻人自己商量就好。小雅坐在那儿，一直低着头。

老陈说，房子的事他在想办法。他手里还有十万块钱，可以拿出来做首付的一部分。陈昊说他也能凑一点。小雅她妈脸色这才好了一点。

可老陈心里清楚，那十万块钱，他本来是打算留着的。

万一陈念那边需要呢？

万一他自己老了生病了呢？

老陈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老陈一个人去了江厦公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儿，就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

公园里有个相亲角，他知道。以前路过的时候，总能看到一群老头老太围在那儿，手里拿着纸，互相打听对方孩子的情况。老陈从来没凑过去过，他觉得那些事离自己还远。

但现在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纸上的条件——“宁波户籍、本科以上、有房有车、年薪多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如果陈昊当初也来这儿相亲，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如果陈念当初嫁的人家条件更好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他又想，不对。问题不在钱多少，在于他自己。

他这辈子，什么都想给儿女最好的，可到头来，他给不了任何人最好的。他只能给出一个“差不多”。陈昊得到的是“差不多”，陈念得到的也是“差不多”。可这个“差不多”在两个人心里，分量不一样。

陈昊觉得父母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妹妹身上，因为妹妹是女儿，要嫁出去，得对她好一点。

陈念觉得父母把更多的资源放在了哥哥身上，因为哥哥是儿子，要娶媳妇，得给他攒钱。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吃亏的那个。

可老陈呢？他觉得自己谁都没亏待，但谁都觉得被亏待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念发来的消息。

“爸，我今天跟李明谈了一下。他说拆迁的事他做不了主，但他答应以后家里的开销他多承担一些。我也想了，有些事不能太较真，日子还得过。”

老陈看着这条消息，鼻子有点酸。

他想回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会儿，陈昊也发来消息：“爸，房子的事你别操心了，我和小雅再想想办法。你那十万块钱留着自己用吧。”

老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慢慢往家走。宁波的秋天，晚上已经有点凉了。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陈昊和陈念还小的时候。那时候一家四口挤在那个小房子里，日子紧巴巴的，但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孩子抢菜吃，老婆在旁边笑，他觉得日子有奔头。

现在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人还是那几个人，可那种感觉好像找不回来了。

老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他只知道，天没塌。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比天塌了还让人难受。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老陈停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给陈念发了条消息：“明天回家吃饭吧，你妈想你了。”

然后他又给陈昊发了一条：“你也是。”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推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昏黄的。老陈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不知道明天那顿饭会吃成什么样。也许陈念来了不说话，也许陈昊来了坐一会儿就走。也许他和老婆又要在厨房里小声吵一架，争论到底该跟孩子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但他还是想试试。

毕竟日子还得过。毕竟他还是他们的爸。

评论区已吵翻——

有人说老陈偏心，儿子结婚就想着买房，女儿结婚就给了五万。

有人说陈念不知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拆迁款凭什么给她。

有人说陈昊不懂事，不要彩礼不要酒席，让妹妹怎么做人。

有人说李明不是东西，老婆伺候一家老小这些年，拆迁了就翻脸不认人。

也有人说，这事没有谁对谁错，就是两个字——没钱。有钱人家哪来这么多破事？

还有人说，你们争来争去，有没有人问过小雅？人家姑娘不要彩礼不办酒，图什么？图你家一套还没凑齐首付的房子？

老陈不知道这些评论。他也不会上网看。

他就知道，明天陈念和陈昊都要回家吃饭。

他得去买菜了。

你家有没有这样的事？儿子结婚和女儿结婚，到底该怎么算？做父母的，真的能做到一碗水端平吗？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