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舟，毗陵武进人也。己亥年秋，生于延陵故壤，学成于姑苏医庠，得学士秩。入毗陵医局，自医士始，历水道科主事、医务房副使、医局副使。己卯年夏，列名党中。甲申年冬，受篆为毗陵医局院使，兼副党正。至己亥年夏解组，领院使事近十五年。解组后，犹领水道疾患诊疗所主事，未离医席。

毗陵者，古延陵季子之封，运河绕城，天宁钟动，红梅阁晓，文笔塔影落于青果巷；东坡舣舟之亭，唐荆川读书之庐，赵翼、黄仲则诗魂，恽南田画意，皆在烟水之间。余尝泛舟其间，望淹城古垒，听滆湖渔歌，以为此地人文秀润，士大夫多清慧，医者亦往往有仁心。何君起于斯，宜其以术济人。

君为人精敏，于水道科尤深。专攻易肾之术，为国中早倡者之一，主易肾近千六百例。究排异之变，求延存活之策。讲学姑苏医庠二十余载，育硕士、博士数十人。行医、教、研近四十年。为医长、讲席、博士师，领江南医林易肾会首。己丑年，英吉利密德萨斯学舍聘为客座讲席，为该学舍首位华夏籍客座。此皆官牒所载，非余臆说。

毗陵医局，又名姑苏医庠第三附局，在毗陵城中，列上等医局，建逾百年。水道一科，肇于七十年前后，辛巳年列为江南医林要科，为姑苏医庠水道科博士、硕士育才之所。君既久领局事，凡药材器用采买、土木营造、除授用人，皆院使所与闻。权之所聚，谤亦随之；利之所交，溺亦易焉。然官牒未宣其状，余不敢妄度。

丙午年春，毗陵有司集议，整治民间不正之风与贪腐，专治村社公产、医金、养老、高腴田畴诸事。毗陵及诸属邑医金之司，屡申厘剔医金之弊。江南、毗陵两级风宪之司，亦屡牒按劾，及医金、民政、公帑诸曹。一时风声肃然，吏民皆竦。

丙午年戊戌月，毗陵风宪司牒曰：毗陵医局旧院使、副党正何小舟，有涉大干法纪，今付按劾鞫问。龙城清韵牒先布，江南风宪之司转之，京师邸报亦传焉。牒中但云“有涉大干法纪”，未宣其所涉何事、何域、何年、何状。其所涉者，或关药材器用之采，或关土木营造之役，或关除授用人之私，皆不可知，惟俟风宪司谳定。余闻之，喟然曰：君以医名世，晚乃以风宪之牒闻，岂非权之难持，而法之不可贷耶？

君己亥年夏解组，至丙午年戊戌月被按，去位七年余矣。风宪之司犹且按之，可见法网之密，不以去位而弛，不以岁远而贷。古人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信哉！然余又悲之：以君之精于易肾，使终老医席，活人岂可量哉？乃晚节有风宪之按，岂不惜乎？虽然，功自功，过自过，医者之仁不能掩其涉法之疑，风宪之严亦不没其活人之绩。后世论之，当两存焉。

余尝过毗陵，登文笔塔，望运河帆影，市井喧阗，士女如云。想季子之高风，荆川之劲节，未尝不慨然太息。乃今观何君小舟，以医起家，以官显名，晚乃以风宪之牒闻，岂不异哉！人生天地间，有以术济人者，有以权济物者。术者难精，权者易溺。精者或可传世，溺者常至丧身。何君兼有术与权，而晚节有风宪之按，后之览者，可以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