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年10月15日,世界盲人日。

我们常常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待有障碍者,觉得他们好像少了些什么,觉得他们需要被帮助、被照顾、被“正常化”。这种目光背后,是一个不易察觉的预设:我们站在完整的位置上,他们站在缺失的位置上。

但真的是这样吗?

当我们真正与一个有障者交流,我们往往会发现:获得更多的那个人是我们自己。他们教会我们用耳朵分辨语气里的细微变化,用手指触摸世界的纹理,用身体的各种器官感受那些被掩盖的细节。他们让我们意识到,我们习以为常的“看”,其实漏掉了太多东西。

本文围绕着三本关于有障碍者的童书展开,它们从不同的角度,让我们看到自我之外的世界。

撰文|屈佳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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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见,看不见》:

什么是“正常”?

吉竹伸介总是擅长用轻盈的语气抛出沉重的命题:一个男孩去外太空旅行,遇到了三只眼的外星人、长腿人、飞行人、软体人……在三眼人的星球上,男孩因为只能看到前面而看不到后面,被大家同情了——他变成了“残疾人”,变成了被照顾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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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见看不见》

作者:[日] 吉竹伸介

译者:毛丹青

版本:江苏凤凰少年儿童出版社|爱心树童书

2020年11月

这本书的叙述方式像是一次感知的翻转。吉竹伸介写道:“我们的身体就像交通工具,每一种交通工具都有它厉害的地方,但我们无法选择自己拥有哪种交通工具。”“每个人真实的心情、经历的辛苦、想做的事情,只有一直坐在这种交通工具上的自己才明白。”

“障碍”从来不是孤立于个体的缺陷,它是社会结构与主流经验对差异的定义。我们习惯使用“残疾”或“残障”(乃至“残废”)这样的词,这些词强调个体的不足,暗示着需要被修复或治疗。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障碍发生在人与环境的交界处。它来自环境如何对待一个人,来自标准如何被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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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见看不见》内文图。

绘本的独特价值正在于此。为了让孩子理解,它必须用最简单、最直接的语言从头讲起。这种“从头说清楚”的方式,反而能够打破固有的语言模式,用有趣的方式,帮助我们重新思考“障碍”的含义。

换一个星球,我们都是“少数”。所谓的“正常”,不过是一套恰好被大多数人默认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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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见看不见》内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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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威的眼睛》:

看见用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如果说吉竹伸介把“正常”的标准彻底相对化了,那么《小威的眼睛》则让我们看见:当一个人被那套标准排除在外时,他反而发展出另一种完整的、有效的、从未被我们认真对待的认识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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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威的眼睛》

作者:杜宛霖

版本:明天出版社|信谊图画书

2025年7月

这本书是由一位明眼孩子阿比来观察和叙述的。阿比一开始并不情愿,以为小威很拽,“假装没看到我”。这样孩子气的偏见,在了解了小威之后,逐渐被另一种目光替代。

这本书的高光时刻是这样一个情节:阿比的爷爷离开那天,阿比没有哭,亲戚觉得他“奇怪”。小威来看望他,握着他的手,抱了他一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我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他是第一个看见我悲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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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威的眼睛》内文图。

除了高光时刻,日常相处中的细节也格外珍贵。当一个人的世界被迫收缩到更少的感官时,那些本被我们忽略的细节会成为他与世界相连的方式。他能用鼻子“看见”咸咸的海风,用脚趾“看见”石头上的阳光,用耳朵“看见”海滩上的嬉笑。他能从阿比发抖的手和低沉的声音“看出来”他在生气,能从一个语气的微妙变化分辨一个人是否在说谎。

小威没有“战胜”什么,他只是自然地活着、感受着。绘本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赞美,也没有刻意拔高的励志,只有两个孩子之间细水长流的日常。

原来许多我们“看见”了却未曾真正理解的事,他们早已体会得无比清晰。我们以为自己在帮助他们,其实是他们教会了我们什么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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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话像河流》:

每个声音都值得被听见

这是一个关于和解的故事。它像一首诗一样,展示了我们习以为常的语言如何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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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话像河流》

作者:[加] 乔丹·斯科特

绘者:[加] 西德尼·史密斯

译者:刘清彦

版本:启发童书馆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1年9月

小威的障碍在于“看不见”,这本书里的男孩,障碍在于“说不出来”。两者都在重新定义我们习以为常的“表达”与“理解”。一个口吃的男孩每天早晨醒来,许多字的声音围绕在他四周,他却没办法把它们说出来。在学校,他躲在教室最后一排,希望自己不用说任何话。但老师偏偏点了他的名。

父亲带他来到河边。男孩看着流向远处平静、平滑的水面。父亲说:“看见水怎么流动了吗?你说话就像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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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话像河流》内文图。

作者乔丹·斯科特本人就是口吃者。他说:“人们总是认为,你必须克服口吃,你必须说得流利。”但《我说话像河流》拒绝了这个前提,它把语言重新描述为一种形态——有时汹涌,有时平静,像一条河。

在《我说话像河流》的结尾,男孩在全班同学面前分享自己最喜欢的地方是那条河,“而且,我说话像河流。”这句话是一个孩子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承认了自己声音的形状。

书里男孩躲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恐惧,也属于每一个曾在课堂上害怕被点名的人,每一个担心自己的“口才”不够好的人,每个在异乡因为语言障碍而无法流畅地表达自己想法的人……原来,每个曾在某个时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人,都认得那条河。

而我们成年人要做的,是弯下腰来,听见那条河的流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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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话像河流》内文图。

好的绘本让不同的眼睛相遇。让孩子的眼睛看见成人的世界,让成人的眼睛重新看见孩子眼中的世界,也让明眼人的眼睛真正看见视障者的世界。没有任何一种“看”是完整的,我们都需要借别人的眼睛,才能看见更广阔的世界。而“交换眼睛”的意义,在于观看位置的互换:我们尝试用他们的方式去感受世界,同时,也让他们有机会站在讲述者的位置上,反过来看见我们。

绘本很多时候并不能解决现实的困难,却可以打开一道缝,让光透进来。障碍与融合,是一场关于“看见”的练习,也是一种提醒,看得见的人不一定真正“看见”,有时,美好的东西,正是要闭上眼睛,才看得见。

你、我、他之间并没有鸿沟,我们只是走在不同的感知路径上。而那些路径,都通向着更广阔的世界。

参考:

1.信誼幼兒文學獎:從作者對話與繪本元素聊《小威的眼睛》-閱讀特輯-博客來獨書報-OKAPI閱讀生活誌 (books.com.tw)

2.The Three-Way Collaboration Behind 'I Talk Like a River' (publishersweekly.com)

3.I Talk Like A River by Jordan Scott – Illustrated by Sydney Smith – A Picture Book Memoir – Jacki Kellum

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撰文:屈佳颖;编辑:王铭博;校对:陈荻雁。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