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邳州西部平原的另一种叙事
一、洼地
那片洼地本来没有名字。
地图上不标它,县志里不提它,连最老的邮差都懒得往那条岔路上拐。它就在邳州西部,过满山的影子斜斜地搭过来,刚好盖住它。春天的时候洼地里长满芦苇,风一吹,整片地像一块被谁抖开的旧绿绸子,波浪从东头滚到西头,再从西头滚回来,永远没有停的时候。
鲁敬之第一次看见这片洼地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死了。
不是比喻。他是真的以为自己死了——从东海一路走过来,鞋底磨穿了两双,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干结了又磨破,磨破了又干结,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茧,像牛蹄子。走到过满山脚下的时候,他一头栽倒在一条干沟里,昏了两天一夜。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头顶上有一只鸟,很大,灰色的,站在芦苇秆上歪着头看他。他跟那只鸟对视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来吃我的,麻烦等我先死透。"
鸟飞走了。
他活过来了。
后来他跟人说,那洼地救了他一命,因为他栽倒的地方刚好是个浅坑,夜里下雨,坑里积了水,他迷迷糊糊喝了几口,活了。但这个说法他只说过一次,后来再有人问,他就改口了,说是一个放羊的老头救了他,老头给了他半块饼和一碗凉水。到底哪个是真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人老了以后,记忆会像洼地里的芦苇一样,根连着根,分不清哪一株是哪一株。
鲁敬之在过满山南坡搭了个窝棚,开始种地。
他种地的本事是饿出来的。在东海老家,他家那三亩薄地连种子都打不回来,但他记得父亲教过他怎么看墒情、怎么辨土质、怎么在石头缝里刨出能长庄稼的土。这些本事在过满山派上了用场。过满山的土是沙壤,透气,不涝,就是瘦。他第一年种了三亩豆子,收了半囤,够吃,但不够活。第二年他开荒,又种了五亩,间种了高粱和谷子。第三年他学会了编竹器,去集上换钱,买了头驴。第四年他娶了亲——不是高家的女儿,是一个逃荒来的女人,姓什么不记得了,生了个女儿,后来死了。第五年他续弦,又死了。第六年他还是一个人。
到第八年的时候,他已经置了十八亩地,茅屋三间,驴一头,猪两头,鸡十几只。他跟村里人说:"人呐,就像这洼地里的芦苇,根扎下去,就活了。"
没人接他的话。过满山的人不怎么说话,他们觉得这个外乡人怪,一个人,不喝酒,不打牌,不串门,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回来就着灯编竹器,编到半夜。但大家不讨厌他,因为他干活的时候哼小曲,调子古怪,不是本地的调,像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
二、船
高世荣的船队第一次出现在竹湖水面上的时候,鲁敬之正在给豆子锄草。
他直起腰,看见湖面上白帆一片,像谁把一匹白布撕成了十几条,扔到水面上。船很大,比他在东海老家见过的渔船大十倍不止。船头站着人,穿着号衣,手里拿着旗,旗子上的字他看不清。船过的时候,水浪拍打着湖岸,他刚锄过的豆地边上的土被冲塌了一小块。
他蹲下来,用手把土培回去,心里想:这是运皇粮的船。
他知道运皇粮的船,因为他在东海见过。那些船从运河上来,往京城去,船帮上刷着黑漆,写着"漕"字。高世荣的船队比那还要大,还要威风。后来他听说,高家养了十二艘大船,每艘能装三千石粮,专门给官府运漕粮。运一趟,银子哗哗地来。
高世荣这个人,鲁敬之没见过。但过满山的人都说他富。富到什么程度呢?说他家的骡马拴在槽上,排成一排,从东头走到西头要走一袋烟的工夫。说他家的粮仓有九间,每间都装满了,粮堆到梁上,老鼠在上面跑,像在平地上。说他家的厨子做一道菜要用八只鸡的鸡胸肉,其他的扔掉。
这些话鲁敬之听着,不置可否。他见过真正的穷,所以对这些富不太当回事。他只是觉得,一个人有那么多东西,夜里睡不着觉吧。
但他错了。高世荣睡得着觉。高世荣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先喝一碗燕窝粥,然后到院子里遛一圈,看看骡马,看看粮仓,看看佃户们下地,然后回去吃早饭。早饭是四菜一汤,他只吃两口就放筷子。他不是不想吃,是吃不动。他胖,胖到走路要人搀。
他胖是因为心宽。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稳了。地有千顷,船有十二艘,银子有数不清多少窖,儿子两个,都娶了亲,生了孙子。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有时候坐在太师椅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想:我高世荣,一个庄稼人的儿子,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可以了。
他不知道,水面下的东西正在往下沉。
三、沉
沉船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这是后来所有目击者都承认的一件事。那天早上,太阳从竹湖东边升起来,红通通的,像刚出锅的柿子。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船队出发的时候,高世荣站在岸边看着,心里美。他看着白帆一片一片地张开,像十二朵大花在水面上开放,心里想:这才是日子。
船队走到洪泽湖口的时候,天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就像有人从天上扯下了一块黑布,哗地一盖,什么都没了。风从湖底往上翻,不是从天上往下吹,是从湖底往上翻。湖水像被一只大手搅动,浪头一个接一个,比船还高。第一艘船晃了一下,第二艘晃了两下,第三艘——第三艘装了三千石小麦,是十二艘船里最大的一艘——第三艘直接被浪头拍进了水里。
不是翻了。是沉了。像一块石头一样沉了。
押运官李把总站在第四艘船的船头,眼睁睁看着第三艘船的桅杆一点一点矮下去,矮下去,最后只剩一个尖,然后连尖也没了。他张着嘴,喊不出声。风太大了,声音全被吹散了。
后来李把总回邳州,跟高世荣说:"船翻了。"
高世荣正在喝茶,茶碗掉在地上,碎了。
李把总说:"风浪太大,沉了。"
高世荣说:"捞。"
李把总说:"捞不了。水深,浪大,人下去就没了。"
高世荣说:"那就报官。"
李把总说:"报官可以,但得有个说法。"
高世荣说:"什么说法?"
李把总说:"沉船运粮,按律要赔。三千石小麦,折银——"
高世荣打断他:"赔。我赔。"
李把总不说话了。他看着高世荣,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老爷,我有个主意。不如说船是被贼抢了。"
高世荣瞪着他:"什么意思?"
李把总说:"就说船被湖匪劫了,粮被抢了,船被凿沉了。这样是天灾人祸,不是您的责任。"
高世荣说:"可没有湖匪。"
李把总说:"老爷,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湖匪。只要您肯出银子,我就能给您找来一窝湖匪。"
高世荣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你走吧。"
李把总走了。
但他没走远。他去了县衙,跟县太爷说:"高世荣私吞了皇粮,沉船是假的,粮被他藏起来了。"
县太爷问:"有何为证?"
李把总说:"船沉了,人没淹死,粮没浮上来,这不是私吞是什么?"
县太爷觉得有道理。上报。抚按觉得有道理。飞章入奏。皇上觉得没道理——但也没觉得有道理。皇上只觉得烦。运个粮都能出这种事,你们地方上都是干什么吃的?下诏:逮高世荣,问罪。
四、鱼
高世荣被抓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四个衙役闯进来,他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衙役说:"高世荣,有人告你私吞皇粮,跟我们走一趟。"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那碗燕窝粥,粥还冒着热气。他忽然觉得这碗粥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碗粥,但他再也吃不到了。
他被关在邳州大牢里。牢房潮湿,有老鼠。他胖,坐不住,躺不下,只能半靠着墙。第一天他想:这肯定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第二天他想:说不清楚了。第三天他想:完了。
高家上下乱成一锅粥。高老太太哭天抢地,两个儿子面面相觑,儿媳妇们躲在内院不敢出来。管家老周跑前跑后,花钱打点,从县里打到府里,从府里打到省里,银子像水一样淌出去,但事情不但没好转,反而越来越坏。因为李把总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他背后的人想吞高家的产业,沉船只是一个借口。
老周有一天晚上偷偷去见高世荣,说:"老爷,外头有人出主意,说朝里有个姓鲁的侍郎,跟咱们同乡,能不能想想办法?"
高世荣说:"鲁侍郎?哪个鲁侍郎?"
老周说:"户部的鲁好善,听说是东海人,跟老爷您是一个方向来的。"
高世荣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鲁敬之,在过满山种地,不知道是不是同宗。"
老周说:"老爷,这时候还管什么同不同宗?死马当活马医吧。"
高世荣说:"去请他来。"
鲁敬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腿上全是泥。他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高世荣——这个曾经富甲一方的财主,现在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个老叫花子。
高世荣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他说:"鲁老弟,没想到最后能救我的,是你。"
鲁敬之说:"老爷说哪里话。我只是个种地的,能救什么?"
高世荣说:"你同宗有人在朝为官,户部侍郎鲁好善,你去找他,把这事说清楚。"
鲁敬之说:"我一个泥腿子,怎么见得着侍郎?"
高世荣说:"我有办法。我给你写封信,再给你一百两银子做盘缠。"
鲁敬之说:"一百两?"
高世荣说:"一百两。不够再拿。"
鲁敬之没说话。他看着高世荣,看了很久。后来他说:"我试试。"
他走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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