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六楼。父亲七十九岁那年冬天在楼下摔了一跤,膝盖从此一年不如一年,先是买菜改成隔天一回,后来连这一回也交给了我。

楼是老楼,六层,一梯两户,没有电梯,我每次拎着菜往上爬,都要在四楼转角歇上一口。就为这个,加装电梯的事我揽得最勤:贴通知、建群、挨家去问,一弄就是三年。全楼十二户,十一个名字都落了笔,剩下赵姨一个。

那天傍晚我把菜拎上楼,东西刚放下,又揣着新一版同意书下去了。赵姨开门时手里还捏着抹布,听我说了半句“我爸他现在……”

就抬手打断:“小陈,你先别念了,跟我来。”她把我领到朝南的窗前,指着楼外那块空地:“井从这儿起来,一直顶到你家六楼,你自己站这儿看看。”

我站过去。下午的光本来能一直铺到她家方桌,井立起来,正好截在半截;窗根底下就是规划里的电梯出入口,往后等电梯的人说话、咳嗽,她屋里听得一清二楚。

她伸手把那半边常年拉着的帘子又拢了拢:“我今年六十八,往后这扇窗得这么关上一年,再往后,帘子怕是拆不下来了。施工打桩,电钻声打我床底下过。你们上六楼省的是腿脚,我搭进去的是安生——我一分钱不出,这账你们得认。”

我张了张嘴,只说了句“费用上您真不用操心”,她摇头:“我不差那几个钱。三年了,你们的通知换了三版,哪一版问过我窗户朝哪边?”

搁在头一年,这些话她会就着饭桌说,还会顺手替我收下白天送到的快递,楼道里谁家的纸箱挡了道,她和我抬起来就挪。后来催得多了,她在信箱口碰见我,先把笑收起来:“又催签字吧?”

我头两回还解释,第三回起只能点头。那晚我空着手上楼,在四楼转角照例歇了一口,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不通情理,是这笔损失天天要从她窗户里过一遍,而我一直在请她咽下去。

入了冬,居委会把最后一次协调约在调解室。王主任开场就把话说定:“这是最后一回协调,谈不拢,今年就都别提了。”高层来了我、五楼的老周、三楼的林老师夫妇;赵姨带着老花镜和一个记事本。

她翻开本子,一条一条地问:“安装费,一二楼出不出?”王主任答:“不出。”“往后每年的维保费、电费呢?”“也不出。”“施工限定什么时段?周末打不打桩?”

我把施工方答应的时段念了一遍。她拿铅笔在本子上划掉一行,又问:“井筒正对我窗户,遮光、隔音怎么做?还有,等电梯的人就站我窗根底下,我做饭他们看得见看不见?”

老周接话:“遮挡板从一楼起到二楼,用磨砂的,挡光也挡眼;隔音垫写进合同;排水坡施工方一并做,做完您先看过才算完。”赵姨合上本子:“光说不行,落字。”

王主任当场把条件誊进协议:一二楼不出安装费和维保费;高层按楼层承担主要费用;施工方加装隔音和遮挡设施,处理一楼窗边排水。

赵姨戴上老花镜从头念了两遍,在排水那一条旁边点了个铅笔点,才落笔签字。笔放下,她说:“我不是跟哪个人过不去,我是跟这笔账过不去。字据在,我就认。”

第二年开春动工,按协议限定的时段施工,赵姨家窗前立起围挡和遮挡板。入秋通电,铁皮一样的井架里装上轿厢,刷卡就能上楼。

交付那天赵姨下楼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通梯头一天,我没扶父亲,他自己按了一楼,下了电梯又按回六楼,来回坐了两趟,笑得像小孩试新鞋。

第二天一早他自己下楼买了豆浆油条。那之后的两年,他把菜篮子重新接了回去,隔天一趟,风雨无阻。

高层这边只觉得事情办成了。变化从第二年起头:井道外那扇隔音门先关不严了,风一过就呼嗒呼嗒漏声;雨季里,雨水顺着新增设施的边缘溅上赵姨的窗台。

她在群里发了张带日期的照片,水泥台沿上一圈黄泥印子,隔三差五把协议条款拍照发出来,问隔音和排水什么时候弄。头一回老周回“问问施工方”,第二回有人回了个“收到”,第三回没人接话,话题滑到了下个月的电梯费上。

我那阵子看到照片,想着过两天去问问,一岔开就忘了,等再想起来,群里已经没人说话。

账户那时还在老周手里。每年开春他在群里发缴费通知,谁交了谁没交,用手机记着;买了零件,偶尔甩一张手写收据进群;年底账上剩多少,得翻几百条消息自己凑。

有一回林老师问了句“账上还有多少钱”,隔了两天老周才回:“我不挣你们的钱,信不过自己来看。”群里没人再接。楼道里碰见,大家照旧点头,只是有关电梯的话越来越少。到第三年秋天,维保合同又快到期了。

到期前那个周日晚上,我在一楼大厅支了张折叠桌。老周把文件袋和三本记账本摞在桌上,前后下来七八户人。老周先开口:“合同月底到期,续保一年一万六,按楼层摊,六楼最多。”

话音没落,林老师说:“续可以,先把账摆平。这两年的零件钱,哪笔有票哪笔没票,得说清楚。”旁边有人接:“就是,糊里糊涂再交一年?”

老周的脸涨红了,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票据都在这儿,自己翻。我记这些账,贴的是工夫和电话费,图什么?”他站起身,“从今天起这账我不代管了,谁爱管谁管。”

屋里静了一阵。林老师翻了两页票据,抬头问:“那谁去跟维保公司签?”没人应声。续约要落一个户主的名字,出了事要担责任,这一笔写下去有多沉,屋里每个人都掂得出来。

有人说自己膝盖还行,爬四楼不碍事;有人说先查完账再说;有人提了句“问问居委会”,先走了。散会时老周把账本留在我手里:“你要接就接,我不拦。”我抱着那摞本子上楼,一层比一层沉。

月底那天,维保公司的李师傅还是来了,不是来保养,是来办停。他领着徒弟把控制柜锁了,在电梯门上贴了停用通知,回头对我说:“大哥,这梯子钢带、门机都好着呢,坏不了。可公司有规定,没合同,一个字都不能给你们保。”

从那以后,按键没了反应,轿厢停在底层,像一口立着的柜子。机器没坏,楼里却静了下来。

那一年我把楼里能敲的门都敲了一遍。林老师说先把账弄清;401说家里白天没人坐;402干脆退了群,走前留一句“装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们”。

两次协商都没开到一半就散了。有一晚302的门开了一条缝,林老师隔着门缝说:“小陈,不是跟你过不去,是这账谁看了心里都没底。”群里的人从四十多个掉到二十几个,入了冬,没人再提电梯。

父亲把原来隔天的菜改成让我一次买三天的量,说省得我累,我知道他是怕天天开口麻烦人。他开始常站在窗口,看楼下进出的人,一站就是小半天。

有天晚上我把催款的事说给他听,他摆摆手:“算了,别为难大家了,我爬得动。”他爬不动,我知道。我上楼下楼,路过一楼那扇拉着半边帘子的窗,脚步总会不自觉放轻。

停运快一年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碰见赵姨。她拎着垃圾袋,没有绕开我,只问:“还没弄起来?”我喉咙发紧,说楼里凑不齐钱,也没人肯管。

她把垃圾袋放下:“你下来一趟。”进了屋,她给我倒了杯茶,没等我喝,先从五斗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的头一样就是当年那份协议,复印件边角起了毛。

“第三条,隔音。第五条,排水。”她把两张照片摆在我面前,角上的日期一张是前年七月,一张是今年六月,一张拍的是窗台上的黄泥印子,一张是翘了角的遮挡板。“电梯开起来那天,这些是不是就算完了?”

我想解释停梯的难处,话说了个头就被她按住:“停不停跟我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坐。我等的是你们把字据里的话还回来。”她顿了顿,声音缓了些:“头年冬天你爸的药上不去,是我一层一层送上六楼的。我不图你们谢,我是说,楼里人搭把手,不该变成谁欠谁。”

我低声说:“这两年,是我们不对。”她摆摆手:“我不要你认错,我要东西修好。”我换了问法:“哪些要修,您列给我;修到什么份上,您才算认?”

她想了想:“排水,我要看落雨天窗台干不干;隔音门,你们开给我听。这两样验收我到场。别的我不出钱,也不管你们楼上怎么个管法——但每季度那张单子要是真贴出来,我会看。”

走出单元门,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前我总以为那份协议是我们给她的让步,那天才看清,让步是两头写的,我们只写了自己那一头,就先忙活自己的去了。

当晚我把合同、缴费单据翻箱倒柜找齐,第二天一早去了居委会,请王主任把这两年的账,一笔一笔当着大家的面摆清楚。

核账会定在入秋后的一个周六,调解室摆开长桌,王主任主持,老周把三年的票据按月份夹好摊了一桌。王主任在白板上写:收入,历年维保费加零星补缴;支出,年检、钢丝绳润滑、两次换件。

林老师戴上老花镜坐得离票据最近,指到哪笔,老周就抽哪张:“十一月变频风扇,收据在这儿。”“三月门机滚轮,配件店的章。”问到末了只剩一笔六百块,老周捏着单子想了半天:“雨夜抢修,师傅拿走的是现金,票没来得及要。这笔我说不清,算我的。”

林老师没顺着这话往下追。他站起来把那笔钱按楼层一算:“说不清的这六百,坐电梯的几户分了补上,别让老周一个人扛。”他先把钱放在桌上。

老周愣了愣,应了声好,把剩下的票据一张张钉齐,交到王主任手里备案。散会前大家议定:往后年度维保费由三楼以上按楼层分摊,一二楼照旧不出;账户在居委会备案,支出要老周和林老师两个人都点头才动,每个季度公示一次。林老师补了一句:“我盯着,省得再糊涂。”

修缮排在账目之后。施工方来人换了隔音门的密封条,把门缝重新调过;窗外的散水坡砸掉重做,添了挡水沿,接出一截排水槽,队长拿水平尺给赵姨看坡度,说往后水走沟,不走墙根。

验收那天赶上下雨,没等我们叫第二遍,赵姨已经站在窗边,看了足有十来分钟,回身说:“这回水走的是沟,不是我的窗台。”隔音门她也开关了两下,凑近听了听,没再提意见。

验收单递过去,她只在隔音和排水两栏后面注了“问题已处理”,落了名字;分摊费用那一栏,她笔都没碰:“这两栏跟我没关系。”临出门她又说:“单子记得贴。”

秋深的时候,新维保合同签了下来,账户在居委会备了案,离停梯那天差不多整一年。李师傅带徒弟做了首保,控制柜上的锁换成新的巡检牌,大厅公告栏贴出第一张账户说明,底下并排两个签名:老周,林老师。

我替父亲刷卡,电梯稳稳下了六层。他站在单元门口看了看天,慢慢往小区门口走,在早点摊前要了两根油条,跟摊主聊了几句。

李师傅在后面喊:“大爷,往后天天能下楼了。”这一年里,父亲头一回不用等我搀。

赵姨是从楼道那头过来的,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李师傅徒弟刚才误塞进她信箱的维保回执。“你们楼上的东西。”她递给我,纸角抚得平平的。

我说:“下季度公示还贴公告栏。”她点了点头:“嗯,我看得见。”说完转身回了一楼,没有多站。

我把下一季度的公示日期贴上公告栏,和账户说明并排,按平了四个角。电梯在井道里上上下下。楼里没有回到从前——赵姨不会再来替我收快递,我也没有再登过她家的门;只是如今每一笔缴费有处可查,每一笔支出有两个签名,每季度有一张谁都看得见的单子,谁觉得不对,都能照着单子问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