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豫西南,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赵家洼那三间土坯房里,赵满囤蹲在灶火前烤着手,心里比灶膛里的灰还凉。家里弟兄四个,他排行老二,大哥娶亲拉下的饥荒刚填平,轮到他,连个提亲的脚印都踩不进门槛。村里老辈人咂咂嘴说,穷汉子的路就两条,要么光棍打到老,要么倒插门去。老话说得好,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赵满囤一咬牙,认了第二条。
柳河镇苏家有个闺女叫玉屏,三岁上高烧不退,烧坏了眼底,二十一岁出门还得拄根竹竿。苏家放出口风,不要彩礼,被褥嫁妆全包,只求姑爷进门后别亏待闺女。赵满囤他娘抹着泪说啥也不肯,他爹闷头抽了半宿旱烟,天快亮时才撂下一句:脚长你身上,自个儿掂量。赵满囤想,饿急了树皮都能啃,何况是娶媳妇?她眼盲,他腿勤,日子总能过。
头回登门,玉屏坐在堂屋里,听见脚步声侧过脸,轻轻说了句“来了”。临走时她扶着门框,声音不大却清楚:要是觉得委屈,别勉强。赵满囤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自己眼前黑着,倒先怕别人心里委屈。腊月十六拜堂,红烛烧得噼啪响,两人干坐着谁也不吭声。末了玉屏细声细气开口:要不试试?明儿个你要是后悔,抬脚走就是。赵满囤蹲下去攥住她手,那手凉得渗人,茧子硌得慌。他嗓子眼发紧,蹦出三个字:我罩你。
婚后日子哪有顺溜的。上门女婿在村里矮人一头,有人当面喊“苏家女婿”,他笑笑不接茬。难的是柴米油盐里的琐碎,洗脸水得端到跟前,出门得牵着走,下雨天路滑,他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有回没留意门槛,害她摔了膝盖,青紫一片。她疼得直抽气,嘴上却说怪自己没踩稳。赵满囤心里明白,她是怕被嫌弃。
有天晚上月光亮堂,他瞧见她纳鞋底,针脚密得像机器轧的。他纳闷问,你看不见咋纳这么齐整?她头也不抬:手摸出来的,眼睛会骗人,手不会。赵满囤这才咂摸出味儿来——她缺的不是可怜,是拿她当正经人待。
1987年她有了身孕,村里闲话像蝗虫一样扑过来,说瞎子能养出啥好苗,倒插门的是图苏家那几间瓦房。丈母娘听多了,有回在饭桌上摔了筷子,红着眼问女婿到底安的啥心。赵满囤火往上拱又压下去:我穷是穷,良心没喂狗,嘴长旁人身上,日子在咱自个儿屋里。夜里玉屏摸着他脸说,她啥都不怕,就怕他走。他把人搂紧,又把那三个字说了一遍。
那年秋天闺女落地,取名晚晴。孩子眼睛又黑又亮,玉屏听见这信儿,笑出了泪。
添了嘴就要钱。1988年开春赵满囤进城上工地,搬砖和灰,一天两块五,月月往家寄。俩月没回家,进门一看闺女会叫爹了。玉屏摸他胳膊,摸到一把骨头,眼泪啪嗒掉:你骗人,还说没瘦。她死活要跟去镇上,说眼瞎也能洗衣做饭。1989年一家三口搬进工地旁八块钱月租的小平房,她摸黑生炉子,手上烫出一串泡,寒冬腊月给人洗衣裳,一件挣五分,手裂得渗血珠子。赵满囤把那双手从冰水里捞出来捂在胸口,五尺高的汉子眼泪憋不住。媳妇瞎着眼挣嚼谷,他算啥爷们?
打那起他玩命学手艺,砌墙打家具,一天能挣四块。1990年她又怀上,五个月时摔了一跤没保住,人垮了,七天水米不进。他不劝,就守在床边絮叨工地上听来的笑话,第七天她忽然说想喝粥。粥见了底,她也缓过来了:孩子走了是命,人得往前看。
1993年老丈人病重,一家搬回柳河镇。老人熬过冬天就走了,2000年丈母娘也闭了眼,临走拉着女婿手赔不是,说当年那些难听话别往心里去。赵满囤摇头:哪能呢。从此一家老小全压他肩上。玉屏不肯吃闲饭,街口支个针线摊,鞋垫绣得花哨,针脚比机器还密,一个月挣二三十块,她数着票子笑得合不拢嘴:瞧,我也能挣钱了。
闺女上初中被人骂“瞎子养的”,哭着回家。赵满囤蹲下来说:你妈比多少眼亮的人都强,倒插门不丢人,丢人的是没脊梁。后来晚晴考上省城师范,学费差一截,他跑三家亲戚凑了六百块。2003年闺女毕业教书,头月工资全寄回家。
再往后就是俩人搭伴熬日子。她耳朵背了,他腿瘸了,她添柴他熬粥,她纳底他编筐。2012年她肺炎住院,半夜伸手摸不着他,喊一声“满囤”,他应声“在呢”,她才踏实睡。2015年心脏出毛病,他推轮椅陪她遛弯,柳树发芽了、云彩像条鱼,他讲得眉飞色舞,她听得眯眼笑。2022年中风,他在抢救室外坐了三天三夜。人醒了,一只手摸索着够他,含混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走。
2024年腊月十六,结婚三十八年整。一碟红烧肉,半杯黄酒,她问:后悔过没?他答:从来没有。杯碰杯,叮当一响,跟当年红烛一个动静。
2025年开春,院里石榴树刚冒芽,玉屏走了,末了一句:满囤,你做到了。
如今赵满囤还是老习惯,熬粥多熬一碗搁遗像前,编好竹筐摆院里,下午上山坐坟前唠两句。话说到一半扭头,身边空落落的。他倒不觉得孤。这辈子没当官没发财,就干成一件事——说了罩她一辈子,就真罩了一辈子。你说,这世上多少眼睛亮堂的人,反倒把日子过成了瞎子摸象;而那个眼前一抹黑的姑娘,却把一颗心摸得比谁都透亮,这到底是眼瞎,还是心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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