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啪——!”

省厅会议室里,厅长李建军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弹起来,滚到地上碎成两半。他指着我女领导赵局的鼻子骂:“你们县里那点破事,年年要钱,钱呢?水花都没见一个!”

赵局脸色煞白,攥着材料的手在抖。我站在她身后,看着李厅长那张涨红的脸,嘴里忽然蹦出一个字:“哥。”

会议室安静了。李建军的手悬在半空,瞪着我,像见了鬼。

第1章 去省城

我叫周远,今年三十四岁,在青川县水利局工作,科员,干了十年。

我们县在山区,穷。全县十八个乡镇,有七个在山上,喝水都困难。赵局是去年从市里调来的,女同志,四十出头,干练,有魄力。她来了之后把全县的水利情况摸了一遍,列了一个三年计划,要彻底解决山区饮水问题。

计划很好,但缺钱。县财政穷得叮当响,赵局带着我跑了三趟市里,市里给了两百万,杯水车薪。赵局说:“去省厅,找李厅长。”

李建军,省水利厅厅长,正厅级,全省水利系统的“一把手”。关于他的传闻很多,有人说他脾气暴,有人说他架子大,有人说他油盐不进。赵局说:“不管他什么人,这钱得去要。”

省厅在大院深处那栋灰白色楼里。我们早上七点出发,开了三个半小时车,九点半到。在传达室登记,等了四十分钟,才被领到三楼会议室。

“坐。”李建军进来的时候,只说了这一个字。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核桃壳。他没看我们,坐在主位上翻材料。

赵局把汇报材料递上去。李建军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翻到第三页,他停了。

“青川县,去年省厅给你们拨了多少?”

“三百万。”赵局说。

“花哪了?”

“主要是县城供水管网改造,还有……”

“县城?”李建军打断她,“你们那七个山区乡镇呢?去年报上来的材料,说两年解决。两年过去了,解决了吗?”

赵局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

“没解决,对吧?”李建军把材料往桌上一摔,“钱给你们了,事没办。今年又来要,你让我怎么给?省厅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赵局稳住声音:“李厅长,去年那三百万全部用于县城改造,这是县里统筹安排的。山区的饮水工程确实滞后了,但今年我们重新做了规划……”

“规划?”李建军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你们年年有规划,年年完不成。我看了你们的材料,七个乡镇,涉及四万多人。你知道省厅今年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笔钱吗?你们干不了,有人干得了!”

赵局的嘴唇白了。

“李厅长,我们确实有困难……”

“困难?”李建军忽然转身,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弹起来,滚到地上,碎了。“你们有困难,省厅就没困难?全省三十多个县,哪个不比你们困难?你们去年拿了钱不办事,今年还敢来——”

“啪!”

又是一巴掌。赵局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站在赵局身后,看着李建军那张涨红的脸。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鼓着。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赵局低下头,手攥着材料,指节发白。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李厅长,我知道我们工作没做好。但山区的老百姓确实在等水喝。今年如果再不解决,明年开春……”

“你别跟我谈老百姓!”李建军一挥手,“去年钱给你们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谈老百姓?现在来哭穷,晚了!”

赵局不说话了。她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塌下去。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赵局来了之后,山区的调研她跑了六趟,每一口水窖她都亲自下去看过。去年那三百万确实是县里统筹的,她刚来,做不了主。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是推卸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分钟。李建军坐回椅子上,端起新换的茶杯喝了一口。他没看赵局,目光扫过我。

“你是干什么的?”

“科员。跟着赵局跑项目。”我说。

“科员?”他哼了一声,“科员跟着来省厅要钱,你们县里没人了?”

赵局抬起头:“李厅长,小周是我们局里的业务骨干,全县的水利情况他最清楚。”

“骨干?”李建军看着我,“那我问你,你们那七个乡镇,海拔最高的那个,水源在哪里?蓄水池建在哪?供水主管道怎么走的?”

我看着他。十年了,全县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每一个水源点,我都跑过。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图纸,全在我脑子里。

“回李厅长,海拔最高的是云盘乡,海拔一千八百米,水源在乡政府后面的老龙洞。蓄水池建在乡小学后面的山坡上,容量两百立方。主管道从老龙洞下来,沿盘山路铺到乡政府,全长四点七公里。沿途经过三个自然村,分别是上寨、中寨和下寨。目前的问题是,管道老化严重,水压不够,上寨还能勉强供水,中寨和下寨要靠挑水。”

李建军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

“你叫什么?”

“周远。”

“周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来,好像在回忆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算你清楚情况,钱也不是说给就给的。你们去年的表现,让我怎么相信你们今年能干好?”

赵局刚要说话,李建军又开口了:“你们先回去。把今年的方案重新做,做完直接报我办公室。我看了再说。”

这是逐客令。

赵局站起来,我也站起来。她收拾材料的时候,手还在抖。我帮她拿包,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李建军坐在椅子上,低头翻着下一份材料。他的鬓角全白了,比我在照片上看到的要老。十年了,他老了很多。

我转过身。

“哥。”

会议室里安静了。李建军的手悬在半空。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你叫我什么?”

“哥。”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你是……”

“周远。我爸是周德胜。”

李建军的嘴唇动了动。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德胜叔的儿子?”

“嗯。”

“你……你怎么在这?”

“我毕业就考到青川了。一直在水利局。”

他松开我的胳膊,退了一步。他的眼睛红了。

“德胜叔……还好吗?”

我低下头。

“我爸走了。八年前走的。”

李建军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会议室里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的风声。赵局站在旁边,一脸震惊。

李建军慢慢转过身,走回椅子上坐下。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搁在桌上。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赵局。

“赵局长,你们先回去。方案重新做。做成什么样,直接报我。我签字。”

赵局愣住了。

“李厅长……”

“还有,”李建军指了指我,“小周留下来。我跟他说几句话。”

赵局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第2章 一碗面

赵局走了之后,李建军让我坐在他旁边。

他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我。那目光很奇怪,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你爸……什么时候走的?”

“八年前。腊月。”

“什么病?”

“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李建军低下头。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

“我爸不让说。他走之前跟我说,别告诉李建军。他说你忙,别给你添乱。”

李建军抬起头。他的眼圈红了。

“德胜叔……”他的声音哑了,“我这条命,是德胜叔救的。”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哪里人吗?”他问。

“听我爸说过。你是插队到我们村的知青。”

“对。我十五岁到你们村插队,住在德胜叔家里。你爸比我大十岁,我叫他哥。他教我犁地、挑水、砍柴。我什么都不会,笨手笨脚,他不嫌弃。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你爸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到公社卫生院。大夫说再晚半天人就没了。”

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我回城之后,考了大学,后来进了水利系统。我每年都给你们村写信,给德胜叔寄钱。他从来不回信,钱也退回来。后来我去找过你们村,村里人说德胜叔搬走了,不知道搬哪去了。”

“我爸后来搬到县城边上,种菜。他不让我跟你说。”

“为什么?”

“他说,你当官了,不能让人觉得你搞关系。他说你是好苗子,别因为他沾了污点。”

李建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的手指在抖。

“德胜叔……”他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经文。

“哥。”

他抬起头。

“我爸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建军那娃,心正,能干事。别拖累他。’”

李建军把脸别过去。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我们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食堂开饭的声音。李建军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恢复了厅长的样子。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走,吃饭。”

他带我去省厅食堂。食堂不大,摆着十几张圆桌。他给我打了一份面,自己也端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面是手擀的,很筋道。

“你吃。”他说,“吃完再说。”

我低头吃面。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孩子。

“你爸年轻的时候,最爱吃面。那时候村里穷,白面只有过年才吃得上。有一年我病了,德胜叔把家里仅剩的半瓢白面给我擀了一碗面,他们全家吃红薯面窝头。”

我放下筷子。

“哥,那碗面,我爸也给我讲过。”

他看着我。

“他说,你吃完那碗面,哭了。你说将来有出息了,天天请他吃白面。”

李建军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面碗里。

“我没做到。我找了他这么多年,没找到。”

“他知道你找他。你寄到村里的钱,他都收到了。他让村长别告诉你他搬哪了。他说你心里有他就够了。”

李建军把面碗推开。他坐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很久。

“小周。”

“嗯。”

“你今天为什么叫我哥?你知道我是厅长。”

“知道。”

“那你为什么叫?”

我想了想。

“赵局为山区老百姓跑了那么多趟,你今天骂她。我忍不住。我叫你一声哥,是想告诉你——你骂的是替我老家那些老百姓要水喝的人。”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会叫你这么做。”

“嗯。我爸说,做人不能忘本。你是他兄弟,你骂我领导,我该叫你。”

李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

“你跟你爸一样。骨头硬。”

第3章 方案

回县城的路上,赵局一直没说话。

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山一座连着一座。赵局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快到县城的时候,她开口了。

“小周。”

“赵局。”

“那个李厅长,是你什么人?”

“我爸以前救过他的命。他插队的时候住我们家。”

赵局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爸不让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周,你今天不该叫我一起去。”

“赵局——”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我可以一个人去,你在外面等着。你今天叫他那一声哥,省厅的人怎么看?以为你拿关系要钱。”

“赵局,我没想要钱。我就是听不下去。”

她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你知道不知道,你今天叫我那一声哥,你这辈子的前途,可能都搭进去了。”

“赵局,我干了十年水利,全县的山我都跑遍了。我没想过靠谁。今天我叫他哥,是因为他骂你。你为了山区老百姓跑断了腿,他没资格骂你。”

赵局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说:“谢谢你,小周。”

“不用谢。回去把方案做好。”

她点点头。

回到县里,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重新做方案。七个乡镇,四万多人的饮水问题。我把每一个水源点、每一条管线、每一个蓄水池的位置全部重新核实了一遍。有些数据是前几年的,我打电话跟乡镇水利站核对。有些地方我亲自跑了一趟,带着GPS测了高程。

赵局也没闲着。她跑县财政局、发改局,把配套资金的事谈妥了。县里穷,但挤一挤还是能挤出来的。

方案做了十一天。十一天里,我熬了七个通宵。最后一天打印出来的时候,赵局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小周,你这份方案,比你以前的都细。”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以前是干活。这次是给老家的人要水喝。”

赵局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方案寄出去的第五天,省厅来电话了。李建军亲自打给赵局的。

“方案我看过了。可以。钱下个月拨。”

赵局在电话这头愣了半天。

“李厅长,谢谢……”

“别谢我。谢你们小周。他那份方案,我让规划处看了,说做得比他们自己做的还细。”

挂了电话,赵局把我叫到她办公室。

“小周,钱批了。三百八十万。”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厅长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让周远有空来家里吃饭。我给他擀面。’”

我的眼眶热了。

第4章 往事

两个月后,我去省城出差,顺便去了李建军家。

他家在省厅家属院,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旧得很。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擀面,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

“来了?坐。”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张旧照片,黑白的,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田埂上,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高瘦的是我爸,矮壮的是李建军。两个人都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那张照片,是你爸送我的。”李建军端着面出来,“他走的时候,我连张照片都没有。后来翻遍了,就找到这一张。”

他把面放在我面前。还是西红柿鸡蛋面。面条筋道,汤清亮。

“吃。”

我拿起筷子。他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

“你爸当年教我种地,教我看天时。他说,种地和当官一样,得看节气。该浇水的时候浇水,该晒田的时候晒田。不能急,也不能懒。”

“他还教你什么了?”

“他教我做人。”李建军放下筷子,“我回城那年,他送我到村口。他说,建军,你出去了,别忘本。你是农民的儿子,你做的事得对得起农民。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低头吃面。

“小周,你那个方案我看了。七个乡镇,一个不落。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哥。”

“嗯。”

“我爸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性子直,容易得罪人。他让我以后要是碰上你,多劝劝你。”

李建军笑了。

“你爸说得对。我今天能坐到这个位置,得罪了不少人。但我夜里睡得着。因为我对得起你爸那句话。”

他把碗里的面吃完,擦了擦嘴。

“小周,你回去跟赵局长说,明年省厅还有一批资金。你们把山区饮水工程收好尾,明年我优先考虑你们。”

“哥,不用……”

“这不是关系。”他打断我,“这是你们应得的。你们方案做得好,活干得实,钱就该给你们。”

我看着他。他的目光很坦荡。

第5章 水来了

第二年秋天,云盘乡的老龙洞水源工程竣工。

通水那天,乡里搞了个简单的仪式。赵局去了,我也去了。县里的领导来了几个,省厅派了个副处长。李建军没来。他托副处长带了一句话:“让周远替我去看看。”

我站在云盘乡小学后面的山坡上,看着那个两百立方的蓄水池。管道从老龙洞下来,沿着盘山路铺到乡政府。上寨、中寨、下寨,三个自然村,四十七户人家。

乡长拧开阀门的时候,水从管道里涌出来,清亮亮的。围观的村民发出欢呼声。一个藏族阿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一碗水。

“孩子,喝。”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甜的,带着山的味道。

赵局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个水池。

“小周,你爸要是还在,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

“他会说——‘这水,够甜。’”

赵局笑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老龙洞。洞口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泉水从洞里流出来,汇成一条小溪。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水往下流。

手机响了。是李建军。

“通水了?”

“通了。”

“水怎么样?”

“甜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周。”

“嗯。”

“明年开春,我回村里一趟。给你爸上炷香。”

“好。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溪边。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水声哗哗的,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我想起我爸。他走的那年,我还在上大学。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远儿,爹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留下什么。就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第6章 回村

第二年开春,李建军来了。

他没坐省厅的车,自己坐长途大巴到县城,又搭了辆农用三轮车到乡里。我骑摩托车去接他,看见他站在乡政府门口,穿着旧夹克,像个退休老头。

“哥。”

“走。”

他坐在摩托车后座,我沿着盘山路往上开。路修好了,是前年硬化的,两边种着白杨。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村里的老坟山。

我爸的坟在半山腰,一个不大的土包。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先父周德胜之墓”。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瓶酒,是我上次来放的,瓶子里的酒已经挥发了一半。

李建军蹲下来,把酒瓶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德胜叔爱喝的牌子。”

“嗯。我每次来都带一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的土里。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德胜叔,建军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稳,但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叔,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没来看你。你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肯定来。”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香灰吹散了。

“叔,你儿子我见着了。好孩子,跟你一样。骨头硬,心正。你放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们坐在坟边的石头上。山下的村子很小,几十间瓦房散落在山坡上。田里刚翻过,土是黑的。

“你爸当年就是在这块地上教我种田的。”李建军说,“他手把手教我,怎么扶犁,怎么撒种。我笨,学了好几天。”

“他跟我说过。说你学东西慢,但肯下功夫。”

李建军笑了。

“我后来考大学,学水利。就是因为德胜叔。有一年大旱,田里裂了口子,庄稼全枯了。德胜叔站在田埂上,看着天叹气。他说——‘要是能引水过来就好了。’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所以他让我学水利。”

“你学水利,是你爸的意思?”

“嗯。我考大学那年,他说——‘远儿,你去学水利。学了回来,给咱村引水。’”

李建军看着我。

“你做到了。”

“嗯。做到了。”

我们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滑。山风一阵一阵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第7章 一碗面

从村里回来,李建军在县城住了一晚。

我带他去吃县城最好的一家面馆。老板是老熟人,看见我就喊:“周哥,来了?老样子?”

“两碗面。一碗多放西红柿。”

面端上来。李建军挑了一筷子,嚼了两口。

“不如你爸擀的。”

“我爸擀的面,我学不会。”

“我学过。”他说,“在你们村的时候,有一回德胜叔擀面,我在旁边看。他让我试,我擀出来的面,中间厚边上薄,一煮就破。德胜叔笑我,说——‘建军,你读书行,擀面不行。’”

我笑了。

“后来呢?”

“后来我练了两个月。回城之前,总算擀得像样了。德胜叔说——‘建军,你行了。以后自己会擀面吃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

“我回城以后,经常自己擀面。每次擀面的时候,就觉得德胜叔在旁边看着。他那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哪句?”

“做人要实在。面要实在,人也实在。”

那天晚上,李建军喝了两杯酒。他酒量不好,两杯就上脸了。他靠在椅子上,看着面馆窗外的小街。

“小周。”

“嗯。”

“你爸救过我的命。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上了。但你记住了——你爸没白救我。我干水利干了三十年,全省每一个县我都跑过。我修的桥、铺的管、建的水池,数不清。我对得起你爸那条命。”

“哥,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转过头看着我,“我今天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是想告诉你——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没当过官,没读过多少书,但他教会了一个厅长怎么做人。”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汤。

“哥,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建军那娃,心正,能干事。别拖累他。’”

“他没拖累我。他是我的根。”

那天晚上,我送李建军回宾馆。他站在宾馆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周,好好干。你爸看着呢。”

“嗯。”

他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明年省厅有个培训,你争取去。学点新东西。你那个方案做得好,但有些技术可以再提升。”

“好。”

“还有——”他顿了顿,“以后叫我哥,不用在会议室叫。私下叫。”

他笑了笑,上楼了。

第8章 升迁

第三年,赵局调走了,升了市水利局副局长。临走之前,她找我去办公室。

“小周,我推荐了你。”

“推荐我干什么?”

“副局长。我走了,那个位置空着。你在局里干了十二年,全县的山你都跑遍了。该你了。”

“赵局,我……”

“你别跟我说你不争。”她打断我,“你不争,别人争。你比谁都清楚全县的水利情况,你不干谁干?”

“我怕干不好。”

“你干得好。”她站起来,“当年在省厅,李厅长拍桌子骂我的时候,你叫我那一声哥,我以为你完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声哥,是你用你爸的关系换来的。但你从没为自己要过一分钱。你那个方案,是你自己熬了七个通宵做出来的。”

“赵局,那不是关系。那是我爸的恩情。”

“我知道。”她看着我,“所以我说你合适。你这个人,心里有恩,有义,有老百姓。你当副局长,我放心。”

她走了之后,任命文件下来。我成了青川县水利局副局长。

上任那天,我给李建军打了个电话。

“哥。”

“嗯。”

“赵局走了。我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

“我知道。”

“还有——今年省厅那批资金,我已经签字了。你们县排第一。”

“谢谢哥。”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来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县城的街景,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上的水源工程去年全部完工了,七个乡镇四万多人,全喝上了自来水。

我想起我爸。他走的那年,我还在读书。他跟我说:“远儿,学了水利,回来给咱村引水。”现在我做到了。不但引了,还给全县引了。

第9章 那片山

当了副局长之后,我更忙了。

全县的水利工程,续建的、新建的、规划的,每一项我都亲自跑。有时候一天跑三个乡镇,晚上回来写方案到凌晨。同事们说我“周局,你比当科员的时候还拼”。

我不觉得累。每次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的村子,看见水管从山上铺下来,通到每一户人家,我就觉得踏实。

有一天,我去云盘乡检查供水设施。乡水利站的站长陪着我,走到上寨的时候,一个藏族阿妈从院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周局长,喝水。”

我接过碗。阿妈的儿子在旁边说:“我妈说,这水是你引来的。”

“不是我一个人引的。”

“是你。那年你坐在老龙洞门口,我们乡长说的。你说这水不引下来,你不走。”

我愣了一下。那年我坐在溪边的时候,确实跟乡长说过这句话。那时候赵局还在,我刚从省厅回来,方案还没批。我坐在老龙洞门口,跟乡长说:“这水不引下来,我不走。”

乡长记住了。老乡们也记住了。

我喝了那碗水。还是甜的。

第10章 那片天

今年开春,李建军退休了。

他打电话给我,说:“小周,我退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你啥时候回村上坟,叫上我。”

“好。”

“还有——我昨天自己擀了一碗面。还是不如你爸擀的。”

“你已经擀了二十年了,还不行?”

“你爸那个手艺,我这辈子赶不上。”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但我想明白了。他擀的面,我吃了一次。我擀的面,你也吃了。这就够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县城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哥。”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当年在会议室里拍桌子。你要是不拍,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叫你一声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周,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该多好。”

“他在看着。”

“嗯。他在看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我爸和李建军年轻时候的那张黑白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田埂上,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笑着。

我拿起照片看了看。然后把它重新放回桌上。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远处的山上,把山顶的积雪照得发白。山腰的梯田里,麦苗绿油油的。水管从山上铺下来,一条一条,像银色的带子。

那些水管,那些水池,那些水窖。它们在山里沉默着,一年又一年。水流过的地方,庄稼绿了,人笑了。

我想起我爸。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一句话。

“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做到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人物、单位、事件均为创作需要,不影射任何现实主体。故事旨在探讨职场中的坚守与感恩,传递“饮水思源,做人不忘本”的正向价值观。】

【作者:微笑】

感谢你读到最后。你身边有那种默默做事不求回报的人吗?你觉得在职场里,关系和能力哪个更重要?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每一段真诚的付出都值得被看见,每一个不忘本的人都值得被尊重。愿你在自己的路上,既有走得稳的底气,也有叫得应的人情。我们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