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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妹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我以为又是哪个亲戚转的养生视频。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民办学校的工作群,群主发了一条消息,说下学期不再续聘,感谢三年付出。底下没人回复。她问我,姐,你说我这算不算被撵走。我说算。她又问,那编制呢。我说你从来就没有过编制。

这事过去快两个月了。她还在投简历,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关电脑,中间只吃两顿。我姨妈打电话来,说她在家里瘦了八斤,让我劝劝。我能劝什么。当年她考上师范硕士,全家摆了三桌。我姨父喝多了,说以后家里出个正式老师,稳了。那时候谁都觉得稳了。硕士,师范,还是学科教学,不当老师当什么。

考编四年,她参加过十一次考试。每次报名费加资料费两百多,去外地考试住快捷酒店,一晚上一百八,来回高铁票,一趟三百。四年下来光这些就花了两万多。这还不算她辞职在家备考那一年的生活费。她记过一个账,某年三月到七月,笔试面试加体检,一共花了六千四。那半年她没有任何收入。

第四年没上,她绷不住了。去了一家民办初中,签合同那天给我打电话,说先干着,边干边考。工资四千三,班主任补贴八百,课时费一节课十五,一个月满打满算五千出头。她说比在家待着强。我说是。她说学校管一顿午饭,省一点。我说好。

那三年她没断过考。公办学校的招聘公告她全存着,Excel表格里列着报名时间、考试科目、招录比。有一栏叫“是否有编”,有的写“事业编”,有的写“人事代理”,有的写“控制数”。她说姐你看,这一栏里全是坑。我说那你挑有编的报。她说有编的报录比一百比一,没编的三十比一。她报过两次有编的,笔试都没过。第三次她报了个没编的,考上了。她说先进去再说,熬一熬,总有机会。

所谓熬,就是等。等学校有编制空出来,等教育局给指标,等排在前面的老教师调走或者退休。她进去那年,校长在会上说,好好干,编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她信了。她把课排得满满的,带两个班语文,兼一个班班主任。早上六点二十到校看早读,晚上九点半查完寝回家。改作业改到十二点。有次改作文改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上课流鼻血,学生递纸巾,她笑着说没事,天气干。

那三年她拿过两次优秀教师,一次教学比武二等奖。奖状拿回来给我看,我说这能换编制吗。她说不能,但能证明我不差。我说你不差,人家要的是名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能不能别这么现实。我说不是我现实,是你得吃饭。

民办学校的工资涨得慢。第一年五千,第二年五千二,第三年五千五。班主任补贴没变过,课时费涨了两块。有一阵子学校说资金紧张,绩效拖了三个月才发。她不敢问,怕被穿小鞋。有个老教师跟财务吵了一架,下学期就没排课了。她说这就是杀鸡儆猴。我说你就是那只猴。她说我知道。

转机出现在第三年春天。区里有一批“民转公”的名额,文件写得含糊,说符合条件的民办教师可以参加考核,择优入编。她连夜把文件打印出来,一个字一个字读。条件有六条,她拿笔划,划到第五条的时候手停了。第五条写着,需在民办学校连续任教满五年。她三年。差两年。

她去找校长。校长说文件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她说那我再干两年是不是就有机会。校长说两年后什么政策谁也不知道。她说那我这三年算什么。校长没说话。她说校长您给我句实话,我是不是就是个临时工。校长说小张你别这么想,你课教得挺好的。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哭了。她说姐我今年三十二了。我说我知道。她说我同学都生二胎了,我连个编制都没有。我说编制不是孩子。她说编制比孩子重要,没编制我拿什么养孩子。我说你先别想孩子。她说我姨妈天天催我,说再不生就晚了。我说你姨妈说得对,但你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她哭得更厉害了。

被撵走那天,她收拾办公桌。抽屉里三本备课本,两盒粉笔,一个保温杯,还有一摞奖状。她把奖状装进包里,又把备课本扔进垃圾桶。年级组长过来说,小张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再叫你。她说不用了。组长说你别赌气。她说我没赌气,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出校门的时候保安跟她打招呼,说张老师走啦。她说嗯。保安说下学期还来不。她说不了。保安说那你找到更好的了。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后来她跟我说,那是她三年来笑得最像哭的一次。

回到家她躺了三天。我姨妈急得不行,打电话给我妈,我妈又打给我。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我说你起来。她说我起不来。我说你总得吃饭。她说我不饿。我说你三天没吃。她说姐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说不能,你一个人待着就废了。

我拉她起来,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盒牛奶,一袋面包。她坐在马路牙子上啃面包,啃了两口说,姐我卡里还有一万二。我说那够活一阵子。她说房贷一个月两千八。我说你什么时候买的房。她说前年,家里凑的首付,想着有编制了慢慢还。我说现在呢。她说不知道。

后来她开始投简历。公办学校进不去,民办学校她又不想去。她说再去民办就是重蹈覆辙。我说那你想干嘛。她说不知道。我说你考了四年,干了三年,一共七年,你都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她说我以为我知道,现在不知道了。

她去面试过一家培训机构。人家问她有没有教师资格证,她说有,高中的。人家说我们这边要能带竞赛的。她说我没带过竞赛。人家说那你先做助教吧,底薪两千五,课时费另算。她说我考虑一下。出来给我打电话,说姐两千五够干嘛的。我说够交一半房贷。她说那另一半呢。我说你问你老公。

她老公在另一个城市跑销售,一个月回来两次。两口子结婚三年,一直异地。她说习惯了。我说习惯什么。她说习惯一个人。我说那你结婚干嘛。她说当时觉得该结了。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觉得该离了。我说你别胡说。她说姐我没胡说,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拿什么维持婚姻。

有天晚上她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刚考上硕士那年,她在校门口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特别开心。她说姐你看那时候我多年轻。我说你现在也不老。她说那时候我以为以后什么都会有。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我知道什么都会有,就是不一定给我。

她开始看招聘公告里的年龄限制。三十五岁是个坎。她三十二,还有三年。她说姐你说我要是三十五岁还没考上,是不是就彻底没戏了。我说也不一定,有些地方放宽到四十。她说那是偏远地区。我说偏远地区也是地方。她说我不想离开这儿。我说那你就别挑。

她前同事给她介绍了个工作,在一家教育科技公司做课程编辑。月薪六千,五险一金,双休。她去了。干了三周,跟我说姐这工作挺轻松的。我说那好啊。她说就是学不到东西。我说你要学什么东西。她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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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她的不甘心。读了那么多年书,考了那么多次试,最后坐在格子间里改PPT。她说姐你说我是不是白读了。我说没白读,你至少知道什么叫编制了。她说编制就是个坑。我说对,但你跳了七年。她说我傻。我说你不傻,你只是信了。

有天我在菜市场碰见我姨妈。她拎着一袋子土豆,说小张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上班了。她说有编制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不就是临时工。我说姨妈你别这么说。她说我说的是实话。我说实话伤人。她说伤人就伤人,总比骗她强。

我姨妈后来跟我说,她其实知道编制难考。她说当年她劝小张报师范,就是觉得老师稳当。她说她没想到现在老师也没编制了。她说她对不起小张。我说姨妈你别这么说。她说我说的是实话。我说实话伤人。她说伤人就伤人,总比骗她强。

我把这话告诉表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说我妈是不是后悔了。我说她后悔的是没早点告诉你真相。她说那真相是什么。我说真相就是编制是稀缺资源,不是努力就能拿到的。她说那我这七年算什么。我说算你交的学费。她说这学费太贵了。我说是贵,但你已经交了。

她现在还在那家公司干着。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周末双休,偶尔加班。她说姐我现在有时间做饭了。我说那好啊。她说我昨天炖了个排骨汤,忘了关火,锅烧干了。我说你没烫着吧。她说没有,就是烟有点大。我说你小心点。她说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说你只是还没习惯。

她开始记账。房贷两千八,水电燃气两百,交通一百五,吃饭八百,通讯一百。一个月固定支出四千零五十。工资到手五千六,剩一千五。她说姐我一个月能存一千五。我说那一年就是一万八。她说十年就是十八万。我说你算得挺快。她说我算了三遍。

有天她给我发微信,说姐我看到一个招聘,社区工作者,不限专业,三十五岁以下,大专以上。我说你硕士去考社区。她说有编制。我说那你去考。她说我报了。我说那你好好的。她说姐你说我能考上吗。我说你考了七年,还怕这一回。她说怕,怎么不怕。我说怕也得考。

考试那天我送她去。考点在一个职业中学,门口全是人。她拿着准考证排队,我在马路对面等她。考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我说怎么样。她说题不难,但报名的人太多了。我说有多少。她说我那个岗位招三个,报名六百多。我说那比考编还难。她说对,比考编还难。

她没考上。成绩出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姐我差两分。我说你难过吗。她说难过,但没以前那么难过。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我习惯了。我说你别习惯这个。她说姐我已经三十二了,我不习惯还能怎么办。我说你还可以不习惯。

她现在还在投简历。每天投五份,有时候十份。她说姐我广撒网。我说你撒了七年了。她说这次不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她说这次我不挑编制了。我说那你挑什么。她说挑能活着的。我说你早该这么想。她说姐你别说了。

我看着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觉得她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得见外面,飞不出去。但她自己不这么觉得。她说姐我至少还在飞。我说是,你还在飞。她说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倔。我说你是特别倔。她说那你还管我。我说因为你是我表妹。

她昨天给我发了一张截图,是某个公办学校的招聘公告。岗位写着“人事代理”,备注里有一行小字:不纳入编制管理。她说姐你看,又是这种。我说那你还报吗。她说报。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我想站着。我说站着不一定有编制。她说但坐着肯定没有。

她把那张截图发到家庭群里。群里没人说话。过了半小时,我姨妈发了个语音,说小张你别灰心,妈支持你。又过了半小时,我姨父发了个点赞的表情。然后群里又安静了。

表妹给我发微信,说姐你看,我们家的人连安慰都不会。我说他们不是不会,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说那我呢。我说你也一样。她说姐你说话真难听。我说实话难听。她说那你别说了。我说好,我不说了。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煮面。我听见水开了,锅盖在响。她把面丢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背影。她瘦了,肩膀窄了一圈。她说姐你吃不吃。我说我不吃。她说那我煮一包。我说你煮吧。

面煮好了,她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一群年轻人在笑。她吃了一口面,说姐你说他们笑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我也不知道。我说你吃你的面。她说姐你说我以后会好吗。我说会。她说你骗我。我说我没骗你。她说那为什么我看不到。我说因为你看得太近了。

她把面吃完,碗放在茶几上,没洗。她说姐我明天再洗。我说好。她说姐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说行,你别胡思乱想。她说我不胡思乱想,我就是想睡一觉。我说那你睡。她说姐你帮我把灯关了。

我关了灯,带上门。楼道里很黑,声控灯没亮。我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没声音。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她的窗户。灯没亮。我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一句:面煮得挺好,下次别煮那么多。

她没回。我知道她睡了。明天早上七点,她还会起来,投简历,上班,算账,煮面。日子就这么过。过到哪天算哪天。编制也好,合同也好,反正都是活着。活着就行。她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姐,我不是非要那个编制,我是非要一个说法。我问她什么说法。她说一个让我觉得这七年没白活的说法。我没接话。我不知道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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