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的谋臣,大多死得难看。

郭崇韬被乱棍打死,高郁被自己辅佐的主家矫诏处斩,敬翔一根白绫自缢,桑维翰被叛将当场砍杀,李振投降当天就被族诛。短短五十三年,换了五个朝代、十几个皇帝,幕僚的平均任期短得像一场感冒。

一、王朴:一张纸,替宋朝画完了统一路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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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二年,周世宗柴荣下诏,让近臣各写一篇《平边策》。

交上来的文章里,只有比部郎中王朴那篇,通篇没提一个具体的敌人,全在说自家的事。

他说中原之所以丢地,不是兵不利、战不善,是“君暗政乱,兵骄民困”。要平天下,先反着来:进贤退不肖、赏功罚罪、去奢节用、时使薄敛。等仓廪实了、人可用了,再动手。

动手也有次序:从容易的下手。江淮防线两千里,东边防备就挠西边,西边防备就挠东边。不要大举出兵,只用轻兵骚扰,逼得对方反复征发百姓,三五年自然“民困国竭”。拿下江北,江南不难;吴地平定,桂广自动归附,巴蜀传一道檄文就能解决。最后只剩幽州和北汉。

这是一份可行性报告,不是热血檄文。

柴荣照着做了。取秦成阶凤四州,三征南唐,夺江北十四州,逼南唐去掉帝号。柴荣死后,赵匡胤即位,路过功臣阁看见王朴画像,肃然鞠躬,说了一句极重的话:“此人在,朕不得此袍著。”

然后赵匡胤先荆湖、后蜀、南汉、南唐,最后北汉。顺序和王朴写的一模一样。

一个人死了三十年,他的战略还在被执行。五代五十三年里,没有第二个人做到这一点。

二、敬翔:把军阀改造成朝廷的那个人

敬翔是个落榜生。乾符年间考进士不中,黄巢打进长安,他逃到汴州,靠替人写书信名牒混饭吃。

朱温不识字,偏偏喜欢敬翔写的东西——浅白、明白、能用。两人一见面,朱温问能不能用《春秋》的方法打仗。敬翔答得很直白:古今用兵贵在随机应变,照搬《春秋》就是因循守旧,百战百胜都难,何况大业。

这句话定了他三十年的位置。

朱温军机政略事事问他。敬翔“尽心勤劳,昼夜不寐,自言惟马上得休息”。朱温称帝,把枢密院改成崇政院,交给敬翔掌管。这是五代中枢制度的起点:皇帝的心腹士人,正式接管军政决策。后来枢密使权重压过宰相,根子在这儿。

912年朱温被儿子所杀,敬翔被架空。923年后唐大军压境,末帝才想起他。敬翔上书请战:“陛下必若乏材,乞于边陲效试。”没人理。城破那天,同僚李振拉他去朝见新主,敬翔甩出一句:“复何面目入梁建国门乎?”随后自缢。

他没保住后梁,但他建的那套东西,后唐照抄,后晋照抄,后汉后周都在抄。

老板换了一茬又一茬,制度没换。

三、郭崇韬:八天灭一国,七十天灭一国,然后被自己人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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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德三年,梁晋对峙四十年的僵局,被郭崇韬一句话捅穿。

当时段凝屯兵南面牵制,晋军粮草只够半个月。郭崇韬说:分兵守魏州、守住杨刘,陛下亲率精骑长驱直入,日夜兼程奇袭汴州。汴州无兵可守,必然望风而降。半月之间天下定。

李存勖站起来:“大计定了!”

家属送回魏州,皇后儿子一起送走,洒泪而别。渡河,擒王彦章,入汴州,段凝投降。八天,后梁亡。

同光三年伐蜀,六万人,七十余天,前蜀王衍出降。

毛泽东后来点评这段历史,点了三个人:康延孝之谋,李存勖之断,郭崇韬之助。评价极高。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同光四年被宦官、伶人联手构陷,杖毙于蜀地,三个儿子遇难。罪名是谋反。

郭崇韬的问题不在军事,在政治嗅觉。他位兼将相、权侔人主,却不懂一件事:乱世里功劳太大,本身就是罪状。他读了一辈子书,没读懂这条。

四、冯道:挨骂一千年,书却留下来了

冯道的名声,是欧阳修和司马光联手打坏的。

欧阳修说他“不知廉耻”,司马光骂他是“奸臣之尤”。理由很硬: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伺候过十个皇帝,连契丹的耶律德光他也低头称臣过。自号“长乐老”,还写了篇《长乐老自叙》自我表扬。

忠臣不事二主,他侍了十主。怎么看都是反面教材。

可他干了两件实打实的事。

后唐长兴三年,他奏请依《开成石经》校勘雕印儒家《九经》。从932年刻到953年,干了二十二年。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官方雕版印刷儒家经典,史称“五代监本九经”。战火里,他把一套文明的底本保住了。

契丹灭晋那年,耶律德光进汴京。冯道去见他,劝他少杀人,又自己掏钱赎回被掳掠的中原妇女。

他自己写过一句流传最广的话:“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这话放在冯道身上,味道很复杂。你可以说他圆滑、苟且、没有骨气。也可以换一个角度:皇帝一年换一个,百姓不能一年死一茬。总得有人留在衙门里,让公文继续流转,让印版继续刷字。

骂他的人,用的是宋朝的标准。活在他那个年代的人,未必这么想。

五、桑维翰:一招赢了天下,输了四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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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位,是榜单里最该被钉住的人。

清泰三年,石敬瑭被围在太原。满营将领里,只有刘知远和桑维翰反对投降。刘知远主张起兵自立,桑维翰的主意更绝:找契丹当外援。

条件是他亲自敲定的:向契丹称臣,以父礼事之;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岁输帛三十万匹。那一年耶律德光三十五岁,石敬瑭四十四岁。

刘知远当场劝阻:称臣就够了,父礼太过;给点金银就能借兵,何必许城池,日后必为中原大患。

石敬瑭不听。

盟约差点黄掉。契丹一度想改立赵德钧,是桑维翰跪在耶律德光帐外,从早哭到晚,争辩不止,硬生生把约定哭回来了。欧阳修的评价很冷峻:“灭唐而兴晋,维翰之力也。”王夫之的评价更狠:“万世之罪人。”

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

后晋十一年亡,桑维翰死于乱军。可那十六州,一直到四百多年后的洪武元年才被徐达收回来。

一个谋臣的“厉害”,可以是这个方向上的厉害。这笔账,必须算在他头上。

六、高郁:不玩兵法,玩货币

前面几位都在算兵、算人、算地盘。高郁算的是钱。

马殷刚拿湖南的时候,那是个烂摊子:不靠海产不了盐,穷得叮当响。高郁看准了一个窗口期——江淮的杨行密和朱温打成死敌,四川的前后蜀跟中原长期对立,两大茶叶产区同时被战争封锁,中原市场空了。

他下了三步棋,前后跨度十几年。

第一步,取消茶叶专卖,搞自由贸易,先把蛋糕做大,抢下江淮茶在中原的市场份额。唐朝茶叶专卖一年八十万贯收入,仅次于盐,马殷一分不要。

第二步,发行铁钱铅钱。关键在于严格控制发行量,保证境内不贬值;同时出了楚境就不认。外地商人赚了铁钱带不走,只能换成茶叶、瓷器、纸张出境。整个马楚国变成一个巨型超市,铁钱就是购物券。铜钱进来,铁钱出不去,贸易顺差源源不断。

第三步,开平二年给朱温上书:每年白送湘茶二十五万斤。附带的条件是,后梁准许马楚在汴梁、江陵、襄州、唐州、郢州、复州设“回图务”——官方贸易办事处。

朱温很高兴,觉得双赢。他没看懂这是在自家地盘上开了连锁店。

十几年下来,湘茶从无到有,制瓷、造纸、造船跟着起来。湖南从此不再是那个封闭贫瘠的边角料。

929年,马殷宠妃生的儿子马希声要上位,第一个要清的元老就是高郁。马殷起初不肯:“帮我建下这份基业的,多是高郁之功。”最后还是妥协,解了高郁兵权。高郁发了句牢骚:“小狗才大,便解咬人。”第二天,马希声矫诏以谋反罪杀了他,全城搜捕亲故。当天大雾不散。

马殷捶胸大哭,什么也没做。

这套经济打法超前得离谱,可惜它的主人只配得上一个纨绔儿子。

七、严可求:小国的天花板,是把强国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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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可求是杨吴政权的幕后导演,一辈子没当过一把手,一辈子在给别人擦屁股。

杨行密病重,召长子杨渥的文书被节度判官周隐压在案头。严可求和徐温撞见,直接把文书拿走送去宣州,杨渥这才赶上继位。

杨渥被张颢、徐温所杀,张颢想自立。严可求点出:外面那些老将不会服你。转头他以史太夫人的名义写了一道教令当众宣读,拥立杨隆演。张颢手握兵权,面对“太后旨意”加“诸将公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颢想把徐温调出广陵。严可求半夜去警告徐温:这是要把弑君的罪名推到你头上。随后他又去找张颢演戏,几句话把多疑的张颢吓退。刺客上门,他不求饶,只求写封诀别信给主公。刺客读完信,留下他的命,只拿了财物。

后唐灭梁、威震北方之后,要求南吴称臣纳贡。严可求给出的对策是“卑辞厚礼,保境安民以待之”,同时咬死一点:文书不能用诏,只能用敌国之礼往来。后唐被迫改成“大唐皇帝致书于吴国主”。他还预判庄宗志气骄满、御下无法,不出数年必有内变。

五年后,李存勖死于兴教门之变。

严可求长兴元年病死。几年后徐知诰篡吴建南唐,他守护了一辈子的杨氏政权没了。他能算尽人心,算不透时代。

八、韩延徽:给敌人的敌人建国家

这是榜单里最特殊的一个——他根本没站在中原这边。

韩延徽是幽州安次人,奉刘守光之命出使契丹,见了耶律阿保机不肯跪拜,被扣下来罚去放马。述律平看不下去,说了一句:“此人守节不屈,分明是大贤之才,为何要用这样的折辱待他?”阿保机召他对谈,当场任命为参军事。

此后征党项、伐室韦、收服诸部,“十策九出其手”。

真正致命的是下一条建议:建城郭、立市肆,安置降汉人,给他们择配偶、教垦荒种粟。《辽史》记得很明白:“由是汉人各安生业,逃亡者益少。”

他把唐朝的典章制度搬进了草原帐篷。契丹从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开始往国家形态走。后来的南北面官、辽国百年基业,源头在这里。

中间他还跑过一次。南归投奔李存勖,被人排挤,走到半路对朋友说:“阿保机失我,如失左右手,他见我,必然欢喜。”勒马回缰,又回去了。阿保机大喜,赐名“匣列”,意思是“复来”。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仍把他写作守节不屈之人。

一个汉人谋臣,亲手给中原未来最大的对手搭好了骨架。你说他是贰臣还是能臣,都行。但他的决策,比在场所有人的王朝都活得长。

九、范质:把五代打包,交给了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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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质的戏份,集中在两个冬天。

第一个冬天,郭威自邺起兵入京,京城大乱,范质躲在民间。郭威找到他时正下大雪,脱下自己的袍子给他披上,让他起草太后诰命、议迎立之礼。范质仓促写成,郭威看完叹了一句:“宰相器也。”

第二个冬天,显德六年柴荣病危,托孤给他。隔年正月初一,边报说北汉与契丹联兵南下,赵匡胤统禁军北上。初三陈桥兵变,赵匡胤回京。范质带着王溥、魏仁浦去责问,军校罗彦环拔剑厉声:“我辈无主,今日须得天子!”范质不知所措,降阶受命。

他这一生最受争议的举动,就在这一下。

可他在后周干的那件事,宋朝直接继承了。显德四年,他觉得律条繁冗、轻重无据,官吏可以因缘为奸,上书请求重修法令,编成《显德刑律统类》。宋代第一部法典《宋刑统》,直接来源于它。

他还做了一件小事:奏请宰相议事预先呈递札子,不再“坐而论道”。皇权往前挪了一步。

临终前他告诫儿子:勿请谥,勿立碑。宋太宗后来评价他,守规矩、重名器、持廉节,无人能及,“唯一不足只是不能以死报答周世宗”。

他没能殉主,但他修的律、立的规矩,替新朝省了二十年摸索。

十、李振:最恶毒的一击,往往不需要刀

天祐二年六月,滑州白马驿。

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王溥、赵崇、王赞等三十余名被贬朝臣,一夕尽杀,投尸黄河。

出这个主意的是李振。他自己在咸通、乾符年间屡试进士不第,恨透了那群自诩清流的士大夫。原话是:“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黄河,永为浊流。”朱温笑而许之。

这不是普通的政治清洗。这是把晚唐的门阀士族,一次性扔进了河里。

李振每次从汴州到洛阳,朝中必定有人被驱逐,当时人称他为猫头鹰。他接见朝士颐指气使,旁若无人。

923年梁亡,他来叫敬翔一起去朝见新主,被敬翔当面羞辱。他去了,照样被族诛。

从功利的角度讲,这一招极其成功:朱温篡唐路上最后的社会阻力,一夜清空。从后果的角度讲,它也极其彻底:唐代三百年的士族政治,就此断气,宋以后再也没有恢复过原样。

一个落榜生的私怨,撞上了一个军阀的野心,顺手改写了一个阶层的命运。

尾声:这十个人,其实只做对了三件事

把这十个人的一生摊开看,你会发现他们的高光时刻,基本都落在三件事上。

【选主】

敬翔跟了朱温三十年,朱温一死他立刻成了摆设。范质跟了郭威、柴荣,一步登天。韩延徽离开李存勖回到阿保机身边,如鱼得水。同样的脑子,换个人伺候,结局天差地别。

【定策】

王朴定的是统一路线,高郁定的是财政路线,桑维翰定的是外交路线。主意不怕少,怕的是没有一条能撑过十年。

【守文】

冯道守的是典籍,范质守的是律令,敬翔守的是中枢制度。打天下靠奇谋,活天下靠条文。五代缺的从来不是能打仗的人,缺的是肯坐下来写条文的人。

至于那些只会出奇招的,郭崇韬已经替你验证过了:功劳大到没人压得住的时候,离死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