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坐在驿站里那个塑料凳上,手机屏幕亮着,妈在里屋弯腰捡地上那堆扔不进货架的件。
第三天。
我手心里全是纸箱子磨出来的灰,搓一下,指缝里全是黑的。
先把我为什么写这个说清楚。我不是来卖惨的,我是昨天晚上关了门,坐在门口台阶上抽烟,突然想明白了几个事,这几个事不写出来,我怕我明天早上不想开门。
第一个事,是我转出去的那笔钱。
转让费五万,是我攒的,加上找表哥借的凑的数。签合同那天,上家跟我握手,手很软,笑着说这店稳定,客流固定,接手就挣钱。我信了。我为什么信,因为我想信。人想信一个东西的时候,对方说什么都是证据。
现在我知道了,他笑得那么轻松,是因为他终于脱手了。
他为什么脱手,他没说,我现在自己看出来了。
一天入库九百多件,一千件封顶,一件给我三毛。这个账我没细算过,我嫌麻烦,我觉得反正件多,钱总会来。这三天干下来,我才明白件多和钱多是两回事。件是别人的,累是我的。
入库这一步,是整个链条里最不值钱的一步。卸货,扫码,上架,一个件三毛。取件那一块才是一块多,但取件那一块,平台直接划走了大头,剩下的才到我手里。也就是说,我干的这些活,大部分价值被上游抽走了,我拿的是最底下那层渣。
这个不是我猜的,是我昨天翻后台数据翻出来的。我蹲在货架后面,一条一条对着看,看完以后我在那蹲了很久。
妈过来问我地上凉不凉。
我没起来。
第二个事,是我妈。
她今年这个岁数,本来该在家看电视,跳跳舞,带带别人的孙子。她现在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开店门,晚上跟我一起关,站一天,腿晚上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我昨天夜里给她打热水泡脚,她把脚放进盆里,吸了一口气,又马上装作没事。她以为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
她不让请人。她给我算过账,请一个人,一个月工资发出去,我们娘俩就白干。她的意思是她顶一个员工,省下的就是赚下的。这话听着没错,但她没把她自己算成一个有成本的人。她这个年纪,腰扭一下,膝盖坏一下,去医院的钱,比她省下的工资多得多。
这个账她不算。她只算眼前省下的,不算将来赔进去的。
我发现很多人都是这样算账的。包括我。
我转这五万的时候,也是只算眼前。我以为我买的是一个店,其实我买的是一份每天十二个小时站着的工作,一份没有休息日的工作,一份干得越多、上游抽得越狠的工作。
妈泡完脚,把水端去倒了。我说我来。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这个人一辈子这样,什么都要抢在前面干完,好像慢一步那活就跑了。
活跑不了。活就在那等着她,明天还有一车。
第三个事,是件本身。
我以为送快递的和开驿站的是一伙的。错了。人家司机巴不得把件全甩给我,甩给我他就能跑下一趟。所以卸车的时候,那个扔法,纸箱从车上直接飞下来,砸在地上。碎没碎他不管,碎了他也不用赔,签收之前的东西,责任在链条上飘着,飘到谁手里算谁的。
飘到我手里。
昨天有一个箱子里是酱油,还是什么调料,破了,淌了一地。我拍照,上报,走流程。流程走完了,赔不赔,赔多少,多久到账,全都没个准话。我打电话过去问,那边让我等通知。
我等通知的时候,货架还在进新件,顾客还在门口催,妈还在弯腰码货。
这个店最要命的地方在于,所有的错都停在我这。司机扔坏的,上游发错的,地址写错的,最后全在我这个货架上变问题。我成了整条链最末端的那个收渣的。
三毛一件,收的就是这个渣。
第四个事,是取件的人。
大部分人拿了就走,说声谢谢。这种人我一天见得最多,也最省心。
但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是来出气的。
昨天有个男的,取件码报错了,他自己在手机上点错的。他站在门口冲我吼,说我系统有问题,说我藏了他的件。我把他手机拿过来看,输入法把字母识别成别的了。我把正确的那串调出来,他的件就在第二排,他拿到手,转身走了。
没有一句不好意思。
我为什么记这个,因为我发现驿站这个活,把人变成了一个出气口。谁在别的地方受了气,来到我这,看见我一个人守着一屋子货,跑不了,躲不掉,就有了底气。他冲老板娘吼,比冲他领导吼安全。
我是那个安全的地方。
我收三毛一件,里面不含挨骂的钱。但骂我照样得受着,因为我不能跟顾客吵,吵一个,投诉一个,投诉多了,扣的不是三毛,是这整个店。
所以这三天我学会了一件事,笑着挨骂,骂完继续扫码。
我妈在旁边看着,她比我还难受。她那个年代的人,受不了这个。她要冲出去跟人理论,被我拉住了。拉住她的时候,我胳膊上被她甩开,劲儿很大。
她回去接着码货,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
我知道她在替我疼。
第五个事,我想说说那个五万。
钱转出去那一刻,我其实是松了口气的。我感觉自己终于有个事了,不用再看别人脸色打工,自己是老板了。
老板。
这个词害人。它让你觉得你翻身了,其实你只是换了个姿势受累。打工的时候,你累,公司给你交着钱。现在你累,你还得先给上游交着钱。你把打工时候的那个东家,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系统。
系统比东家狠。东家起码会心虚,系统不会。系统给你扣钱的时候,连个表情都没有,就是后台一个数字变了。
我站在货架前面想过这个问题,想得脖子发僵。我这三毛三毛地挣,要挣多久才能把五万挣回来。我不敢细算。不是算不出来,是不敢。我怕那个数太远,远到我明天早上不想起来开门。
所以我不算。我只看今天。
今天入库多少,我就想今天入库多少。妈说这样也好,人一天一天过,想太远的日子没法过。
她这话是安慰我。但我知道她夜里也睡不着,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隔着一堵墙。
第六个事,是隔壁的门面。
我隔壁是个卖早点的大姐,人很好,头一天给我端了一碗汤。她看着我这几天的忙法,今天早上过来,站在我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问我,你爸妈知道你干这个吗。
我说我妈就在里面。
她往里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走了。
她那个眼神我懂。她是干这行的人,她知道一个门面从早站到晚是什么滋味。她那碗汤,不是客气,是同行之间的一个照应。这个照应的意思是,孩子,这条路长着呢。
长着呢。
我今年这个岁数,本来的计划不是这样的。我原来的工作没了以后,我天天在家刷手机,看见别人说干驿站自由,自己当老板,时间灵活。我就动了心。
现在我自由了。自由地从早上九点半,到晚上九点半。中间吃饭是蹲在门口吃的,饭是妈早上做好带来的,凉了我也不嫌,因为热饭要等,等就要耽误上架,上架晚了,取件的人就在门口堵着。
堵着的人不骂人,就站在那看你。
那比骂人难受。
第七个事,也是最扎我的一个事。
昨天晚上快关门的时候,进来一个老太太,取她孙子给她买的护膝。她走得慢,扫码扫了半天,手机举得很远,眯着眼找那个码在哪。
我妈过去,扶着她的手,帮她找。
老太太拿到件,跟我妈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我听见她问我妈,这店是你们娘俩开的啊。
我妈说是。
老太太说,真好,娘俩在一起,有个照应。
我妈笑。
我也在笑,笑完我转身进货架后面去了。因为我眼睛不太行,我怕人看见。
老太太走了以后,妈进来问我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我说没事,眼里进灰了。
货架后面确实有灰。但灰不扎人。扎人的是那句有个照应。我妈本来在家好好的,是我把她拽到这来的。她这个岁数,站一天挣的那点辛苦钱,是她儿子没本事,需要她来贴。
她不说这个。她天天说的是,等干顺了就好了。
干顺了就好了。
这话她这两天说了很多遍。每说一遍,我就知道她心里其实也没底。有底的人不念叨。
第八个事,我想说说那些件。
三天,我经手了几千个箱子。每一个箱子上都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一个地址。我扫码的时候会瞄一眼收件人名字。有个件,收件人叫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备注写了一句,给老人买的,放驿站就行,老人腿脚不好,麻烦别打电话催。
我照做了。那个件在架子上放了挺久,一个老头慢慢走过来取的。
还有一个件,备注写的是,别放驿站,一定要送上门。我们这驿站没有送上门的服务,那个件是误投进来的。我打电话过去,那头是个年轻的声音,很急,问能不能给送一下,家里就一个人,下不了楼。
我看了眼满屋子的货。
我送了。我锁了十分钟的门,跑去送的。回来的时候门口站了两个取件的,脸不太好看。我跟他们说了声对不住,他们拿了件走了。
那十分钟,我丢的不是钱,是我差点丢的那个东西。我差点变成一个只会扫码的机器。机器不会锁门,机器会回一句,本店不提供送件服务。
我做不了那个机器。
但我也知道,我锁不了几次门。店一开,人就走不开。那个年轻人后来没再来件,也许他换了别的法子。他不知道有个老板娘的儿子,为他锁过一次门。
这事我谁也没说。现在写出来了。
第九个事,是身体。
我以前上班,坐办公室,腰疼是因为坐太久。现在站着,腰疼是因为站太久。我发现这个身体不管你干什么,它都要疼,只是换着地方疼。
妈的疼在腿上。我的疼在腰上和手上。手上是被纸箱的边磨的,那种瓦楞纸的边看着软,磨一天下来,手心起的是水泡,水泡破了,第二天接着磨,磨出茧就好了。
妈说她早就有茧了,让我别娇气。
她伸手给我看她的手。掌心那一片,硬的,黄的。
我小时候摸过这个手。那时候这个手是热的,软的,拍我睡觉的。现在这个手是硬的,每天晚上要用热水泡才软下来,第二天接着硬。
我接过她的手看的时候,她有点不好意思,往回抽了一下。
我没松。
她就让我握着,站在那,看着货架,也不看我。
第十个事,说回钱。
三毛一件,一千件,一天三百块。这是最好情况。最好情况里还没扣房租,没扣水电,没扣那些赔掉的破件,没扣被投诉的罚款,没扣妈的腿和我这五万。
我知道有人看到这会说,那你不就是嫌挣得少吗,谁让你干的。
对,没人逼我。是我自己刷着手机,看着别人晒的流水,一冲动,把钱转了。冲动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一天几百块,一个月不少。我没看见的是那几百块要站十二个小时才拿得到,是全年无休才拿得到,是搭上一个妈才拿得到。
我把妈也折进去了,折进去的这一块,是不要钱的。
不要钱的那一块,往往最贵。
这句话是我这两天悟出来的。悟出来的那个瞬间,我正在扫码,扫着扫着停了。我看着手里那个件,突然意识到,我在这里每扫一件,挣三毛,而我妈在货架那头弯一次腰,她那个腰,一毛都不挣,全是我省下的。
我省下的。
第十一个事,关于明天。
明天早上九点半,我还是要开门。货还是那么多,司机还是那样扔,取件的人还是各种脾气,妈还是要站一天。
我不会关门。不是因为我多有骨气,是因为五万已经出去了,关门就什么都没了,开着门,三毛三毛地,还能往回捡一点。
捡一点是一点。
我现在写这些,是坐在店里写的,妈在里面整理明天要用的东西。她总把明天的东西提前弄好,她说这样早上不慌。
早上确实不慌。
慌的是我心里。心里那个慌,我谁也没讲。跟妈讲,她夜里更睡不着。跟朋友讲,朋友会说不行就关了吧,关了五万打水漂,这话他们说得起,我听不起。
所以写在手机里。手机不会劝我。手机就让我打字,打多少都行。
打到这,我抬头看了一眼货架。那一排排的箱子,每三个里有一个,是我一天的饭钱。妈在里面喊我,说胶带没了,明天记得买。
我说好。
她说多买两卷,便宜的就行。
我说行。
她又说,早点回去睡,明天货多。
明天货多。这四个字是她这几天说过的最有底的一句话,因为货多虽然累,但货多意味着件多,件多意味着那三毛能多几个。她盼着货多,又怕货多。我在她脸上同时看见这两种东西。
我也有这两种东西。
我现在关灯,锁门,扶她上电动车。她的腿抬不太上去,我托了她一把。
明天九点半,门还是要开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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