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是被我妈亲手打走的。
从小到大，姐姐是在巴掌和委屈里熬大的。我妈从不拿工具打人，可她的巴掌最伤人。一次次狠狠扇在姐姐脸上，要么就专挑胳膊、大腿内侧这些隐蔽的地方掐，这些地方外人看不见，却疼得钻心。
姐姐一哭，我妈就罚她跪着哭，哭完接着打，打完还不让吃饭。长年累月，姐姐身上总是藏着看不见的淤青，心里装着说不出的委屈。
那一年，姐姐才15岁。
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姐姐离开的那天，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那天早上，姐姐洗头不小心弄湿了地面，就因为这点小事，我妈抬手就扇了她四五巴掌。姐姐全程一声不吭，默默擦干净脸上的泪水，背上书包就出了门。
我年纪小，以为她只是正常去上学，丝毫没有多想。
可那天晚上，姐姐没有回家。
第二天，依旧空空荡荡。
第三天，还是杳无音信。
我妈一开始以为姐姐只是赌气去了同学家，挨个给姐姐的同学打电话询问，所有人都说没见过她。直到我妈跑到学校，从班主任口中得知，姐姐当天根本没来上课，她这才彻底慌了神。
慌乱无助的她，匆匆跑去派出所报案。
警察耐心询问出走原因，我妈支支吾吾半天，才含糊说自己打了孩子几下。
警察追问用什么打的，她说用手。
问打在哪里，她局促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和胳膊。
警察听完长长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孩子已经十五六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要是自己不想回来，我们也没有办法强制找回。
从派出所回来，我妈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很久。没过多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崩溃，她坐在家里嚎啕大哭，哭声穿透了楼道，邻居们都纷纷敲门过来询问情况。
那一年，我妈37岁，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崩溃大哭。
那年我才10岁，上小学四年级。姐姐比我大五岁，从我记事起，她挨打就成了家常便饭。
考试没考好要挨打，干活动作慢了要挨打，不小心顶嘴要挨打，就算安安静静、一言不发，也会被无端指责挨打。有时候我妈在外受了气，回家无处发泄，所有的坏情绪、所有的怒火，全都一股脑撒在姐姐身上。
我时常疑惑，我们明明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孩子，我妈却从来舍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所有的委屈和打骂，全都给了姐姐。
姐姐走后，家里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妈像变了一个人，再也不骂人，也不发脾气了。她常常一个人待在姐姐空荡荡的房间里，一坐就是一下午，默默发呆。
有一次我放学回家，看见她小心翼翼翻着姐姐以前的课本。课本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画都是姐姐认真读书的模样。我妈轻轻摩挲着那些字迹，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掉落。
日子一天天流逝，春夏秋冬来回更替，姐姐始终没有半点消息。电话永远打不通，微信头像常年灰暗，仿佛人间蒸发。
每年过年，家家户户团圆热闹，我妈总会习惯性地在餐桌上，单独给姐姐摆上一副碗筷、一碗饭菜。她从来不吃，就静静地盯着空碗筷发呆，一看就是很久。
我小时候不懂事，天真地问她：“妈，你是不是后悔了？”
她从不回答，只是默默扭过头，肩膀不停抽动，偷偷抹掉眼底的泪水。
我上初中那年，在街上看见一个身形、样貌和姐姐极其相似的背影。我不顾一切追了整整两条街，最后却发现，只是长得像的陌生人。
回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她嘴上嘴硬，冷冰冰地说：“管她呢，自己跑出去的，别回来也罢。”
可我转头就看见，她躲在厨房，偷偷抹眼泪。那一瞬间，我知道，她心里早就后悔得一塌糊涂。
后来，我上高中、读大学、毕业工作。
一转眼，姐姐已经离开家整整13年了。
家里甚至找不到一张她清晰的近照，没人知道她身在何方，没人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疼。
曾经脾气暴躁的母亲，彻底变了模样。满头黑发熬成白发，挺拔的脊背变得佝偻。如今的她，待人温和、笑容和善，邻居都说她是个好脾气的老太太。
可只有我清楚，这温和的背后，是十三年无尽的思念和无法弥补的愧疚。
她养成了一个改不掉的习惯，每天晚上都会走进姐姐的房间，开一盏微弱的小台灯，要么轻声自言自语几句，要么就静静坐着发呆，守着空荡荡的房间，怀念十几年前那个被她亲手打跑的女儿。
今年过年，我已经三十岁了。吃完年夜饺子，我妈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了一个老旧的铁盒子。
我打开盒子的瞬间，瞬间红了眼眶。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姐姐小时候的遗物：几根褪色的头绳、一只断了胳膊的布娃娃、一张皱巴巴的三好学生奖状，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
我妈指着照片轻声说：“你看你姐，小时候多好看啊。”
照片里的姐姐不过七八岁，扎着乖巧的双马尾，笑得眉眼弯弯、干净纯粹。我怎么也无法把眼前爱笑的小姑娘，和当年那个默默挨打、满心委屈、最终绝望离家的姐姐联系在一起。
我轻轻翻过照片背面，一行稚嫩的铅笔字映入眼帘，是姐姐小时候写下的心愿：妈妈，我长大了，要挣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
就这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我妈所有的伪装。
她整个人瞬间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眼泪无声地滚落，没有哭声，却满是绝望和悔恨。
活了三十岁，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哭得这么安静，又这么让人心疼。
她红着眼眶小声问我：“你说，你姐是不是还在恨我？”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十几年的打骂和委屈，是真的；十几年的思念和后悔，也是真的。
姐姐，如果你能看见这篇文字，能不能给家里打一个电话？
我妈的手机号，十三年从来没有换过。
她说，怕你哪天想回家、想原谅，却找不到家门、联系不上家人。
我想问一问所有人：
一个被原生家庭伤害、被母亲打跑、离家十三年未归的孩子，到底该不该原谅自己的母亲？
作为旁观者，你希望她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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