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七次厕所,八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老周今年六十八,退休八年,按理说该是享清福的时候。可他这八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最严重的时候,一晚上起来七次。刚躺下,尿意来了;从厕所回来,翻个身,又想去。有时候明明尿不出多少,可不去就憋得慌,躺在那儿心里跟猫抓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得爬起来。一个晚上下来,厕所跑得比客厅还勤,天亮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顿,头昏脑涨,眼睛发涩,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老伴赵秀芬说:“你这哪是睡觉,你这是在厕所值班。”

老周苦着脸:“你以为我想啊?不去就是不行。”

这个毛病,是从他六十岁那年开始的。

那年他刚退休,单位给他办了欢送会,喝了不少酒。当晚就起了三次夜,他没当回事,想着大概是酒喝多了。可后来不喝酒也起夜,两次、三次、四次,越来越多。到六十五岁那年,一晚上五六次是常态,偶尔能睡个三小时不醒,就算烧高香了。

八年里,老周跑过不少医院。

最开始去的是社区诊所,大夫说是前列腺增生,上了年纪的男人都有,开了点药,吃了两瓶,没见好。又去了区医院,做了B超,抽了血,查了前列腺特异性抗原,结果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退行性改变”,建议少喝水、别憋尿、注意保暖,又开了一堆药。老周按时吃,吃得胃都泛酸了,夜尿一点没少。

后来听人说中医管用,找了个老中医,把脉看舌苔,说是“肾气不固”,开了十几服中药。老周每天熬药,苦得直咧嘴,喝了一个月,起夜从七次减到五次,高兴得不行。可停了药,又回到七次。老中医说再吃几服,老周又吃了两个月,还是那样,就放弃了。

再后来,老周开始自己“研究”。

他在网上看文章,说是睡前少喝水能减少夜尿,他就从晚饭后一口水不喝。渴得嗓子冒烟,抿一小口润润嘴,结果夜里照样起夜。他又看到说晚上别吃西瓜、别喝汤,他全戒了,晚饭干巴巴地吃米饭就咸菜,还是不行。

有人说睡前泡脚管用,他泡了,泡得脚通红,上床还是跑厕所。有人说按摩穴位管用,他按了,按得肚皮都青了,没效果。有人说吃南瓜子管用,他吃了,吃了半年,胖了五斤,夜尿还是那些。

赵秀芬被他折腾得也睡不好,有时候半夜听见他起来,就嘟囔一句:“又去啊?”老周也不吭声,摸着黑去厕所,回来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天亮。

最让老周难受的是出门。

退休了,老伙计们约着出去旅游,他不敢去。坐大巴,别人看风景,他看路边的厕所。到了景点,人家拍照,他找厕所。晚上住酒店,别人打呼噜,他跑厕所。有一回实在推不掉,跟老同事去了趟北戴河,结果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头晕眼花,差点在海边摔一跤。从那以后,谁叫他出去玩他都不去,说自己“腿脚不好”,其实是怕找不着厕所。

老周也不爱去儿女家。儿子在省城,每年过年叫他们去住几天。老周去了两回,儿媳妇把主卧让给他们,带独立卫生间,按理说方便。可老周还是睡不好,儿媳妇早上起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发呆,问“爸你咋起这么早”,老周说“年纪大了觉少”。其实他是一晚上跑了五趟厕所,最后干脆不睡了。

去年冬天,老周感冒了一场,咳嗽得厉害,吃了些止咳药。结果那几天夜尿突然少了,一晚上只起两次。老周高兴坏了,以为病好了。可感冒一好,止咳药一停,夜尿又回来了,而且变本加厉,一晚上七次。

那天晚上,老周第七次从厕所回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忽然觉得活着没意思。他跟赵秀芬说:“我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没钱,中年的时候没闲,老了老了,连觉都睡不了。你说我活着图啥?”

赵秀芬听了,眼泪掉下来,说:“你胡说什么呢,不就是起夜吗,治就是了。”

可治了八年,也没治好。

转机出现在今年春天。

老周的外甥女从北京回来,听说了老周的情况,说:“舅,你这是病,得找对地方看。我认识一个大夫,专治这个,你跟我去一趟。”

老周不想去,说八年了,什么大夫没看过。外甥女说:“这个不一样,你信我一次。”

老周被拽去了。

那个大夫五十多岁,姓陈,问了老周几句话,翻了翻他以前的各种检查单,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一直当前列腺增生治的?”

老周说:“是啊,不都说是前列腺吗?”

陈大夫摇摇头,说:“你这个,不全是前列腺的事。”

陈大夫让老周做了一个检查,叫“尿动力学检查”,还有一张“排尿日记”——让他记录三天,几点喝水、几点上厕所、每次尿多少。老周记了三天,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陈大夫看完,说:“你这是膀胱过度活动症,合并夜间多尿。前列腺有增生,但不是主要问题。”

老周没听懂:“啥叫膀胱过度活动症?”

陈大夫解释:膀胱就像一个气球,正常人能装四百毫升尿,装到三百毫升才有尿意。可老周的膀胱特别敏感,装到一百毫升就开始“报警”,大脑收到信号就得去厕所。而且他夜间抗利尿激素分泌不足,晚上产生的尿比白天还多。两个问题叠加,就成了“一晚七次”。

“八年了,”陈大夫说,“你一直吃前列腺的药,当然没用。方向都错了。”

老周愣了半天,问:“那能治吗?”

陈大夫说:“能。但要慢慢来,而且你得配合。”

老周开始了新一轮治疗。

陈大夫给他换了药,一种是放松膀胱的,一种是减少夜间尿量的。又让他调整饮水习惯——不是不喝水,而是该喝的时候喝,不该喝的时候不喝。白天多喝,晚饭后少喝,但睡前两小时可以喝一小杯温水,避免口渴影响睡眠。

陈大夫还教他做“膀胱训练”。白天有尿意的时候,先憋五分钟再去,慢慢延长到十分钟、十五分钟,让膀胱一点点适应。老周开始的时候憋得难受,来回踱步,嘴里念叨“坚持坚持”,赵秀芬在旁边看着,又好笑又心疼。

最关键的一条,陈大夫让他把晚上的利尿饮品全停了。老周以前晚饭爱喝粥,爱喝汤,还爱喝浓茶。陈大夫说,粥和汤都是水,浓茶利尿,全是夜间尿多的元凶。老周把晚饭改成干饭,汤只喝小半碗,茶换成了白开水,睡前再也不碰。

头两个星期,没什么变化。老周有点泄气,陈大夫说:“你八年的毛病,别指望两个星期好。膀胱有记忆,得慢慢改。”

第三周,老周发现起夜从七次变成了五次。他不敢相信,又观察了几天,确实是五次。第四周,变成了四次。第五周,三次。

老周给外甥女打电话,声音都在抖:“管用了,真管用了。”

一个月后,老周一晚上起两次。两个月后,有时候一次,有时候不起。三个月后,他第一次一觉睡到了天亮。

那天早上,老周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阳光,愣了半天。赵秀芬已经醒了,看着他,问:“你昨晚……没起?”

老周点点头。

赵秀芬眼眶红了,说:“八年了,你终于睡了个整觉。”

老周没说话,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赵秀芬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现在老周已经稳定了半年,基本一觉到天亮。偶尔起一次,也不影响。他精神好了,脸色红润了,又开始跟老伙计们约着出去旅游。前几天他去了趟承德,在避暑山庄逛了一整天,一个厕所没找。晚上住酒店,一觉睡到早上六点,起来还去跑了会儿步。

老伙计问他:“你咋好的?”

老周说:“找对大夫了。”

老伙计说:“哪个大夫,我也去看看。”

老周说:“你先别急着去,我先跟你说说,我踩过的那些坑。”

第一个坑:以为是前列腺,就一直按前列腺治。老周说,他八年吃的药,大部分都是治前列腺的。不是说前列腺没问题,而是前列腺不是唯一的问题。男人过了六十,夜尿多,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前列腺,其实还有膀胱、还有激素、还有睡眠,一大堆原因。不去做全面检查,光吃前列腺的药,白吃。

第二个坑:以为少喝水就能少起夜。老周说,他有一段时间晚饭后一口水不喝,渴得嘴唇起皮,结果夜尿一点没少。后来才知道,白天喝水少,尿液浓缩,反而刺激膀胱,夜里更想尿。正确的做法是白天喝够,晚上少喝,不是全天不喝。

第三个坑:以为中药能根治。老周说,中药不是没用,但得看对不对症。他吃的那几服,补肾的,补气的,吃的时候稍微好点,停了就回来。后来他明白了,膀胱和激素的问题,中药调不了,得靠西药。中西医各有所长,不能一根筋。

第四个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老周说,他忍了八年,忍出了失眠、焦虑、血压高。夜尿多不只是晚上多跑几趟厕所,它影响睡眠,睡眠影响全身。该看就得看,别拖。

第五个坑:以为网上那些偏方管用。老周说,他试过南瓜子、覆盆子、韭菜籽,试过泡脚、按摩、艾灸,不能说全没用,但都不是根本办法。偏方治不了病,最多是个辅助。真有问题,还是得去医院。

老周现在成了半个“专家”,小区里老头们聚在一起,聊起夜尿,老周就给人讲。有时候讲着讲着,有人问:“你那个大夫在哪儿?”老周就把地址给人。

前几天,楼下老刘找老周喝酒。老周说:“我不喝酒了。”

老刘问:“为啥?”

老周说:“酒利尿,晚上还睡不睡了。”

老刘笑了:“你以前不是天天喝吗?”

老周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想通了。睡个好觉,比喝口酒强。”

老刘说:“那你晚上干啥?”

老周说:“看看电视,跟老伴说说话,九点半上床,一觉到六点。你说干啥不比跑七趟厕所强?”

老刘若有所思地走了。老周站在阳台上,看着夕阳,伸了个懒腰。

赵秀芬在屋里喊:“老周,吃饭了。”

老周回头说:“来了。”

饭桌上,赵秀芬给他盛了碗汤,老周说:“半碗就行。”

赵秀芬笑了:“现在知道控制了。”

老周说:“八年,总算活明白了。”

窗外天渐渐黑了,老周吃完饭,看了会儿电视,九点半准时上床。躺在床上,他想起那八年,像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他觉得每一天都是赚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他的脸,安安静静的。

一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