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举报我骗婚我退8万8彩礼,接亲日她站门口看喜字彻底傻眼
楔子
“周家给了八万八,你倒是好命。”苏小敏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婚介群里周母刚发的照片,红彤彤的彩礼摆在订婚宴正中间。林晓正修剪玫瑰刺,指尖一顿。她想起三天前路过周家楼下,听见周母跟邻居说:“先给,给完再看她能不能退。”楼下传来周斌按喇叭的声音,林晓擦了擦手,没把这话告诉任何人。
第一章 8万8的喜与忧
订婚宴摆在县城老牌的迎宾楼二楼,八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林晓穿一件浅粉色针织裙,头发挽起来,露出细长的脖颈。她端着茶杯挨桌敬酒,周斌跟在她旁边,手虚虚扶着她的后腰,脸上笑得有点憨。
周母坐在主位,穿深红羊毛衫,头发烫了小卷,脖子上一条金链子在灯光底下晃。她看着林晓把茶杯举到隔壁桌长辈面前,笑得周到,杯沿压得比谁都低,周母嘴角跟着弯了弯,转头跟身边妯娌说:“这孩子,做事是利落的。”
利落是夸,可妯娌没听出别的东西,周母自己知道。林晓太利落了。从订婚宴的菜单到喜糖牌子到回礼的毛巾,全是林晓一个人定的,周斌就在旁边点头。周母提了一句“毛巾要买双喜的”,林晓当时笑着应了,转天拿来的还是素色绣兰花的,说“这花样耐看,阿姨您摸摸这料子”。毛巾确实好,周母在手里捏了捏,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滋味跟别人也没法讲。
八万八的彩礼是现金,用红绸带捆着,摆在主桌最显眼的位置。周母站起来,把红包亲手递到林晓母亲手里,嗓门不大不小:“亲家母,这是咱们家的心意,您收着。”林晓母亲推了两下,周母又递,旁边亲戚起哄“收下收下”,红包这才落了定。
林晓母亲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拍在周母面前:“亲家,我们家也不是卖闺女。县城东边那个新楼盘,小两居,首付我们出了。房本上写俩孩子的名。”
席面上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哎哟”“了不得”。周母脸上挂着笑,手在文件袋上按了按,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眼睛却盯着那文件袋,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那楼盘每平多少钱,首付得多少,她周家给的八万八够不够人家零头。
够不上。周母脸上的笑没变,手心在桌布底下捏紧了自己的裤腿。
宴散的时候,周母拉着林晓的手,热络得像是亲母女:“晓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斌斌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林晓笑着点头,抽手的动作很自然。周母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嘀咕又浮上来:这姑娘,主意太正。
周斌开车送林晓回花店。路边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车碾过去沙沙响。林晓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酒气散了不少。
“今天那个红包,”林晓偏头看周斌,“你妈回去不会心疼吧?”
周斌握着方向盘笑:“她心疼什么,给我娶媳妇的钱,她乐意出。”
“我看她后来没怎么说话。”
“累了呗,今天她起个大早,去菜市场挑的鸡和鱼。”
林晓没接这个话。她想起母亲把文件袋拍在桌上的时候,周母脸上那半秒的僵硬。当时满桌人都在笑,只有她自己的亲妈在桌底下拍了拍她的手——那一下的意思她懂,是让她心里有数。
车停在花店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林晓下车前没急着走,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二楼那排黑着灯的窗户。
“周斌,我想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楼上做花艺教室,楼下扩成展示区。今年县城开了三家新楼盘,交房潮一来,软装花艺的需求肯定涨。”
周斌熄了火,从驾驶座探过身来:“那得多少钱?”
“租金加装修,八万到十万。我手头有六万多,差一点,年底前能回本。”
“我妈说,”周斌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加个菜,“结婚后先住家里。家里二楼那个大房间给咱们重新装,你不用花钱。你那个花店……慢慢来吧。”
林晓站直了,看着周斌的脸。路灯从侧面打过来,他脸上还带着酒席上的喜气,眼睛亮亮的,是真觉得这个安排挺好。
“住家里?”林晓轻声重复了一遍。
“啊,我妈说家里宽敞,住一起还能帮咱们做饭。你花店忙,回去就有热乎的。”
林晓没说话。她想起三天前路过周家楼下,听见周母跟邻居说“先给,给完再看她能不能退”。当时她手里拎着两袋营养土,站在拐角的地方,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邻居问退什么,周母没答,笑着岔开话题说今天豆角便宜。林晓站了一会儿,绕了远路回花店。这事她没跟周斌提,也没跟苏小敏说过,自己也刻意不去想。
“再说吧,”林晓拉开卷帘门,弯腰钻进去,回头冲周斌笑了一下,“路上慢点。”
周斌在车里喊:“明天我来接你吃早饭!”
林晓摆摆手,卷帘门放下来,锁咔哒扣上。
她没开大灯,借着橱窗里小夜灯的微光,走到操作台边坐下。台面上摊着一本花艺杂志,翻到折角那页,是某品牌在上海做的复合花艺空间案例。她拿笔在那页又画了个圈,然后翻到笔记本上记了一行:隔壁店面租金,明天去问。
手机响了一声。周母在“周家一家亲”群里发了张照片,是今天订婚宴的合影,配了句话:“斌斌和晓晓的喜事定下来了,谢谢各位亲朋好友。”
底下刷刷的点赞和恭喜。林晓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周母站在周斌旁边,手搭在儿子肩膀上,笑得见牙不见眼。自己站在周斌另一侧,微微侧着头听周斌说什么,嘴角是笑的,眼神却落在别处——她记得,那时候她正看着母亲把那牛皮纸文件袋收进包里,母亲的手指在袋口捏了又捏,像是怕那几张纸飞了。
林晓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绿萝今天浇过水了,叶子尖上凝着一滴,眼看要坠下来。她伸手把那滴水弹掉,指尖凉丝丝的。
门外传来周斌车子发动的声音,渐渐远了。夜静下来,只剩冷柜嗡嗡的响声。林晓从底下拖出一筐还没拆的洋桔梗,开始一枝一枝地理。白色和淡紫色混在一起,茎秆上带着毛刺,捋过去手心发痒。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周斌从进门到出门,没问过一句她花店的事。楼上那排黑窗户就在头顶,他一次也没抬头看。
林晓把理好的洋桔梗插进桶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还带着妆,眼睛却比晚宴上亮了一些。
她想,八万八,房子首付,住家里。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好像哪样都对,凑起来又觉得不对。
具体哪里不对,她一时没想明白,也没时间再想。冷柜旁边的简易床还没铺好,她今晚得睡在店里。明天一早要去隔壁店面谈租金,下午有三束婚车花饰要扎。日子往前走,花也往前走,其他的事,慢慢来吧。
她把那袋没拆的营养土拖到墙角,直起身来的时候手肘磕了一下台面,疼得她嘶了一声。揉着手肘,她忽然笑了一下,对着满屋子的花。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苏小敏发来的:“订婚宴怎么样?”
林晓打字:“热闹。”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我可能要打架。”
苏小敏秒回:“跟谁?”
林晓看着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再说。”
夜风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墙上挂着的干花轻轻晃。林晓关了最后一盏灯,黑暗里只剩花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她躺在简易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几道裂缝,想明天问完租金再给周斌打个电话,好好说说花店的事。
那八万八,在她脑子里翻了个身,沉沉地落下来。
第二章 旧照片里的‘把柄’
周母是在周斌上班之后的第三天上午动手收拾那间屋子的。
前两天下雨,她忍了两天,实在忍不了了。周斌那间房朝北,窗台渗水,墙角有一片浅浅的水渍,她拿抹布蘸了漂白水去擦,擦到床头柜的时候,拉了一下最下面那格抽屉,没拉动。她用力一拽,抽屉整个脱出来,里面的东西哗啦撒了一地。
旧充电线,过期的健身卡,半包纸巾,还有一本影集。
影集是那种老式的,墨绿色塑料封皮,书脊裂了,用透明胶缠着。周母见过这本,去年周斌搬回来时就在他行李袋里,她当时问了一句,周斌说是以前租房落下的,没细说。周母也没细问,母子俩过日子,儿子在外头那些年的事,她总觉得问多了像是挑剔。
可这会儿影集摊在地上,有一页折了角,露出半张照片的边缘。周母弯腰捡起来。
照片上是四个人,站在一个果园门口。葡萄架遮着半个画面,光线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打在中间两个人身上。一个是林晓,短发,比现在瘦一点,笑得露出一排牙齿,穿着一件淡蓝色连衣裙。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高,肩膀宽,手搭在葡萄架上,另一只手就在林晓肩头——搭得很自然,像是搭了很多次。
周母的手指捏着照片边缘,指甲掐进纸面。她把照片凑近了看。林晓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链子,链坠是颗很小的银色珠子,照片里反着光但能辨认出来。那颗珠子周母见过,去年冬天林晓来家里吃饭时戴过,后来就没见戴了,周母当时还以为是丢了。
照片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娟秀:“晓晓,你说葡萄熟了就来,我等你。——柯”
周母拿着照片的手有点抖。她又翻了翻影集,后面几页是风景照,再往后夹着两张撕下来的电影票根,日期是四年前的。票根旁边有一张纸条,就是普通便签纸,上面写着:“林晓,家里的事我一个人扛,你别管了。你要走就走吧。”
周母坐在周斌的床沿上,床垫发出吱呀一声。她把影集里所有带字的纸片都抽出来,排开在床单上。电影票、便签、还有一张折了三折的商场收据,背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一个电话号码。电话号码下面写着“柯”。
周母盯着那个“柯”字,心里翻来覆去。
没领证。她先想到这个。然后想到的是林晓家里那个条件——父母都在电力局退休,县城有两套房,陪嫁说给首付就给首付,痛快得很。她当时就觉得痛快得有点不对劲,哪有女方家这么上赶着的?
她又把那张合影拿起来看。林晓看那个男人的眼神,周母不会看错,那种笑是当了真的。后来呢?为什么散了?散了为什么还留着照片?最要紧的是——林晓跟周斌认识半年,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周母把影集收起来,没放回抽屉。她用一块旧毛巾把影集裹了,塞进自己房间的衣柜最底层。做完这些她就站在客厅里,两只手叉着腰,看着墙上挂的挂历。挂历上是林晓花店送的新年历,每一页底下都印着“晓晓花艺”四个字。
电话响了。
是周斌,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工地上要赶进度。周母嘴上应着“你忙”,放了电话就在屋里转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决定去花店看看。
花店在县城老街中段,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块黑板,白粉笔写着“今日特价:小雏菊15元一束”。周母到的时候,林晓正蹲在门口理一箱刚到的尤加利叶,剪下来的碎叶子落了满地,空气里一股清凉的草味。
“阿姨!”林晓站起来,手指上沾着叶子碎屑,在围裙上拍了拍,“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我刚买了橘子。”她从里面搬出一张折叠椅放在门口,又进去倒了杯水,玻璃杯壁上印着一朵小小的洋桔梗。
周母坐下来,接过水喝了一口,顺势打量花店里面。新装修的痕迹还在,货架是周斌钉的,靠墙那面刷了淡粉色的漆,冷柜旁边堆着几摞花盆。靠门那面墙挂了一排干花束,干花下方贴着一张手写卡片,周母眯着眼看清了几个字——“订花电话”。
“生意不错啊。”周母说。
“还行。”林晓笑了笑,从箱子里抽出一枝尤加利叶递给周母,“您闻闻,桉树味,提神。”
周母接过来在鼻子底下晃了一下,点点头。她把叶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叶面上蹭来蹭去,像是随口一问:“晓晓,你以前谈过朋友没有?”
林晓正弯腰整理箱子,动作顿了一下。她直起身来,看着周母,眼神清亮。
“谈过。”林晓说,语气平平的,“订过一次婚,三年前的事。”
周母手里的叶子停了。
“怎么没听你提过?”周母脸上还挂着笑,声音压得跟平时聊家常一样。
林晓从箱子里又抽出一枝尤加利叶,把根部剪齐。“没什么好提的。那会儿我爸身体不好,家里催得急,订了。后来处了段日子,性格不合,就退了。没领证,两家人吃了顿饭,把事说清楚就完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手里的叶子,剪子在茎上咔嚓一声。然后她抬起头,“阿姨,我要是刻意瞒您,今天就不会说了。周斌知道这事。”
周母眼皮跳了一下。“周斌知道?”
“知道。我们刚在一起那个月我就跟他说了。”林晓把剪好的叶子拢成一束,用皮筋扎了,“他要是觉得有问题,当时就不会跟我谈。”
周母心里翻了个个儿。周斌知道?周斌知道却没跟她这个当妈的提过一个字。她面上没动,把橘子剥了,撕了一瓣递给林晓。林晓接过去吃了。
“那家人……是本地的?”周母又问。
“隔壁县的。”林晓说,“姓柯。开果园的。”
姓柯。周母想起影集里那张合影背后的字,手心有点潮。她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站起来说走了,巷口还要去买菜。林晓送她出来,站在花店门口,围裙上还沾着叶子碎屑,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阿姨慢走。”林晓朝她挥了挥手,又补了一句,“下周日我过去给您包饺子,您上次说爱吃茴香的。”
周母没回头,手在空气里摆了摆。
往回走的路上,周母脚步越来越快。姓柯,开果园的,隔壁县——对得上。照片上那个男人搭着林晓肩膀的动作,她记得清清楚楚。退婚为什么退?林晓说得轻巧,“性格不合”,可她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你要走就走吧”。什么叫“你要走”?是不是林晓做了什么事,让人家不要她了?
她想起林晓家里那么着急给陪嫁。想起林晓一个人在县城开店。想起周斌说起林晓的时候那种言听计从的样子。
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时手还在抖。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才拧开。
她走进屋里,把冰箱里剩的半个冬瓜拿出来切。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她一边切一边想,想她守寡这些年怎么把周斌拉扯大,想周斌头一回领林晓回家吃饭那天,林晓带的是一盆绿萝和一盒点心,说话做事挑不出毛病,可就是太周正了,周正得让她这个当婆婆的插不进手。
她停下刀,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条红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像一面旗。
“没领证,”她低声念了一句,“没领证怎么了。”
她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没领证更好——没领证还能说没结过婚?订过婚也是婆家的人了,订过婚也分了人家的东西,订过婚这种事一个字没跟婆家提,那就是存心瞒。存心瞒就是骗。骗什么?骗她周家的彩礼,骗她儿子。
她把冬瓜切完,洗手的时候水哗哗地冲,冲得手指头发白。她抬头看了一眼卫生间镜子里自己的脸,双颊因为刚才走路的急和心里的翻涌泛着红。她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又把外套脱了叠好,动作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但她没做饭。她在客厅沙发坐了一下午,把林晓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又一遍。每嚼一遍,她就觉得自己多捏住了一个线头。林晓不提,周斌也不提。母子俩隔着一层窗户纸,这层纸现在在她手里捏着,薄薄的,一戳就破。
傍晚周斌打来电话说晚上要晚点回,周母嗯嗯应着,挂电话前忽然问了一句:“你跟林晓,她以前的事你都知道?”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知道啊。怎么了?”
“没什么。”周母说,“就随便问问。”
“她跟你说什么了?”周斌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警觉。
“能说什么,我顺路去花店看了看,聊了两句家常。”周母的语气松快得很,“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后映出她自己的脸。窗外天开始暗了,对面那家阳台的红床单已经收进去了,晾衣杆上空荡荡的。周母靠着沙发背,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纹,觉得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细细的,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往下延伸。
她起身进了房间,打开衣柜最底层,把那块裹着影集的旧毛巾又摸出来。她没有打开,只是隔着毛巾按了按影集的硬壳封面,硬邦邦的,硌手。
然后她把毛巾重新裹好,塞回去,关上柜门。
灶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响了起来。周母走进厨房,揭开锅盖,蒸汽扑了她一脸。她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排骨汤,尝了一口,淡了,又加了一勺盐。
厨房的灯光昏黄,照着她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的影子。窗外已经全黑了,远处有几户人家亮着灯。她盛了一碗汤放在桌上,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飘着的那几粒枸杞在汤面上慢慢转。
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一下。是周斌发来的消息:“妈,下周我跟晓晓去把婚纱照定了。”
周母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过了好一会儿,她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灯光照在手机背面的金属壳上,反射出一小块刺眼的光斑,她伸手把那光斑抹了抹,手指冰凉。
排骨汤的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在灯下打着旋儿,散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咸了。
第三章 社区里的举报电话
周母是第二天上午去的社区。
出门前她换了件干净的深蓝外套,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还在镜子前头练了两遍说辞。她要说得不疾不徐,要让人觉得她是来反映情况,不是来闹事。钥匙、手机、一个装着林晓那张合影翻拍打印件的信封,全塞进挎包里。临走她又折回来,把信封换成了原件——复印件显得像告状,原件才显得恳切。
社区服务中心在临街一栋旧楼的一层,玻璃门上贴着作息时间表。周母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问她办什么事,她说找负责婚介纠纷的同志,反映点情况。
小姑娘把她领到最里头一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穿浅灰毛衣的年轻女人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表格,听见动静抬起头,笑了笑:“阿姨您好,我姓赵,赵晴。您坐,什么事慢慢说。”
周母打量了一眼这个赵晴,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扎得利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不紧不慢。周母在椅子上坐下,把挎包搁在腿上,两只手按住包盖,先叹了口气。
“姑娘,我是替我儿子来的。我儿子谈了个对象,订了婚,给了八万八彩礼。本来好好的,可我最近才知道,这姑娘以前订过婚,跟别人。她一直瞒着我们。”
赵晴拿过桌上的记录本,拧开笔帽:“阿姨,您说的是想反映对方隐瞒婚史的情况,对吗?”
“对。”周母把包盖掀开,抽出那个信封,把里面的照片推到桌面上,“这是我从我儿子屋里找到的。她跟一个男的合影,看着就跟两口子似的。我问她从前谈过几个,她支支吾吾的。这不明摆着骗人吗?骗婚不就是这样?把我们家彩礼骗到手,以前的事全捂得死死的。”
赵晴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照片上林晓年轻些,跟一个男的站在某个景点门口,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表情都淡淡的,不见得多亲热。
“阿姨,这个姑娘叫什么名字?您儿子叫什么?”
“那姑娘叫林晓,开花店的。我儿子周斌。”
赵晴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随即又落下去,刷刷写了几行。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字。又把信封前后看了看,普通的白色信封,右上角贴邮票的位置是空的。
“阿姨,您说的这些我记下了。按流程我得先联系林晓本人核实一下,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有结果我通知您。”
“还要联系她?”周母的声音紧了紧,“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这个事,你们婚介所不是有登记吗,以后别让她再……”
“阿姨,”赵晴把笔帽盖上,语气还是温和的,“咱们社区管着婚介这块,接到反映就得走程序。您放心,我们会如实核实。”
周母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号报了过去。临走她站在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姑娘,你可得上心。这种事,吃亏的是男方。”
赵晴点点头,把她送到门口。
林晓接到社区电话的时候正在花店里扎一束向日葵。电话里对方自报家门,说有个情况需要她来一趟社区核实。林晓问什么事,对方只说“来了就知道了,不耽误您多少时间”。
她摘了围裙,跟店里帮忙的小时工交代了两句,骑车去了社区。一路上她想了几种可能,花店执照?消防?绿化项目投标资格?到了赵晴办公室门口,看见桌上那张照片的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赵晴请她坐下,把情况说了。林晓没急着解释,先问了一句:“谁反映的?”
“这个按规定我们不方便透露。”
林晓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十几秒。那确实是三年前的照片,她和前未婚夫李维在县城那个新修的湿地公园门口拍的。那时候两人订婚刚满一个月,双方父母撮合的,处了三个月觉得实在不合适,就坐下来把婚退了。退得干干净净,没有拉扯,没有经济纠纷。
“我没隐瞒婚史。”林晓抬起头,看着赵晴的眼睛,“三年前我订过婚,退婚协议双方签了字,各留一份。社区如果需要,我可以拿过来。”
“方便的话,麻烦您跑一趟取一下。”赵晴说,“另外您前未婚夫那边,我们也得联系核实一下。”
“行。”林晓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拿。李维的联系方式我也有,我发给你,你们直接找他。”
她骑车回家取了退婚协议。那是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除了协议,还有当年双方家长签字按手印的附件。她拍了个照发给赵晴确认,然后骑车又送了回去。
赵晴接过档案袋翻了翻,协议上写得清楚:双方自愿解除婚约,彩礼及礼物均已退还结清,互不追究。落款有林晓和李维两个人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下面还附着李维手写的一张收条,写着收到林晓家退还的全部礼金。
“这些我复印留档,原件您带回去。”赵晴说。
“留复印件就行。”林晓把档案袋推回去,“你这边核实需要多久?”
“最快今天,最晚明天。”赵晴抬头看她,“林女士,我问个题外话,您跟周斌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晓垂下眼,手指在档案袋的边缘捋了一下。“订婚了。本来定在五一前后办婚礼。他妈妈……就是反映情况的这位吧?”
赵晴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们会把核实结果反馈给反映人。”
林晓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转过身:“赵同志,那张照片是订婚之后拍的。我退婚是三年前的事,之后才认识周斌。时间线你们可以查。”
“我明白。”
出了社区大门,林晓站在台阶上,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掏出手机翻到周斌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妈去社区举报我骗婚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又删了。
她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骑车回了花店。
赵晴当天下午就联系了李维。李维在电话里很配合,说的跟林晓完全一致:“退婚是我们俩商量的,我妈当时还觉得可惜,但真没闹。她家把彩礼和金饰全退了,一分没少。后来就没联系了。”赵晴问他要不要补充什么书面材料,李维说不用,需要作证随时找他。
赵晴把核实情况整理成文字记录,附上退婚协议复印件和电话核实的时间备注,归了档。然后她给周母回了电话。
“阿姨,您反映的情况我们核实了。林晓女士确实在三年前订过婚,但已经和平解除婚约,双方均确认无经济纠纷,婚史情况不属于隐瞒。所以不存在您说的骗婚情形。”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什么叫不存在?”周母的声音压得很低,“她都跟别人订过婚了,还瞒着我们,这还不叫骗?”
“阿姨,订婚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婚姻。而且根据我们核实,林晓女士在跟您儿子交往期间没有刻意隐瞒这段经历。您如果还有疑问,可以来社区当面看核实记录。”
“我不看什么记录。”周母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们这是袒护她。她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你们社区就是这样办事的?”
赵晴的语气没有变:“阿姨,我们是按事实说话的。如果您觉得我们的核实有问题,可以向上一级反映。但我作为经办人,必须如实告诉您结论。”
周母啪地挂断了电话。
赵晴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摇了摇头,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桌上的表格。旁边同事探过头来问了句“又是婚介纠纷”,她嗯了一声,把文件夹合上。
周母坐在家里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她怎么也没想到社区会是这个结论。她以为只要她去反映,社区就会站在她这边,会批评林晓,会给她一个说法。可现在人家说“不存在骗婚情形”。那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拔不出来。
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暗下来,屋里没开灯,家具的影子模模糊糊地趴在地上。然后她拨通了周斌的电话。
“斌斌,”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被骗了你知道吗?妈今天去社区了,人家查了,她以前真订过婚。她瞒了你这么久,你还蒙在鼓里。”
电话那头周斌沉默了几秒:“妈,你去社区了?”
“我不去谁去?你脸皮薄,不好意思问,妈替你问。结果你知道人家怎么说?说她不构成骗婚。她跟别人订过婚,这叫不构成?斌斌,这种女人心思深得很,她跟你在一起就是图咱们家彩礼……”
“妈。”周斌打断她,“她订过婚这个事,我知道。”
周母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交往没多久她就跟我说了。退婚协议我也看过。妈,这事我清楚,你不用操心。”
“你……你知道?”周母从沙发上站起来,嗓子一下拔高了,“你知道你还瞒着我?你跟她一起糊弄你妈?”
“不是糊弄。那是她以前的事,跟我们现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周母的眼泪一下涌出来,“我养你这么大,你什么事都替她瞒着。你知不知道妈这几天怎么过的?我睡不着觉,我吃不下饭,我替你操心你反过来怪我?周斌,你还有没有良心?”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周斌的声音低了下去:“妈,你冷静点。回头我回去跟你说。”
“说什么说!你被她灌了迷魂汤了!”周母对着话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跟你讲,这个女人不能要,你娶了她,以后有你后悔的。妈是过来人,妈还能害你?”
周斌没有再争辩,只说了一句“我晚上回去”,就把电话挂了。
周母听着嘟嘟的忙音,手机从耳边慢慢滑下来,掉在沙发垫子上。她整个人瘫坐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顺着法令纹淌下来,滴在深蓝外套的前襟上,洇出几个暗色的圆点。
厨房里排骨汤的锅早就凉了。桌上那碗昨晚盛出来没喝的汤,表面结了一层油皮,白花花的,像一面浑浊的镜子,映出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
第四章 退钱,退亲
周母一夜没睡踏实。
她躺在自己那张大床上,翻来覆去,被单一角卷到脚边又拽回来,拽回来又卷到脚边。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社区小赵说的那句“不存在骗婚情形”,像嚼不烂的筋一样在牙缝里来回磨。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又点,把一段话复制了七八遍。先发到周家亲族群,又发到楼下几个老姐妹的群里,最后发到朋友圈——仅林晓及林晓熟人可见。
“各位亲友,我家周斌原定下月办喜事,现查明女方隐瞒重要婚史,在订婚前与他人订过婚、收过彩礼。经社区核实,确有此事。此女心术不正,骗婚骗彩礼,我家决定取消婚约,请各位知悉,免得上当。”
发完第一条,她盯着“发送成功”四个字看了半晌,心口突突地跳。手指头有点抖,又觉得不够——婚介所那个红娘李姐单独又发了一遍,末尾加一句:“你们那边登记的时候,这种情况要注明一下。”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扣,起床煮粥。小米在锅里翻着滚,白色的水汽顶得锅盖咚咚响,她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手里攥着锅铲,脑子里却在想周斌看了会是什么反应,林晓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她没等太久。
周斌的电话在八点十分打进来,第一句话声音就是哑的:“妈,你在群里发什么了?”
“发什么了?妈说的不是实话?”周母把锅铲往台面上一搁,语气硬起来,“她订过婚是真的吧?收过人家彩礼是真的吧?我说错哪一句了?”
“妈,那是她以前的事,人家社区都出结论了,不存在骗婚。你发到群里,亲戚们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我就是要大家看看清楚,免得将来出什么事怪我这个当妈的不提醒。”周母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斌斌,妈问你,她跟那个男的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她说退婚就退婚了?那彩礼退没退?你见过白纸黑字的东西吗?万一那边还扯着皮,将来找上门来,你替她还钱?”
电话那头周斌沉默了好几秒:“妈,退婚协议我看过,双方签字,社区备案。这事到此为止,你把群里那条删了。”
“我不删。”周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头的弦,“你倒是说说,你什么时候看她协议的?你们才认识多久,她什么都给你看,她安的什么心?她就是一步一步把你套牢……”
“妈!”周斌嗓门也大了,“你能不能别这样?”
电话被周母挂了。
她站在厨房里,粥已经溢出来,浇在灶火上滋啦滋啦地冒白烟。她慌手慌脚关火,拿抹布去擦台面,擦了两下又停下来,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抹布上。
周斌是在公司走廊里打的电话,挂掉之后他在消防楼梯里坐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踩灭第三个烟头,给林晓发了条微信:“晓晓,我妈在群里发了些话,你先别往心里去,我来处理。”
林晓的回复过了二十分钟才来,很短:“看到了。”
“给我点时间,我回去跟她说。”
又过了十分钟,林晓发来第二条:“你妈让我退彩礼的事,你怎么想?”
周斌盯着屏幕,打字框里的字打出来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先别急,咱们见面说。我妈那边我来劝,你先……你先让她一步,行吗?”
“让哪一步?”
“就……先跟她道个歉,其他的我来处理。她一个人把我带大不容易,脾气是大了点,但心不坏。晓晓,你就当为了我。”
林晓没再回。
那天下午,周母在亲族群里的消息已经发酵了。三姑六婆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有人说“这女的看着就不像正经人”,有人说“早该查清楚”,还有人问“八万八退回来没有”。周母一一回复,字里行间全是“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昨晚那点虚劲儿被这些话一点点填起来,像吹气球似的,越吹越大。
傍晚的时候,周斌的大姑直接打电话过来:“斌斌啊,你妈在群里说的都是真的?那女的真的骗过婚?我跟你说,这个事你可得慎重,彩礼能不能要回来……”
“大姑,没有骗婚这回事。”周斌压着火解释,“社区都出证明了。”
“那你妈怎么那么说呢?”
周斌不知道怎么回答。
挂了电话,他翻出林晓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晓晓,你听我解释——”
“周斌,”林晓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你妈在亲族群发那些话,朋友圈也发了,婚介所也发了。你让我先低头,我低头做什么?我做错什么了?”
“你没做错,我知道你没做错——”周斌急得在宿舍里来回踱步,“但是事情闹大了,总得有人先退一步,把场面稳住。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认死理,你越跟她犟她越来劲。你给她个台阶下,后面就好了。”
“台阶?”林晓那头静了一下,“周斌,她往我头上扣骗婚的帽子,你让我给她台阶?”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周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我妈年纪大了你别计较”,一个说“晓晓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两个声音谁也压不过谁,最后只剩下沉默。
“周斌,”林晓的声音低下去,“你信我还是信你妈?”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电话里。周斌的手心出了汗。他想说“我信你”,也想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两种话堵在喉咙口,挤在一起,谁也出不来。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林晓说:“我知道了。”
然后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午,周母刚从菜市场回来,远远看见自家单元楼门口站了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林晓,穿一件米色风衣,脚边放着一个黑色旅行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旁边还站着苏小敏,手里拎着另一个纸袋。
周母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沉着脸走过去:“你来做什么?”
“阿姨。”林晓转过身,声音不高不低,“我来退彩礼。”
周母愣了一下,眼神往那个黑色旅行包上一扫。旅行包拉链没拉全,露出里面一沓一沓的红色钞票,银行那种白色捆扎带还封着,码得整整齐齐。
“八万八,一分不少。”林晓把旅行包拎起来,往周母面前递,“您点一下。”
单元门口已经开始有人探头。二楼的王婶假装晾衣服,脖子伸得老长。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干脆站到门口看。周母脸上挂不住了,手没伸出去接,声音却扬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上门来闹?”
“退钱。”林晓说,“您不是到处说我家骗彩礼吗?钱在这儿,您收好。婚,不结了。”
纸袋也递过去:“三金,发票都在里面。一样没少。”
周母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她本来以为林晓会哭哭啼啼来求饶,或者让周斌来说情——她在群里发那些话,就是为了让林晓没脸,逼她低这个头。可现在林晓站在这里,把钱往她面前一递,腰挺得笔直,眼睛里一点闪躲都没有。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在交头接耳。
“你……你这是心虚!”周母胸口急促起伏,手终于伸出去把旅行包接了过来,却觉得那包沉得坠手,“你订过婚的事都被人查出来了,你现在退钱,就是想堵我的嘴!”
林晓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阿姨,我三年前订过婚的事,周斌一开始就知道。退婚协议社区有备案,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调。您说骗婚,骗了什么?骗您八万八?钱在您手里了。骗您感情?周斌自己说他知道。您到处发那些话,到底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您儿子不听您的话?”
周母被这几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嘴唇哆嗦着:“你、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阿姨,我今天来就做一件事,退钱退亲。”林晓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清清楚楚,“您点清楚,回头别再说我家欠您什么。”
她转身要走。
楼道门忽然被推开,周斌冲了出来。他显然是从单位赶回来的,衬衫扣子都没扣齐,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看林晓,又看看周母手里的旅行包,脸色一下白了。
“晓晓——”
“周斌。”林晓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钱退了,婚约解除了。你妈发那些话,我认了。”
“你别这样。”周斌上前两步,声音发抖,“钱你拿回去,我们再谈谈。我妈那边我去做工作——”
“做什么工作?”林晓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昨天让我先低头,今天呢?明天呢?你妈今天能在亲族群发那些话,明天就能去我花店门口闹。周斌,我再问你一遍,你信我还是信你妈?”
周斌的嘴唇动了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二楼王婶的衣服从晾衣杆上掉下来都没去捡。小卖部老板娘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周母站在楼道门口,手里抱着那袋钱,指节发白,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周斌站在两个女人中间,左边是他妈,右边是林晓。他脑子里嗡嗡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想说“我信你”,可那个“信”字刚蹦到舌尖,就看见周母鬓角的白发和手里沉甸甸的旅行包,那包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舌头上。
他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林晓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对苏小敏说:“走吧。”
苏小敏把手里的纸袋往周母脚边一放,跟上林晓的脚步。两个人走过小卖部门口,走过花坛,走到巷子口。林晓没有回头。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抬手按了一下头发,动作很稳。
周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很好,照得地上一片亮。那只黑色旅行包在周母手里,拉链没拉好,最上面一沓钱上印着“中国人民银行”几个字,在日光下发白。
周母抱着钱,忽然觉得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她把包往怀里紧了紧,嗓门拔起来:“看什么看?钱退回来了,这种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围观的邻居没人接话,一个个散开了。二楼王婶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拍了拍灰,转身进了屋。小卖部老板娘也回了店里,只是隔着玻璃窗还在往外看。
周母往楼道里走,楼梯上的脚步声又重又响。上到二楼拐角的地方,她停了下来,手扶着栏杆,肩膀垮下去。那包钱抱在怀里像抱着块冰。她忽然想起来,林晓刚才全程没跟她大声说过一句话,也没掉过一滴眼泪,就跟那朵花店里最直最硬的那种花枝一样,折就折了,不带打弯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口,空荡荡的,只有一道斜斜的阳光铺在水泥地上。
周斌还站在楼下。原地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他没接。
第五章 花店里的重新开始
花店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里面没开灯。
苏小敏蹲在门口,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林晓的侧脸。林晓坐在花架旁边的矮凳上,面前那桶水养着的洋桔梗已经蔫了两天,花瓣边缘发褐,杆子泡得发软。花店平时舍不得扔的花,都是当天剪下来便宜处理,只有这一桶,林晓不让动。
“你打算就这么坐着让它烂?”苏小敏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去拉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响到底,午后三点的光线涌进来,照见林晓眼皮底下淡淡的青色。
“这桶洋桔梗是我订婚礼上用的那批。”林晓声音有点哑,“同一批货,没卖完的。”
苏小敏从墙角拎起垃圾桶,把桶里蔫掉的花一把一把捞出来,动作利落。“你订婚那天我帮你扎的手捧花。同样的花,那天你笑,今天你坐这儿看它烂,它欠你的?不就是花吗,谢了这一批再进一批。你花店靠什么开着,靠花,不是靠他周家。”
林晓没接话,但站了起来。她去后头搬出扫帚,两个人一个扔花一个扫地,没一会儿操作台上就清空了。苏小敏拧开水龙头冲桶,又拿抹布把台面擦了三遍,擦得钢面能照见人影。
“明天早上跟我去一趟城南。”苏小敏把抹布往台角一搭,“我前天在护士站听人说,国税局那边新搬的办公楼要人做绿植租摆,我帮你问了联系方式。”
“我没做过租摆。”
“你养的花比你养的人靠谱。”苏小敏瞪她一眼,“租摆无非就是定期换花、浇水、修剪,一个月跑两趟,比你天天守着店等人上门稳当。你要是不去,这桶洋桔梗就算白烂了。”
第二天一早林晓还是去了。苏小敏在医院值完夜班,顶着两个黑眼圈陪她跑了一上午,跑了三家单位,最后一家私立诊所的行政看了她带的花艺小样,当场定了六盆绿萝和两盆琴叶榕的年度租摆,月付。
回花店的路上,苏小敏走路直打晃,嘴里还在算账:“一个月两趟,六盆绿萝加两棵琴叶榕,养护费够交半个月店租。下午再跑两家。”
“你先回去睡觉。”
“我下午夜班,上午闲着也是闲着。”苏小敏打了一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还是摸出手机翻通讯录,“我再给你问问我们医院办公室,他们走廊那几盆花半死不活的,早晚得换。”
林晓要给她拦车,她硬是不坐,说走两步清醒。两个人沿着老商业街往花店走,路过周斌他妈的菜摊。周母正在摊位后面给人称豆角,看见她们,手上的秤杆顿了一下。
“哟,这不是小苏吗?下夜班啊?”周母把豆角递出去,声音比平时高,“林晓也来了,花店还开着呢?生意还行吧?”
“挺好的,刚接了新单子。”林晓没停步。
周母把零钱塞进围裙口袋,故意跟隔壁摊主说话:“现在有些年轻人啊,做事没个定性,说退就退,说不要就不要。我们家周斌算是看明白了,早点收场是好事,省得耽误工夫。”
苏小敏脚下一停。林晓拉了她一把,继续往前走。
“周斌那孩子条件是真好,”周母的声音追过来,“这两天好几个亲戚打电话要给他介绍,有个邻县的姑娘,工作也体面。我这当妈的,总得替他把把关。”
林晓推开自己花店的卷帘门,声音一下子隔开了。
苏小敏咬牙切齿:“什么叫‘说退就退’,钱是我们先退的,话是她先挑的,倒打一耙。”
“随她说。”林晓打开收银台上的电脑,“你帮我看看,这个线上小程序我是不是哪里没设置对,这两天点进来的人好像多了。”
苏小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后台,愣了一下:“姐姐,你上周才注册的线上店铺,订单量快二十单了。最近的一单是今天早上八点,一束黄玫瑰加贺卡,指定十点自提。”
“黄玫瑰?”
“我看看备注……‘祝新工作顺利’。你认识这个人吗?”
林晓翻了翻订单记录,买家ID是一串乱码,没有多留其他信息。她把地址和联系人名字点开,看上面的姓,摇了摇头。可能是之前路过店门口扫码进去的老客户。
中午苏小敏回去补觉,林晓一个人理完花材,把线上订单的配送范围重新划了一遍——原来只设了县城中心两公里,她往外扩了一倍。下午两点多,有跑腿小哥来取花,她才知道今天线上又多了四单,全是小额的日常花束。
她翻看记录,发现这些单子集中在一个时间段下的,前后差了不到十分钟。下单人用的手机尾号几乎一样,估计是同一个人分开下的单。
林晓想了想,打开微信,找到前天被置底的那个对话框。小赵,社区调解员。当初核实情况的记录她签完字就没再联系过。她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小赵你好,最近我这边线上订单突然多了很多,是不是你在帮忙推?
过了十来分钟,小赵回:林姐你别客气,我几个同事想买花,我就把你店铺二维码发在社区工作群里了。大家觉得方便,顺手下了几单。还有个事,我这边婚介所对接的几笔订单也转给你了,当时核实你情况的时候,你们花店平时做的婚礼用花我也了解过,品质没问题。
林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她记得小赵。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马尾,说话不急不慢,到社区调解室和她聊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在登记表上写了一行结论“经核实,无骗婚事实”。走的时候小赵还多问了一句她花店开了几年。
林晓回:谢谢。以后你们社区有活动用花,或者同事日常买花,店里都给你们打折。
小赵秒回:那我先替大家谢谢林姐。
手机刚放下,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来的名字是周斌。上一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最后一句是林晓发的“你信我还是信你妈”,他没回。
新消息只有一行字:我妈也是为我好。
林晓看着这六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操作台上,继续给刚到的满天星剪根。
当天晚上关店之前,她把那桶蔫了的洋桔梗从垃圾桶里翻出来,拿剪子把花头全剪掉,杆子截成等长的小段,插进门口的空花盆里。苏小敏下班过来找她吃饭,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这是干嘛,扦插?”
“试试。”林晓拍拍手上的土,“网上说洋桔梗可以扦插,活不活看它自己。”
“活了你给它取个名。”
“叫‘新开始’。”
苏小敏咧嘴笑了一下,说土死了。然后挽着林晓的胳膊去街口吃牛肉面,两个人各加了一个卤蛋。
周家那头,周母的动静比花店这边还大。
退婚后第二天,周母就把周斌表姐表妹的微信挨个发了一遍,托她们帮周斌留意姑娘。她自己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声音传遍整个两居室。周斌下班回来听见他妈在电话里说“张姐,你家侄女不是在县医院上班吗,什么时候有空见个面”,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进了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
门没关多久。周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他电脑桌上。
“喝点,这几天你瘦了。”
“妈,我不相亲。”
“不相亲?你跟林晓退都退了,还不相亲?”周母坐在床沿上,“你姨给介绍那个赵家姑娘,在社区上班,正式工作,父母都是县里退休的。人家那边不嫌你退过婚,给个话,见不见?”
周斌没说话,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未完成的施工图。他拿起银耳汤喝了一口,温热的,他妈放了冰糖。
“见见吧。”周母的语气软下来,“妈都是为你好。”
周斌把碗放回桌上,沉默了半天,说了一个字:“行。”
周母松了口气,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林晓,别再去想了。妈打听过了,她那个花店现在也就那样,一个人忙里忙外的,有什么好。”
周斌没接话。等门关上,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晓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遍,最后发出去的还是那六个字:我妈也是为我好。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的花店多了一个白板,上面写着每周租摆的日程表:周一城南诊所,周三县法院旁边的保险公司,周五社区活动室换花。苏小敏休息的时候跟着跑了两趟,发现林晓做事细致,每盆花的叶片都要擦干净,换下来的花材也不浪费,扎成小花束送前台。
一个月之后算账,林晓发现线上订单加上租摆的收入,已经超过了之前店里堂售的平均流水。她把隔壁空出来的杂物间谈了下来,打算打通做操作间。
那天傍晚她在店里理货,苏小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请柬,表情古怪。
“你看看这个。”
林晓接过来翻开。红底烫金的请柬上,新郎周斌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新娘赵晴。婚期就在下个月初八。落款地址是周家老宅。
“周斌他表姐发到我们护士站一个老乡群里的,说帮周家收份子钱。”苏小敏环抱双臂,“赵晴,就是他们说的那个邻县社区姑娘。你说这算什么事。”
林晓把请柬翻到背面。空白的。她递给苏小敏。
“跟我没关系了。”
苏小敏接过请柬,折了两折扔进纸篓。“那当然跟你没关系。我就是觉得,这家人办事也太急了。”
林晓继续整理货架上的花盆,把一盆新到的茉莉搬到临街的橱窗里。茉莉正打着花苞,叶子油绿,夕阳从玻璃外斜照进来,打在花盆上,也打在她手上。她想起那天在周家楼道口,周斌低下头的那三秒。
她把茉莉的位置又往光线好的地方挪了挪。
手机在收银台上亮起来。小赵发来的消息:林姐,社区下个月有个邻里花艺体验课,想请你来教一节,费用按标准算,你有空吗?
林晓拿过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个字:有。
第六章 邻县来的赵家姑娘
周母这回办事雷厉风行。退婚的鸡毛还没扫干净,她已经托了三个媒人,条件开得清楚:本地姑娘优先,家里最好有单位,彩礼高点没关系,关键是“人本分,能听进话”。
媒人刘婶第一个来回话,说的就是邻县赵家。
“赵家姑娘叫赵晴,二十七,在社区上班,正式编。她爸是退休教师,妈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姑娘长得周正,脾气也好,就是前两年忙工作耽误了。”刘婶坐在周家客厅,嗑着瓜子把条件掰开揉碎,“人家赵家说了,彩礼这块随大流,但有一条——先办婚礼,证不急着领,等日子过稳了再说。”
周母给刘婶续上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飞快盘算:先办婚礼不领证,这倒稀奇,但也不是不能答应。彩礼随大流,那就按比林晓那会儿高两万的数去谈,显得周家重视。至于领证早晚,反正人进了门,徐徐图之。
“见见,先见见。”
周斌那天从工地直接去的见面地点,安全帽还挂在车把上,衬衫袖子卷着,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白灰。刘婶订的县城一家小馆,靠窗的圆桌。周母比他先到十分钟,正拉着刘婶低声交代什么,见他来,赶紧使眼色让他把袖子放下来。
赵晴比她妈来得稍晚。穿一件浅灰针织衫,头发扎得利落,脸盘圆润,进门先跟刘婶打了招呼,又冲周母笑了笑,最后目光落到周斌身上,点了下头,不扭捏也不热络。
“赵晴在社区管调解,每天净跟人打交道。”刘婶介绍完,把菜单推给赵晴,“姑娘点菜。”
赵晴没推辞,翻着菜单问了两句周母忌不忌口,要了个清蒸鲈鱼和两个素菜,又给周斌加了个红烧肉。“听刘婶说你在装修公司,常年跑现场,吃点扎实的。”
周母在一旁看着,心里那杆秤微微歪了歪——这姑娘做事有章法,不像林晓那样什么都抢在前头,但也不软。她试探着开口:“赵晴啊,你妈说你工作忙,耽误了个人问题。要我说,女孩子有份体面工作就行,成家以后重心还是得往家里挪。”
赵晴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笑着接话:“阿姨说得在理。不过我那边社区人手紧,一时半会儿挪不了。好在周斌的工作时间也灵活,以后家里的事两个人商量着来。”
周母嘴角的笑顿了一下。刘婶赶紧打圆场:“现在的年轻人嘛,都讲究个共同分担。”
周斌一直没怎么说话,低头扒饭。赵晴给他添了回茶,顺口问:“你们公司主要接哪类活?我那边社区活动室刚翻新,有几面墙空着,正想找人问方案。”
话题就这么被赵晴引到了装修上。周斌慢慢放松下来,讲了两句选墙面漆的注意事项,赵晴听得认真,还掏出手机记了一条。周母插不上话,只能喝茶,眼睛时不时往赵晴脸上扫——这姑娘太有主张,跟林晓是两路,可那股不卑不亢的劲,怎么越看越熟。
饭后刘婶问周斌的意思。周斌说“还行”。周母追问“哪里还行”,他想了想:“不烦。”
男方这边点头,女方那边也没拒。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又见了两面,一次是赵晴来县城开会顺路吃午饭,一次是周末周母张罗着去邻县赵家拜访,认个门。
去赵家那天,周母特意备了烟酒茶叶,包了个红包。赵家院子敞亮,堂屋摆着一套老榆木桌椅,墙上贴着几张赵晴参加县里演讲比赛的奖状。赵父话不多,泡了茶就坐在一旁听。赵母精明,三言两语把周家的底摸了个大概——房子是老宅自建的,周斌有车,装修公司算是技术岗,收入看项目。
“我家晴晴从小主意正,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赵母削着苹果,语气随意,“我们不图彩礼多高,但婚礼得办得像样,亲戚朋友都在镇上看着呢。至于领证,让两个孩子处一处,稳了再说,我们当老的也好放心。”
周母连声应下,心里却在算账:婚礼像样,那又是一笔。但赵家条件确实比林晓家硬——退休教师加个体户,在邻县算是殷实门户,姑娘又有编制。回头在亲戚面前说起来,比那个“开花店的”体面太多。
回程车上,周母坐在副驾驶,皱着眉开始规划:“酒席得订县城那家新开的酒店,一桌不能低于八百。婚车找六辆,头车要白的。还有喜糖……”
周斌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妈,赵晴那边还没正式定呢。”
“定了。刘婶今天问的,赵家松口了。”周母舒了口气,“我就说嘛,咱们周家条件摆在这儿,找个像样的不难。”
周斌没接话。挡风玻璃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却没来由地晃过林晓退钱那天的样子——她把八摞钱码在茶几上,一摞一摞对齐,然后直起身,跟他说“周斌,这事翻篇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店里今天进了什么花。
过了几天,赵晴来县城办事,约周斌吃晚饭。两人坐在商厦底楼的粥铺里,旁边桌几个中年妇女正聊得热火朝天,声音一阵一阵飘过来。
“……听说是咱们社区经手的,年前那个女的,被人举报骗婚……”
赵晴舀粥的勺子顿了顿。周斌抬起头,往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赵晴倒很坦然,随口说:“那事我们社区参与的。有个阿姨来反映情况,说一个开花店的姑娘骗婚骗彩礼。调解员去核了,查下来根本没那回事——人家就是好几年前订过婚,后来两家商量着退了,连证都没领。举报材料写得太夸张。”
周斌握着瓷勺的手指收紧了些。粥铺的白炽灯照在桌面,他盯着碗里浮起来的热气,装作不经意地问:“那后来呢?”
“后来那女的自己把钱退了,婚也退了,干脆得很。”赵晴用勺子拨了拨碗里的皮蛋,“其实我们做调解的最清楚,这种举报里头水分大得很,有些老人自己心里过不去,就找个名头闹。也不知道她图啥,闹到最后儿子婚事黄了。”
周斌的心跳在耳朵里响了一下。他慢慢把勺子搁进碗里:“你经手的调解案?”
“嗯。”赵晴抬眼看他,“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周斌摇头,端起碗喝了口粥,烫得舌尖一麻,“就听你说得挺有意思。”
赵晴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旁边桌的议论又换了话题,说起孩子升学的事。周斌却吃不下去了,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咸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社区调解员经手的,那不就是妈去举报的那次?
他张了张嘴,想问得更细,比如那个举报的阿姨长什么样,比如那个开花店的姑娘最后说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万一真是同一件事,他在赵晴面前怎么开口?我妈就是那个举报的阿姨——这话说出来,这顿饭还吃得下去吗?
赵晴看他愣神,拿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头酸萝卜:“想什么呢?咸菜都要被你拨碎了。”
“项目上的事。”周斌扯了个理由,把酸萝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赵晴,你们调解这种案子,一般都会留档案?”
“留啊。举报人、被举报对象、核实结果,都记录在册。”赵晴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怎么,你对这个也有兴趣?”
“没有。就是觉得你们工作不容易,家长里短的。”周斌把碗里剩的粥一口喝完,“走吧,我送你回去,晚了路上不好走。”
送赵晴到邻县镇口,她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斌,你今天话不多。要是不想处,直接跟我讲,我不喜欢拖泥带水。”
“没有不想处。”周斌握着方向盘,“就是今天工地上事多,累的。”
赵晴看了他两秒,关上车门,冲他摆了摆手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拐进巷子就不见了。
周斌没有立刻掉头,把车停在镇口的路边,熄了火。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周母发的语音,三条转文字的:赵家那边说了,日子就定下月初八。你明天去把酒店谈下来,别拖。我跟你刘婶说了,彩礼按十二万八报过去,咱们家出得起,得让人家看看诚意。
十二万八。比林晓那会儿多四万。
周斌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喇叭轻轻响了一声,在空旷的镇口格外突兀。他想起赵晴刚才说的“举报材料写得太夸张”,想起林晓那天把戒指和钱一起推过来的手,想起他妈说的“本地姑娘更靠谱”。
靠谱。他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突然觉得哪儿都不靠谱,哪哪儿都对不上号。
半晌,他重新发动车子,掉头往县城开。车载收音机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他把音量拧小,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扎越深:万一赵晴早知道呢?万一她就是那个调解案子经手的人呢?
他不敢往下想。可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跟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怎么都甩不掉。
第七章 喜字贴上了别人家的门
周母的动作比周斌想得快得多。
相亲回来第三天,周母就把酒店定金交了。县城最好的那家喜来登,二楼宴会厅,能摆二十八桌。周斌下班经过酒店门口看见电子屏上滚动着“恭贺周府喜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
“妈,不是说先谈着看看吗?”周斌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走进厨房。周母正系着围裙炸丸子,油锅滋滋响,满屋子萝卜和面粉的气味。
“谈什么谈,赵家那边都点头了。”周母用笊篱翻着丸子,头也不回,“腊月里好日子就初八和十八,十八太赶,初八正好。你刘婶说了,赵家姑娘的假都请好了,人家那边亲戚多,得提前通知。”
周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忙活的背影。他妈炸丸子的架势跟往年过年一样,好像这门亲事已经铁板钉钉。他心里那根刺又冒出来——那天从邻县回来路上,他翻来覆去查了搜了,社区调解的档案确实会记录经办人名字。可他没敢直接问赵晴。
“妈,”他开口,嗓子有点紧,“我想再跟林晓谈谈。”
周母手上动作停了。笊篱在油面上顿了一下,两个丸子挤破了皮,馅儿散进油里,滋啦一声。
“谈什么?”她没回头,声音压低了,“彩礼退了,亲也退了,你还找人家干什么?”
“有些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周母把笊篱往锅边一磕,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面糊,“周斌,你听好了,赵家那边已经定了。人家姑娘是正经社区干部,有编制,本地人,她爸在镇上开建材店,条件不比你差。你这时候去找林晓,你让赵晴怎么想?让你刘婶怎么想?你让你妈这张脸往哪搁?”
她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拔高了半截,眼圈跟着红了一圈。周斌知道下一句就是“你爸走得早,我拉扯你容易吗”。这句话他听了三十年,从小到大,每次他妈要做什么决定,结尾总是这一句。以前他觉得是妈不容易,现在听着,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行了行了。”周斌退出来,他妈在后面喊“丸子好了拿碗来”,他没应,直接上了楼。
房间里还留着前两天贴喜字的痕迹。周母买了整整两包红双喜,大门贴了,客厅贴了,连周斌卧室门上都贴了一个。双面胶撕得不利索,红纸角上留着白印。周斌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林晓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
发什么?说我妈又要给我办婚礼了?说那十二万八彩礼比你那会儿多四万?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窗外有人在放小烟花,大概是哪家提前庆祝。噼啪两声就没了。周斌站起来,把门上那对喜字揭下来,揉成团塞进垃圾桶。
这事儿传开的速度比周斌预想的快。
小县城就这么大,喜来登的电子屏天天滚动,周母又特意嘱咐刘婶“多吆喝两声,让大家都知道我们周家办喜事”。刘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嘴一张等于全县广播。没两天,连菜市场卖豆腐的都知道了:周家要娶新媳妇,赵家的,在社区上班。
林晓是从花店常客王姐嘴里听到的。王姐来买绿萝,挑苗的时候随口说:“晓晓,那个周斌要结婚了你晓得吧?腊月初八,喜来登。他妈见人就发请帖,连我们小区物业都收到了。”
林晓正给一盆龟背竹换盆,手上沾着土,动作顿了一瞬。“嗯,听说了。”
“你也别往心里去。”王姐讪讪的,也知道自己嘴快,“那家人,嗨。”
“没事王姐,您要几盆绿萝?”
林晓直起腰,把碎发别到耳后,手上泥土往围裙上蹭了蹭。她脸色平常,甚至笑了一下。王姐松了口气,挑了四盆,林晓照常算钱找零,又嘱咐了两句养护注意。等人走了,她才坐回柜台后面,盯着门口那盆开得正盛的仙客来发呆。
那对订婚戒指还在她梳妆台的小盒子里。周斌当时买的是对戒,周母嫌钻石不够大,闹了一场,后来换了素圈黄金的,说保值。退彩礼那天,周斌没提戒指的事,林晓也没主动还。就那么搁着,像一块没拆的疤。
她打开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发了喜来登的电子屏,配文“又一对”,下面点赞不少。林晓看了两秒,把手机翻扣在柜台上。
“晚点再说。”她对自己说,然后起身去给花架浇水。喷壶按了三下,水珠落在叶面上,滚成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圆球。她想起三年前退婚那回,也是这么过来的——天没塌,花照样浇,钱照样赚。
苏小敏下班过来时,林晓正给一批新到的玫瑰打刺。小敏把包往柜台上一放,抄起一把剪刀就帮忙。
“你知道了吧?”小敏剪了两枝,忍不住问。
“知道。”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去砸他们家喜字?”林晓手里动作没停,“小敏,我跟周斌已经没关系了。他要结婚是他的事。”
苏小敏气不过,嘴撅得老高:“周斌那人,看着老实,其实就是没担当。他妈说什么是什么,退彩礼那天他连个屁都没放。”
“那是他妈,他能怎么办?”
“那你就该受着?”
林晓放下剪刀,看着苏小敏,认真地说:“我没受着。钱退回去了,亲是我主动退的,店也开起来了。小敏,我每天睁开眼有一屋子花要打理,有客户要对接,有线上订单要打包。我没工夫恨谁。”
苏小敏瞪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行行,你厉害。不过说真的,那对戒指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晓想了想:“该还回去。”
“你疯了?”
“留着不合适。订婚戒指是他家出的钱,退婚那天忘了拿,现在还回去,两清。”
苏小敏还想劝,林晓已经拿出手机给一个共同朋友发了消息。那个朋友跟周斌是同学,跟林晓也熟。林晓请她跑一趟,把戒指交到周斌手里。
“你不自己去?”小敏问。
“没那个必要。”
林晓上楼找出那个红色丝绒小盒。对戒里圈刻着两个人的缩写,L.X & Z.B,现在看着像某种过期商品上的标签。她找了一张便利贴,想了想,写了一行字:祝好。落款空着,她犹豫了一下,把便利贴撕了,重新写了一张,还是“祝好”两个字,没署名。
小敏看着她写,翻了个白眼:“你连名字都不留?”
“不需要。”
“林晓你真是——”小敏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接过盒子,“行,我明天替你去送。不过我可说好,我不见周斌,放他公司前台我就走。”
“随你。”
小敏走后,花店里安静下来。林晓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算这个月的账。退回来的八万八她存了定期,没动。花店这两个月流水比之前多了四成,线上客户涨得很快,有人专门从市里开车来买她的韩式花束。她的计划是明年春天把隔壁那间空铺子盘下来打通,上下两层,楼下卖花,楼上做花艺课。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热了一下。她合上账本,起身把明天要用的花材从冷柜里取出来,一束一束码好。玫瑰的刺扎了手指一下,渗出一颗血珠。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咸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那个帮忙送戒指的朋友回的消息:东西放前台了,周斌不在,我拍了照留证。
林晓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搁下。手上的血止住了,她继续理花。理到最后一束白色洋桔梗时,她动作慢了一拍。那是周斌以前最喜欢的花,说看着干净。
她把那束洋桔梗单独插了个小瓶,放在收银台角落里。明天哪个客人喜欢,就送了吧。
周家那边,喜字贴到了每一扇门上。
腊月初五,周母把请帖发完了。大红烫金,印着周斌和赵晴的名字,酒店地址,开席时间。她亲自送到林晓花店隔壁的早餐店老板手里,又送到林晓常去的美发店老板娘手里。一圈下来,整个东街都知道周家初八办喜事。
周斌下班回来,看到客厅茶几上摊着没发完的请帖和一大卷红丝带。他妈正坐在沙发上折喜糖盒子,动作麻利,嘴里哼着小调。
“妈,请帖发到林晓店里去了?”他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压得很低。
周母手上没停:“没有。我发给她隔壁的,又不是发给她。”
“有区别吗?”
“周斌,你到底想说什么?”周母把糖盒一放,抬头看他,“人家林晓都退钱了,你还惦记着?你就不怕赵晴知道了闹?”
周斌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盒——今天前台说有人送来的。他打开,里面是对素圈戒指,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祝好”两个字工工整整,没署名。
周母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变了变,随即哼了一声:“还就还了,正好。回头我给赵晴买三金的,买大克数的,不差这个。”
周斌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我跟你说,”周母继续折糖盒,“赵晴那边都准备好了,她妈前天还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提前一天来帮忙。人家一家子多上心。你明天去把婚车定下,头车要白色的,白头偕老——”
“行了妈。”
周斌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周母很少听到的劲。她抬头看他。
“戒指我收着。别的你办吧。”
他转身往楼上走,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响。周母在后面张了张嘴,想喊他回来把话说明白,到底“别的你办吧”是什么意思。可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出声。手里的糖盒折到一半,盖不上了。
楼上,周斌把那对戒指连同红色丝绒盒一起放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旧证书底下。他坐在床边,想起赵晴那天在镇口说的话——“要是不想处,直接跟我讲”。他当时说没有不想处,现在想起来,那三个字回答得比什么都快。
手机亮了。赵晴发来消息:婚庆公司的人明天来量场地,你有空一起去吗?
周斌看着对话框,拇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有空。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倒。天花板上还有之前贴喜字留下的胶印,淡淡的一个圆。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喊着什么,声音脆生生的。他合上眼,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浮出一个画面——赵晴那双眼睛,在社区档案室里翻材料的样子。他没见过,但能想象。
腊月初八,越来越近了。
第八章 接亲路上,喜字下的傻眼
腊月初八,天还没亮透,周母就起了。
她穿上前两天特意去商场挑的暗红羊绒大衣,领口别了枚金色胸针,头发用发胶抿得一丝不乱。镜子前来回照了三遍,又嫌气色不够,翻出压箱底的口红抹了一点,抿了抿嘴唇,这才满意地下楼。
堂屋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香炉里插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墙上贴的喜字是昨天下午她和几个老姐妹一起贴的,大门一对,堂屋正中一个大的,连楼梯扶手上都缠了红色拉花。周母站在堂屋当中,环顾一圈,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赵晴这孩子,比那个强。”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又觉得这话不吉利,呸了两声,转身去厨房看汤圆煮好没有。
七点刚过,锣鼓队就到了。六个人,穿一色红马甲,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鼓手,一进门就喊:“恭喜恭喜!周家大喜!”周母满脸笑地迎出去,抓了把喜糖往每人手里塞,又招呼大家坐,倒茶递烟。
邻居三三两两地来了,站在院门口看热闹。有人夸排场大,有人问新娘子是哪儿的,周母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邻县的,在社区上班,正经单位!”说话间眼睛往巷口瞟了好几回。
八点十八分,远处传来鞭炮声。锣鼓队立刻来了精神,咚咚锵锵地敲起来。周母快步走到大门口,踮着脚往巷口看。一溜白色婚车缓缓驶过来,头车引擎盖上扎着大红花,后面跟着五辆,稳稳当当停在院门外。
鞭炮噼里啪啦响完,碎红纸铺了满地。周母理了理衣领,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迎着车门走过去。
后车门开了。赵晴从车里探出脚——红色高跟鞋,鞋面上缀着珍珠——然后整个人站了出来。她穿一身中式红裙,盘扣立领,头发盘起来插了支金步摇。模样周正,皮肤白净,一双眼睛不大不小,看人时很沉静。
“好儿媳!”周母伸手就要去拉赵晴的手,声音又亮又亲热,“可把你盼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赵晴微微笑了一下,叫了声“阿姨”,胳膊却轻轻往后让了让,没接周母的手。周母也不在意,只当姑娘家害羞,转身就要领她往院里走。
就在这时,赵晴的目光越过周母肩膀,落在了院门旁边的人群里。她脚步顿了一下。
周母没注意,还在说:“你妈他们坐后面那辆车吧?我让人去接了,马上就到——”
赵晴没动。她看着院门左侧那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那人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正和旁边另一个女孩小声说着什么。赵晴认得她。去年秋天在社区档案室,这个女人来调过材料,是关于——
“赵晴?”周母终于觉出不对,回过头看她,“怎么了?”
赵晴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事,阿姨。先进去吧。”
周母这才又笑起来,扬声招呼锣鼓队敲响些。赵晴跟在后面进了院门,经过那个灰羽绒服女人时,两人目光碰了一下。灰羽绒服女人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微微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周母领着赵晴往堂屋走,一路指给她看:“这是电视柜,新换的。那沙发也是上个月刚买的,你瞧这花色,多喜庆——”
院门口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是隔壁卖早点的刘婶,她踮着脚往里看,嗓门不算小:“哎,这新娘子我咋瞧着面熟呢?是不是社区那个小赵?就上回——”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哪个小赵?”
“就上回街道办那边的,来咱们这片儿调查过老孙家装修纠纷那个,戴个眼镜——”
“哦!你说社区那个调解员?”
“对对对,就是她!上回林晓那事不就是她经手的吗?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几天她天天在社区办公室,我还去问过一嘴——”
周母的脚僵住了。她正领着赵晴走到堂屋门槛前,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另一只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院门口。
刘婶被她这一看,声音小下去,但旁边已经有人反应过来。又一个声音冒出来:“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上回周家那个举报,说林晓骗婚那个,不就是社区调解员来查的吗?我记得是个年轻姑娘——”
“就是这个小赵!”
“新娘子就是那个小赵?”
“不会吧?这么巧?”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在院门口荡开,一传二,二传三。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赵晴,又看看周母的脸色。周母站在堂屋门槛上,脸上的笑还僵着,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她攥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开始发凉。
赵晴自然也听到了。她停下脚步,站在喜字底下,转身看着院门口那些交头接耳的邻居,神情平静得像在听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通报。然后她看向周母,眼神不急不慌。
“阿姨,”赵晴开口,声音不高,但周围一下静了,“先办正事吧。大家还等着呢。”
周母喉咙干得发紧。她扯出一个笑:“是是,先办正事,先进屋——”她伸手要去拉赵晴,但手伸到半途又缩回来。
赵晴没接她的话,也没急着往堂屋里走。她站在那个大红喜字前面,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门口围观的邻居越聚越多,有人拿出了手机。灰羽绒服女人——林晓花店的员工小何——往前挪了两步,像是想听清楚什么。
周母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虽然腊月里的风冷得刺骨。
“赵晴,”她压低声音,把赵晴往堂屋里让,“咱们进屋说。别在外头站着,让人看笑话。”
赵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阿姨,”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先进去。不过我有一句话想先说清楚。”
周母心里咯噔一下。
“去年秋天,我在社区处理过一份举报材料。”赵晴说,目光越过周母,扫过院门口那一张张竖着耳朵的脸,“举报人是您。被举报人叫林晓。举报内容是‘骗婚’,说林晓隐瞒婚史骗取彩礼。”
院门口彻底安静了。连锣鼓队都停了手,鼓手拎着鼓槌站在那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周母的脸色从红到白,又白到青。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出来半截气声。
“经我们核实,林晓没有骗婚事实。”赵晴一字一顿,“她确实在三年前订过婚,但双方因性格不合和平退婚,没有领证,没有隐瞒。您举报的内容不成立。”
最后五个字像五块石头,一块一块砸在周母脚跟前。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你——”周母终于挤出一个字。
赵晴看着她,没有躲闪:“阿姨,这些记录社区档案里都有。您忘了,当时还是我给您打的电话反馈结果。”
院门口炸了锅。有人“哦”出了声,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回头看小何——小何站在那儿,手里的红玫瑰抱得紧紧的,眼圈泛红,嘴角却微微翘着。
“这是真的?”有人问。
“那周家这不是——”有人接话,又及时刹住。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像腊月里突然飞进堂屋的一窝蜂。周母站在喜字底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汗把发胶都洇湿了一小片。她想说什么,可每一个字都被那些嗡嗡声盖过去。她转头去找周斌——周斌刚从头车上下来,正站在婚车旁边,手还搭在车门上。他的脸色比腊月的天还阴沉。刚才那些话,他一个字没落地全听见了。
“周斌——”周母喊了一声。
周斌没应。他关上车门,大步往院里走。经过赵晴身边时停了一下,想说什么,赵晴却先开了口:“先进去吧。外头冷。”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周斌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侧身让开路。赵晴抬脚跨过门槛,红色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笃笃两声,稳当得很。
周母还靠在门框上,暗红大衣的衣角蹭在门框的红漆上。她看着赵晴的背影走进堂屋,又回头看看院门口那一圈人,刘婶、老孙家的、巷口修车的老李,一张张熟悉的脸此刻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那表情比任何话都刺人。
“周家嫂子,”刘婶开口,声音不高,“那林晓那事,到底咋回事啊?”
周母没回答。她把身子从门框上直起来,扯了扯衣襟,想找回刚才那副迎亲的威风。可手是抖的,扯了两下没扯平整。
喜字贴得端端正正,红纸金字,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周母站在喜字底下,背后是空荡荡的院门,跟前是满院子等着酒席的亲友。锣鼓手不知该不该继续敲,把鼓槌夹在胳肢窝里搓着手。远处的鞭炮又响了一挂,不知道是哪家放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堂屋里,赵晴的红色裙角一闪,消失在屏风后面。
周母终于把衣襟扯平了。她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想喊一句“都进来坐”,可声音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喊不出去。她抬手去摸门框上的喜字,金粉蹭了一指尖。她盯着指尖上那点金灿灿的碎屑,忽然觉得那红色刺得眼睛发酸。
院门口的人群还没散。小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玫瑰,转身往外走,边走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晓晓,”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跟你说个事。赵晴,就是那个赵晴——对,就是她。今天接亲,周家那边全知道了。周母她——现在傻眼了。”
第九章 喜堂上的真相
堂屋里摆了八张圆桌,红绸布铺得平整,瓜子喜糖堆成小山。赵晴进门时,靠门那桌的客人都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打量也有好奇。
周母紧跟着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走到赵晴身边压低声音:“晴晴,你跟妈来一下,妈跟你说句话。”
赵晴没动,只是把手里的小包放在桌上,侧过脸看着她:“阿姨,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都是自家人。”
周母嘴角抽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她伸手去拉赵晴的胳膊,力道不轻。赵晴被她拽得往旁边歪了一步,眉头微微皱起,到底还是跟着她走到了堂屋侧面的走廊里。
走廊不长,一头通向后院厨房,一头连着前厅。墙上贴着大红双喜,底下摆了两盆塑料万年青。周母拉着赵晴站定,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旁边没人,才压着嗓子开口:“晴晴,刚才门口那几个碎嘴子,你别搭理她们。什么林晓不林晓的,跟咱家早没关系了。”
赵晴看着她,没接话。
周母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今天是你跟斌子大喜的日子,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没意思。你就当没听见,一会儿入席该笑笑该敬酒敬酒。你是新娘子,体面要紧。”
赵晴把胳膊从周母手里抽出来。动作不快,但很稳。
“阿姨,”她说,声音不高不低,“门口那位大姐问的是我经手过的举报件。她没问错人。”
周母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说什么?”
“我说,林晓那个骗婚举报,是我接待的。”赵晴看着她,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平平静静的,“我在社区做调解员,分管婚恋纠纷这一块。去年冬天,有人到社区口头举报林晓隐瞒婚史、骗取彩礼。我按流程联系了林晓本人,也联系了她之前订婚对象的家里。两边证词对得上,林晓没有任何隐瞒婚史骗婚的行为。她之前那段订婚,男方家里也承认是和平退的。我做了记录,签了字,档案还在社区存着。”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后院厨房的炒菜声,勺子和铁锅碰得叮当响。
周母的脸白了。从额头开始白,一直蔓延到嘴唇。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你怎么不跟我——”
“阿姨,”赵晴打断她,“当时是您来社区反映情况的。我接待的您。我跟您说过,我说林晓那边核实过了,没有骗婚事实。您当时说‘那算了’,就走了。”
周母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墙上。那盆万年青被震得晃了晃。
“我以为你不知道是谁……”周母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声,“我以为你不知道是我……”
赵晴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那变化很淡,说是失望都嫌轻了。
“我知道是您。”她说,“那个举报件上留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是您本人的。我做的记录里全都有。”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前厅传来一阵椅子响,有人在大声招呼客人落座。刘婶的声音穿透了屏风:“周斌呢?新郎官哪儿去了?该开席了!”
周母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抓住赵晴的手腕:“晴晴,算阿姨求你了。今天这日子,你就说刚才那些话是开玩笑的,行不行?你不能——你不能在这么多人跟前——”
“阿姨,”赵晴把手腕抽出来,“我是您托媒人介绍来的。您相看我的时候,没问过我在哪儿上班?没问过我干什么的?”
周母愣住。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赵晴退后一步,把被扯皱的袖口抚平。“相亲的时候媒人说,您就想找个‘老实本分能持家的’。我是社区调解员,档案记录是我的职责。今天这事我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减。您要是觉得我不该在这个场合说,您该先想想,当初为什么要去社区举报。”
说完,她转身往前厅走。红色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周母靠在墙上,看着赵晴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蹭了一道白灰。那点灰印子在她暗红的大衣袖子上格外扎眼。
前厅里已经开始上凉菜了。赵晴走到主桌旁边,周斌正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一个酒杯,酒还没倒。他看见赵晴过来,张了张嘴,目光里全是犹豫。
“周斌,”赵晴在他对面站定,“你妈做的事,你知道吗?”
周斌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什么事?”
“去年冬天,她到社区举报林晓骗婚。举报件是我经手的。”赵晴说,声音和前厅的嘈杂混在一起,但主桌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斌的二叔放下筷子,隔壁桌的媒人转过脸来,门口那几个刚入席的邻居也停下了磕瓜子的手。
周斌的脸色变了。从红到白,比刚才在婚车旁边那会儿还难看。
“你说什么?”
“我说,”赵晴一字一顿,“你妈举报林晓骗婚,社区核实结果是——没有骗婚事实。林晓没有隐瞒任何婚史。你妈举报的内容,是假的。”
周斌手里的酒杯“咣”一声落在桌上,酒液洒出来,洇湿了红桌布。
“妈?”他转头去看走廊方向,声音拔高了,“妈!你出来!”
周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走得很慢,手扶着屏风边沿,指节泛白。院里院外的目光都聚过来,几十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身上。
“斌子,你听妈说——”
“你举报林晓了?”周斌往前迈了一步,声音粗哑,“你真去社区举报她了?”
“我那是——我那是怕你被骗——”周母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片,“那姑娘太能干了,她能挣能攒,凭什么看上你?我就是想查查——”
“查什么?”周斌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他从来没在人多的地方这么大声过,“你查她什么?你查出来啥了?人家清清白白一个人,让你往社区告黑状?”
周母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旁边的二叔站起来想劝,被周斌一个手势挡了回去。
赵晴站在主桌对面,从自己包里拿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向周斌。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社区受理登记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举报人姓名、联系方式、举报事由,还有结论栏里的字:“经核实,无骗婚事实。”
周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堂屋里安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见。
“这表……”他的声音哑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腊月。”赵晴收回手机,“我经手办的。当时我联系过林晓,也联系过她之前那个订婚对象的家里。林晓没有任何隐瞒。”
周母突然扑过来,伸手要夺赵晴的手机:“你收起来!你收起来!”
赵晴退后一步,把手机装回包里,看着周母的眼睛。“阿姨,记录在社区存着,存了档。我手机里这张是复印件照片。您今天就是不让我说,改天别人去社区一查,也是一样的结果。”
周母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垂了下去。
满堂的宾客都听明白了。媒人最先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周家嫂子,你这事办得可不地道。我给两家牵的线,你这是——你这不是坑人家赵家姑娘吗?”
赵晴没再看周母。她转向周斌,语气很平:“周斌,我跟你相亲的时候,介绍人没提过你妈举报林晓这事。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林晓就是你前未婚妻。现在我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
“这个婚,我不能结。”
周斌的脸色灰得像烧完的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晴已经拿起桌上的包,转身往门口走。
“赵晴——”周斌追了一步。
赵晴在门口停下,回过头来。她的表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委屈,只是疲惫。“周斌,你是个好人。可你妈去社区告一个姑娘的黑状,你到今天才知道。你觉得你了解你妈吗?”
她走出门去。红色裙角在门槛上拂过,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纸。
堂屋里彻底乱了。赵家来送嫁的亲戚站起来质问媒人,媒人拍着桌子骂周母,周母靠在屏风上往下滑,被二婶一把拽住。桌上的凉菜还没动几筷子,酒瓶子歪在一边,喜糖撒了一地。
周斌站在主桌旁边,看着满院子贴的喜字。那些红纸金粉,从院门口贴到堂屋,贴得那么费力,那么仔细。他看着看着,忽然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只酒杯,放在桌上摆正。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满堂乱糟糟的人说:“都别吵了。今天的事,是我周家不对。赵家亲戚的来回路费、误工钱,我出。彩礼回头我亲自送回去。”
他爹走得早,他从小没这么说过话。可现在他说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周母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泪把妆冲花了。“斌子——”
周斌没回头。他往院门口走,走到贴喜字的墙根底下站住了。那面墙上贴了八个喜字,从大到小,排成一行。他伸手撕下最上面的那个,金粉沾了一手。
院门外,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红白白,像下了场不合时宜的雪。
小何站在巷口还没走远,手里那支红玫瑰被她转了好几圈。她听见院子里传出来的动静,又拨通了林晓的电话。
“晓晓,周家今天这喜事,算是彻底黄了。赵晴把什么都说了,周斌跟他妈翻脸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晓的声音传过来,平平稳稳的:“知道了。小何,你回来吧,店里今天新到了一批多肉,帮我摆一摆。”
小何愣了一下,答了声“好”,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往花店方向走去。
巷子另一头,赵晴站在路边等车。她把外套扣子扣好,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社区工作群里,打了几个字:“婚恋纠纷档案册,丙类第三卷,调用记录已更新。备注:今日当事人当面陈述核实。”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干干净净,一丝云都没有。
第十章 空喜堂与冷灶台
赵家的车走远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院子里静下来。媒人早被二婶拉到偏房去劝,几个本家亲戚帮着收拾桌上的碗筷,碗碰碗的声音磕磕巴巴,谁也不敢往堂屋里看。周母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背靠着屏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门口那对大红灯笼还亮着,光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角的泪痕干成了两道白印。
“嫂子,要不……进屋歇着?”二婶从偏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在周母跟前站了半天。
周母没接,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要说话,又没说出来。她的目光直直地盯在对面墙上,那面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双喜,金粉压边,是她特意去镇上找老张头印的,花了六十块钱。老张头当时还说,这喜字包管气派,谁家看了都夸。
“赵家那边……真不回来了?”周母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
二婶把茶碗放在手边的小桌上,叹了口气:“彩礼人家说了,明天让媒人过来清点。来回路费、误工,斌子说咱家出。嫂子,你先回屋吧,外头这些我和他二叔来弄。”
周母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尖响。她走到堂屋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院里的圆桌歪的歪、斜的斜,一盘红烧鱼只动了几筷子,鱼眼睛白蒙蒙地对着天。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糖纸,几个小孩蹲在墙根捡没炸开的鞭炮。院门外头,邻居三三两两地站着,压着声音说话,一看见周母探头,齐刷刷把头扭开。
她退回堂屋,脚步拖在地上。经过主桌时,她看见台上供着的红烛才烧了一半,蜡泪堆在烛台底座上,凝成厚厚一层红疙瘩。她伸手想把烛芯拔了,手指刚碰到就缩回来,烫的。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到屏风后面,蹲下身去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喜糖。
花生糖、酥糖、奶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水泥地上咯吱响。她一颗一颗往怀里搂,搂到一半,手停了。屏风后头的地上掉着一张红纸,是赵晴的进门帖,上面写着赵晴的生辰八字,墨迹崭新。周母攥着那张红纸,捏成一团,又慢慢松开,纸团弹回来,皱巴巴地摊在她掌心里。
“妈。”
周斌站在堂屋门槛外头,身上那件白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领带不知什么时候扯了,歪在衣领一边。他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袋口扎着麻绳。
“你去哪儿?”周母扶着屏风站起来。
“先把我那屋收拾一下,东西搬走。”
“搬哪儿去?”
“公司宿舍。”周斌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像在说今天要去工地巡检,“我跟项目经理说好了,明天就住过去。”
周母往前走了两步,腿有点打晃。“斌子,今天是妈错了,妈不该……可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啊。咱家就咱俩,你走了——”
“妈。”周斌打断她,喊了一声却没接着往下说。他把蛇皮袋放在门口,走到堂屋中央那张主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底下有颗花生糖,被他坐下去的时候压碎了,咯吱一声。
“我问你件事。”他抬起头来,看着周母的眼睛,“林晓那个什么骗婚,你去社区说了几回?”
周母别过脸去,手捏着围裙角。“我就……就去了两回。头一回是口头说说,第二回是婚介所的人打电话来问,我才多说了几句。”
“社区的人怎么答复你的?”
“他们说……说林晓没那回事,退婚是两厢情愿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母嘴张了张,半天挤出几个字:“我怕你知道了,心里更放不下她。”
周斌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堂屋。墙上的喜字、桌上的红烛、贴着金边的大红对联,全是他妈一手操办的。他妈一个人跑了半个月,选布料、定酒席、请锣鼓队,连赵家那边送来的梨都削好了皮码在果盘里。他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
“妈,你知不知道,赵晴就是社区的人?”
周母愣了一瞬,随即摇头:“不可能。赵晴是邻县的,她家说她在县里上班……”
“她在县里社区工作,就是处理婚恋纠纷那块的。当年林晓那个事,就是她经手核实的。”周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周母心口上扎,“妈,你说巧不巧?你举报人家林晓骗婚,赵晴查的。你今天娶她进门,邻居里有人认得她,她在堂上这么一说——你让街坊四邻怎么看咱家?”
周母的手抖起来,围裙角被她攥成了麻花。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那赵家退婚……也是因为这个?”
“你以为人家是嫌咱家今天闹得难看?赵晴走的时候跟她家里说了,说周家老太太为了退彩礼往社区告过状,告的还是自己没过门的儿媳妇。”周斌站起身,椅子往后一退,“人家说,这样的婆家,姑娘不敢嫁。”
这几句话像几根钉子,一根一根往周母身上钉。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屏风上,屏风晃了两晃。她张着嘴,嗓子眼里干得冒火,想喊一声“斌子”却发不出声。
周斌弯腰提起蛇皮袋,往门外走。经过他妈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妈,从小到大,你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来,“可你不能一被子替我过。我跟林晓的事,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我想要什么。你觉得林晓能干,怕我拿不住她,你就去告她。你觉得赵晴老实,能听你的,你就急急忙忙给我定下来。你有没有想过,我要什么?”
周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她伸手去够周斌的胳膊,手指碰到了他的衬衫袖子,可他没停步。蛇皮袋在地上拖了一段,发出闷响。
“斌子!斌子你站住——”周母跌跌撞撞追到院门口,门槛绊了她一下,她扶住门框,看见周斌已经走到巷子中间了。邻居们还站在墙根下,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小声嘀咕:“呦,周家儿子走了。”
“走了好,走了好,”另一个声音接话,“省得跟他妈一样,把人家好好的姑娘往外撵。”
周母站在门槛里,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看着儿子拐过巷口,连头都没回。她扶着门框站了很久,直到巷口那边彻底看不见人了,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回到堂屋,她站在屋子中央,抬头看那满墙的喜字。八个喜字,从大到小排成一行,是她拿尺子比着贴的。她伸手去够最上面那个,手指够不着,踮起脚,还是差一截。她索性拖了把椅子过来,站上去,踮着脚揪住喜字的一个角,用力一扯。
红纸裂开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格外刺耳。金粉簌簌往下落,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把撕下来的半张喜字揉成团甩在地上,又从椅子上爬下来,搬着椅子挪到下一个喜字跟前。墙上留下胶水的痕迹,白花花的,像一块块撕不干净的膏药。
她撕到第五个喜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整张红纸被她扯成了三截。她把纸片攥在手里,忽然觉得掌心里硌得慌——那是一枚粘在喜字背面的硬币,五毛的,当初贴的时候她随手夹进去的,老辈人说红纸里夹个吉利钱能镇宅。
周母看着掌心里那枚五毛硬币,突然就哭不出声了,只抽着气,像有人掐住了她喉咙。
这时,堂屋角柜上的座机响了。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走过去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阿姨,是我,林晓。”
周母的手攥紧了话筒,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晓晓啊……”
“阿姨,”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平稳稳的,没有生气,也没有刻意客套,“小何跟我说了今天的事。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跟您说一句,您当初找社区也好,去婚介所也好,我都查清楚了,我的记录清清白白。赵晴是您选的儿媳妇,也是如实核查我的人。这事从头到尾,跟我没关系。”
周母的嘴唇动了动,眼泪打在话筒上。“晓晓,是阿姨对不住你……要不,你回来吧。斌子他……”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告了人家黑状,逼人家退了彩礼,把人家父母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现在儿子走了,她又叫人家回来。她周桂芬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不要脸。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晓说:“阿姨,我已经不在原地了。我的花店这个月接了四单企业客户,下个月准备扩店面。您保重身体。”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周母攥着话筒站了很久,直到忙音变成急促的催挂声。她把话筒放回去,手碰到了座机旁边的相框——那是周斌小时候的照片,戴着红领巾站在校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旁边还有一张,是周斌和林晓刚谈恋爱时在公园拍的,两个人挨着肩膀,林晓手里举着一枝桃花。
周母把相框扣在柜面上,玻璃硌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院门外传来一阵笑声,是隔壁王婶在跟人打电话,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老周家今天可热闹了,接亲接到一半新娘子走了,儿子也跑了,你猜为啥?她跑去告人家前头那个儿媳妇骗婚,结果新儿媳妇就是处理这案子的社区干部!哈哈,你说这事闹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母走到院门口,扶着半掩的铁门。巷子里几个遛弯的街坊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走开了。院里院外,只剩她一个人。灯笼还亮着,光照着台阶上的鞭炮碎屑和那张被她撕了一半的喜字,风一吹,红纸屑在地上打着旋。
她慢慢蹲下身,把撕碎的喜字一片一片往手心里拢。碎红纸轻飘飘的,拢了半天拢不干净,风一吹又散开。她索性不拢了,就这么蹲在台阶上,膝盖抵着胸口。
她想起三年前,周斌第一次带林晓回家。那姑娘穿一件浅蓝色外套,在厨房里帮她择菜,手脚麻利,一边择菜一边跟她聊天,说阿姨这个菜要这样切才入味。她当时嘴上夸着,心里却想:这姑娘太能干了,以后斌子肯定被她拿捏住。现在想想,林晓那会儿是真的想跟她好好处。是她自己,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接纳这个姑娘。
天渐渐暗下去,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盏,把周母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她蹲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她听见隔壁王婶家的窗户里传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是住在王婶家隔壁的租户小何,正举着手机跟人视频,声音清清楚楚飘过来:“晓晓你太厉害了!今天周家那个烂摊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那个电话打得真是时候。我跟你讲,周斌他妈现在一个人蹲在门口哭呢,喜字撕了一地……”
周母扶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她的目光扫过自己的院门、自己的堂屋、自己的灶台——灶台上那口铁锅还盖着锅盖,锅盖下面是为了喜宴准备的红烧肉,已经凉透了,油脂在锅底凝成白白的一层。
冷灶台。空喜堂。
她走回屋里,把堂屋剩下的喜字一个一个撕下来,顺着墙角码成一摞。撕到对联时她停了一下,那对联上写的什么“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字是镇上小学的老校长写的,当初她提了两瓶酒去求的。她看了半天,把对联卷起来,塞进橱柜最里头,跟那些过年才用的碗碟放在一起。
做完这些,她坐到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揭开锅盖。红烧肉上凝了一层白油,她拿筷子戳了戳,硬邦邦的。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吐在手心里,裹进一张废报纸扔进了灶膛。
灶膛里冷冰冰的,连灰都是冷的。
第十一章 花店二层亮起了灯
周家接亲那天的闹剧,林晓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苏小敏打来电话时语气跟报天气似的:“晓晓,你猜怎么着,赵晴就是当初社区查你那个小赵,周斌他妈现在成了整条巷子的笑话。”
林晓正在给一批新到的玫瑰打刺,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没停。“你怎么知道的?”
“我表姐住周家隔壁那条巷子,说周家昨晚灯亮了一宿,今天早上赵家来拉走了嫁妆,两辆车,塞得满满当当。周斌他妈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林晓把剪下来的玫瑰花梗收进纸箱,没有接话。苏小敏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你还好吧?”
“我挺好的。”林晓说,“这批玫瑰质量不错,你要不要拿几枝回去插瓶?”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苏小敏松了口气似的笑了:“行,我下班来拿。顺便跟你说个正事,你隔壁那个店面,我问了,房东说月底前没人租,价格可以再谈。”
林晓打刺的手停下来。
那个店面她盯了三个月了。花店现在的铺面不大,逢年过节堆货都堆不开,她早就想把隔壁盘下来打通,做个上下两层。一层卖花,二层做花艺课和绿植养护咨询。之前一直没动,是因为手里的钱紧巴巴的,订婚又花了不少,她不想把流动资金都压进去。
现在,那八万八原封不动地躺在她卡里。
第二天一早,林晓约了隔壁房东见面。房东是个六十多岁退休老师,姓陈,听说林晓要扩店,推了推老花镜说:“你这姑娘我知道,周家那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这店面你租,我给你少两百一个月。”
林晓没推辞,当场签了合同。陈老师把钥匙递给她时又说了一句:“踏实做事的姑娘,日子不会差。”
装修的事林晓没找外人,反正周斌以前是干装修的,她跟着跑过几次工地,基本的都懂。苏小敏下了夜班就来帮忙刷墙,两个人一个站梯子上一个在下面递滚筒,刷到半夜,白灰沾了一头一脸,对着笑。
“你说你,当初怎么就看上那个木头了?”苏小敏把刷子搁进桶里,坐在报纸上喘气。
“也不是看上,”林晓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就是觉得踏实。谁知道他的踏实是听他妈的踏实。”
苏小敏仰头灌了半瓶水,把瓶子往地上一墩:“我跟你说,这几天我越想越气。周斌他妈举报你的时候,他但凡站出来说一句话,事情都不会走到退彩礼那一步。三十岁的人了,跟个提线木偶一样。”
林晓没接话。她把刚刷好的墙面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边角刷得有点毛,不过整体还算平整。她用手指按了按,白灰还没干透,印了个淡淡的指印。
“算了,”她说,“说这些没意思。明天灯具就到了,你帮我看看选哪款吸顶灯。”
“这还用看,越亮越好的。你那二楼以后要上花艺课,光线不够可不行。”
装修用了十二天。林晓每天早上六点去花店开门,趁客人少的时候上楼盯着工人装水电,晚上关了店又上去打扫。苏小敏只要不上夜班就来搭手,两个人把二楼的旧地砖擦了三遍,擦到能映出人影来。
社区的小赵是第四天来的。那天下午林晓正在一楼包花束,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走进来,穿一件浅灰色开衫,手里拎着个手提袋。
“林晓?”她站在柜台前,稍微有点局促地笑了笑,“我是社区的小赵,赵晴。”
林晓抬头看她。这是她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社区调解室里,赵晴公事公办地记录她的情况,态度温和但没什么表情。这次不一样,赵晴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不好意思。
“我知道你,”林晓放下手里的包装纸,“坐吧,喝茶还是喝花茶?”
“花茶吧。”赵晴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把手提袋放在台面上,“我调走了,下周去县里上班,走之前想来跟你道个歉。”
“你道什么歉?”
“周家的事,是我经手的。”赵晴把茶杯接过来握在手里,“当时周斌他妈来举报你,说我如果不处理就要去找更上面的人。我按流程核查,你的情况完全合规,我把结论告诉周斌他妈了,她不接受,后来又去婚介所闹。”
林晓包花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些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赵晴低头看着杯里的茉莉花,“后来媒人找到我家,说周家想跟我们家结亲,我妈觉得周斌条件还行,我就想着先接触看看。一开始我不知道是他,媒人只说是城西周家,直到见面才知道。”
林晓包好了手里的花束,是一束白桔梗配尤加利叶,她扯了根麻绳扎好,放在展示架上。
“你不用解释,”她说,“你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赵晴摇摇头:“我做了。那天在喜堂上,我本来可以什么都不说,先把婚礼办了,反正证还没领,后续怎么样都行。但我看见门口你花店的人,就想到你。我觉得如果我不说清楚,那跟周斌他妈有什么区别?她造谣你骗婚,我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嫁进去,我也是帮凶。”
林晓看着她没说话。赵晴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台面上。
“这是我自己的份子钱,不多,六百块,你开店我随个礼。另外,周家那八万八我给退回去了,赵家的彩礼他们自己处理,跟我没关系了。”
“你退婚了?”
“退了。”赵晴站起来,把开衫拢了拢,“我妈骂我傻,说周家条件不差,男人老实。我跟她说,老实跟有担当是两码事。周斌如果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条件再好也是空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晓:“你那个花店开二楼的事,我跟社区提了一嘴,街道有个创业补贴可以申请,我把你联系方式留下了,他们会联系你。”
风铃又响了一声,赵晴推门走了。林晓拿起台面上的信封,抽出里面六张一百块,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花很好看,值得更好的人。
苏小敏晚上来的时候,林晓跟她说了赵晴来过的。
“她人不错,”苏小敏一边拆花泥一边说,“换成别人,八成会把婚礼办完再说,反正领证前谁也管不着。她能在喜堂上把话挑明,是条汉子。”
“嗯。”林晓把赵晴的六百块钱单独放进收银台的抽屉里。
“周斌呢?找过你没有?”
“没有。”
“怂包。”
林晓没接话。周斌找不找她,她已经不在意了。退彩礼那天她从周家出来,手里攥着那张八万八的收据,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斌站在院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着她走远。那一刻她就知道了,这个人留不住她,她也不需要被谁留住。
二楼正式挂灯那天,是个星期六。林晓选了一盏暖白色的长条吊灯,沿着一楼楼梯口往二楼延伸,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整个二楼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晨光。苏小敏站在楼梯口仰头看,愣了两秒,说了句“真好看”。
“以后花艺课就在这儿上,”林晓指着靠窗的长桌,“那边做绿植养护区,中间可以摆几组矮架,放多肉和微景观。”
苏小敏走到窗边往外看,临街的梧桐树正抽新叶,嫩绿嫩绿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刚铺好的木地板上投了一地碎光。
“晓晓,”苏小敏背对着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你没退那八万八,现在会怎么样?”
林晓想了想,说:“我现在可能还在周家灶台上做饭。”
苏小敏笑出声来,转过身的时候眼角有点红:“行,那我以后去你家灶台吃饭。”
开业前一天傍晚,林晓一个人留在店里清点物料。她把二楼的每一盏灯都打开,楼上楼下走了一遍,楼梯扶手是苏小敏跟她一起刷的木蜡油,摸上去光滑温润。一楼的花架是新换的,比以前高了十公分,摆花更宽敞。收银台后面钉了一排挂钩,挂着她收集的干花束。
她走到门口,把外面的招牌擦了一遍。“晓春花艺”四个字是她自己用丙烯颜料写在一块旧木板上,笔画不算规整,但苏小敏说比打印的强。
风铃响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擦门槛,抬起头,周斌站在门外。
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比上次见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没睡好。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插在口袋里。
“我听说你明天开业。”
林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嗯。”
“就……来看看。”周斌的目光越过她往里看了一眼,一楼到二楼楼梯口的灯带亮着光,从外面看像是把整间店分成了两半,下面暖黄,上面暖白。
“进来坐吧。”林晓说。
周斌犹豫了一下,迈步进来。他在高脚凳上坐下,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第一次来花店时那样拘谨。林晓从消毒柜里拿了个杯子,泡了杯茶放到他面前。
“铁观音,”她说,“你不爱喝花茶。”
周斌看着那杯茶,喉结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林晓,我来跟你说声对不起。”
“你说过了。”
“那天在巷口,我没说完。”周斌抬起眼看她,眼眶有点红,“赵晴说走就走,我妈现在天天在家哭,我搬出来了,住公司宿舍。我不是来求你原谅,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讲,以前是我太糊涂。你说得对,我耳根软,我妈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举报的事,我明知道你不会骗婚,但还是让你先低头……”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我就是个懦夫。”
林晓看着他,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她没有立刻说话,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周斌,你不用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你孝顺你妈没有错,错的是你把我放在了你妈的对立面,让我一个人去扛。那天你妈在亲族群发那些话,你跟我说‘先低头’,我那时候就知道了,我嫁过去也是一个人。”
周斌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但我也要谢谢你,”林晓把柜台上的一个空花瓶挪开,“如果不是你妈闹这一出,我可能真就嫁了,然后花店也不开了,就在家里给你妈打下手。那八万八我拿回来投了这间店,现在看来,这是你妈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周斌苦笑了一下,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个陶土花盆,放到台面上。花盆里是一株半死不活的绿萝,藤蔓耷拉着,叶子黄了大半。
“你送我的,一直没养好。”他说。
林晓认出来了,这是她去年送给周斌的,当时还特意叮嘱说绿萝不要多浇水,放阴凉处就行。她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干巴巴的,土也是潮的,显然水浇多了。
“你拿回去吧,”周斌站起来,“我养不活。”
林晓没推辞,把花盆放到窗边的架子上,和苏小敏送的多肉摆在一起。等她转过身,周斌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
“二楼生意,祝你兴隆。”他说,没回头。
“谢谢。”
风铃响了一下,又静了。林晓站在柜台后面,看那杯茶还在冒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涩,泡久了。
二十天后的一个清晨,县城的东街多了一块新招牌。二层的小楼从外面看是一整面落地玻璃,阳光从二楼透下来的时候,连台阶上的青苔都照得透亮。一楼门口摆了两排花架,白玫瑰、香槟桔梗、各色小雏菊挤挤挨挨,花香顺着人行道飘出去老远。
苏小敏把一串气球拴在门口的梧桐树上,小赵托人送来的那盆蝴蝶兰放在二楼授课区的讲台上。林晓站在一楼收银台后面的梯子上,把“营业中”的牌子挂正,回头看见苏小敏在门口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周母站在门口看喜字,巷子里围满了人。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最难堪的事不过如此了。可现在,她站在自己两层楼的店里,楼上的灯亮着,楼下的花开着,银行卡里余额不多不少,日子是自己挣的,谁也拿不走。
她跳下梯子,把门口的花架又往外挪了挪,让路人一眼就能看见那些开得正好的花。隔壁的陈老师端着一杯豆浆走过来,仰头看了看新招牌,笑着点点头。
“晓晓,这店,看着敞亮。”
林晓拍了拍手上的土,冲他笑了笑。
“陈老师,进来喝杯茶吧。”
第十二章 开在春天里的新店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东街两旁的梧桐树一夜之间冒出了嫩芽,林晓花店门口那盆蝴蝶兰也抽出了新花箭。
二层开业那天,苏小敏特意调了班,早上七点就来帮忙。她拎着两大袋暖色小灯泡,说要沿着二楼窗框绕一圈,晚上亮起来才好看。林晓站在一楼门口仰头看,玻璃窗映着清晨的天光,干净得像水洗过。
“灯泡我来缠,你先去把讲台上的花插好。”苏小敏从梯子上探下头,“小赵一会儿就到,她说带社区那群阿姨来学插花,第一节课不能砸招牌。”
林晓应了一声,转身上楼。二楼空间不大,靠窗摆了三张长条木桌,每张桌上放着一套花艺工具,剪刀、花泥、围裙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新做的格架上,摆着林晓这段时间做的干花样品,紫的勿忘我、黄的满天星、白的兔尾草,一束束用麻绳扎着,倒挂晾晒。
小赵果然准时。她带来七个社区阿姨,一进门就啧啧赞叹,说林晓这地方比社区活动室敞亮多了。小赵自己倒是安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围裙系得规规矩矩。林晓教她们做基础的花束螺旋手法,走到小赵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那盆蝴蝶兰,我养着呢,又冒了花箭。”林晓低声说。
小赵笑了笑,手里那枝洋桔梗转了个方向。“那是你手艺好。当年社区那桩事,我其实压力也挺大,怕调解不好。现在看你把店开成这样,我心里那点疙瘩算是解了。”
林晓没再说客气话,只是把手里那枝白色洋桔梗插进小赵的花束里,顺手调了调角度。
那天下午课结束,苏小敏把二楼窗框的灯泡一开,暖黄色的光沿着玻璃边沿绕了一圈,从楼下望上去,像给整栋小楼戴了串珠链。林晓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房租发愁,在夜市摆摊卖多肉。那时候她跟周斌刚认识不久,周斌帮她搬过两次货,说“你这么能干,以后开店了一定红火”。
话是好话,可人不对。
她没多想,转身回了店里。
周母那边的消息,是隔壁花店的老赵太太带过来的。那天林晓去批发市场进花材,老赵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晓晓,你知道不,周斌他妈上个月搬回老房子住了。”
林晓挑着绣球花,手上没停。“她不是一直住周斌那套新房吗?”
“嗐,别提了。赵家姑娘退婚以后,周斌就搬去公司宿舍了,说什么也不跟他妈住。他妈一个人在新房待了两个月,后来物业费水电费都交不上,周斌也不管,最后自己收拾东西回了老房子。”老赵太太摇着头,“听说屋里那些喜字都没撕干净,墙上还留着胶印子。”
林晓把一束淡蓝色的绣球放进推车,想了想,说:“老赵太太,您这绣球今天拿成多少钱一枝?”
“八块,比上周涨了五毛。”
“那我拿二十枝,您给我算七块五行不行?我回去插花课用。”
老赵太太一愣,随即笑了:“你这丫头,真会做生意。”
林晓也笑了笑,没再提周家的事。
周母确实搬回了老房子。那套老房子在城北的老旧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她一个人爬上爬下,膝盖有些吃不消。有一天她在楼道里碰到对门邻居刘婶,刘婶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条活鱼。
“周姐,听说你儿子升职了?项目经理变部门经理,工资涨了不少吧?”
周母手里攥着钥匙,顿了一下。“嗯,升了。”
“那你咋还搬回来住?新房那边多敞亮。”
“住不惯。”周母打开门,转身时又说了一句,“一个人住哪都一样。”
刘婶没再多问,进了自家门。周母关上门,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一碗早上没喝完的稀饭,已经凉透了。她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知道在演什么。窗台上那盆绿萝早就枯了,叶子掉在窗台上,干成一片薄薄的褐色。
她想起去年秋天,林晓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带了一束白色的小雏菊,说“阿姨家里亮堂,放束花精神”。那时候她心里还觉得林晓太会来事,嘴上说“花那钱干啥”,其实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那束花,心情确实好了一天。
后来那束花枯了,她把花枝扔了,花瓶收进了柜子最里面。再后来她翻出林晓的旧相册,看到那张合影,脑子里像绷了根弦,觉得这姑娘肯定瞒着什么。她去社区一说,人家查了,说林晓没骗婚,退婚是双方商量好的,彩礼也退了。可她不信,她觉得社区的人年轻不懂事,又跑去婚介所说。事情闹大了,林晓退了彩礼退了婚,她松了口气,觉得儿子总算不用被“心机女”拿捏了。
现在她坐在空客厅里,电视广告一遍遍循环,稀饭凉在茶几上。她伸手摸了摸沙发扶手,落了一层灰。
周斌确实升职了。公司新接了两个楼盘的精装项目,他被提成部门经理,管着十二个人的团队。搬出婚房那天,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后来林晓把绿萝养活了,还给他拍了张照片。他没存,看了一眼就删了。
他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家具是宜家的简约款,阳台上摆了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帆布椅。周末有时候他坐在阳台上喝茶,看对面楼顶的鸽子飞来飞去。团建那天同事问他,周经理你一个人住不闷啊。他说还好,以前家里人多,太吵。
四月里的一天,林晓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城东新开的亲子书店,想找她做长期花艺合作,每月两次亲子插花课。那边负责人说话干脆利落,问了价格、材料费、课时安排,十分钟就敲定了第一次课的时间。
挂了电话,林晓在记事本上记下日期。苏小敏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谁的电话?”
“城东亲子书店,要合作插花课。”
“可以啊晓晓,这都第四家合作方了吧。”苏小敏把奶茶往她面前一放,“你现在是咱们县城花艺界一号人物了。”
“别贫。”林晓笑着吸了口奶茶,“珍珠不错。”
苏小敏靠在收银台边上,歪头看她。“问你个正经事。”
“说。”
“你还信不信婚姻了?”
林晓愣了一下,奶茶杯子捏在手里。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巴掌大,有风吹过时沙沙响。门口的风铃也跟着动了一下,陶土碰着玻璃管,发出一声闷响。
“信。”林晓说,“但先信自己。”
苏小敏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用力点了下头。“行,够清醒。”
“不清醒没办法。”林晓把奶茶放下,拿起剪刀去修门口那排白玫瑰的刺,“以前我总觉得,结婚就是找个人一起扛。后来发现,你要先能自己站住,站住了再找的人,才是并肩的,不是拄着的。”
她把一枝玫瑰修好,顺手插进门口的小铁桶里。“这枝开得正好,你拿回去插瓶吧。”
苏小敏走过去接花,低头闻了闻。“香。对了,周斌前两天给我发信息了,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林晓手上没停。“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忙得很,没空想别的。”
林晓笑了一下,没接话。苏小敏也没再往下说,把玫瑰往自己包里一插,拎起奶茶杯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明天几点开门?”
“七点半。”
“我下了夜班过来帮你摆花架。”
“行。”
第二天一早,苏小敏果然下了夜班就来了,穿着护士服从巷口走过来的,眼底一圈青。林晓已经开了门,正在往门口搬花架。见她过来,递了杯热豆浆。
“你回去睡觉吧,我一个人能行。”
“不困,帮你搬完再走。”苏小敏拿起一个花架往门口走,“今天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周斌给我发信息了。”苏小敏顿了一下,把花架放在梧桐树下,转过身。“他说想把那盆绿萝拿回去,他新公寓阳台空着,想养点绿植。”
林晓正在往花架上摆盆栽,听到这话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你问林晓。”苏小敏把那杯豆浆喝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自己决定。”
林晓想了想,把手里那盆茉莉放正,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跟他说,绿萝我养出感情了,不还。让他自己来店里挑,我送他一盆。”
“送?”
“嗯,就当我祝他升职。”林晓拿起喷壶往花叶上洒水,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一码归一码。”
苏小敏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我转告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林晓已经转过身,把喷壶口调细,对着门口那一排白玫瑰轻轻喷了一层水雾。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里闪着,像小颗小颗的碎钻。
远处传来早市的吆喝声,豆浆油条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林晓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店,门口花架上各色花开得热热闹闹,二层窗框上那串暖黄灯泡白天也亮着,远远看像一串没拆的糖葫芦。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店,把今天的新订单一个一个钉在软木板上。风铃在门口轻轻响了一声,苏小敏在巷口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她点点头,把软木板挂正,顺手开了收银台旁边的音箱。音箱里播的是很轻的钢琴曲,和花香混在一起,飘满整间店。
日光从落地玻璃倾进来,照在二楼木楼梯的扶手上,照在收银台那盆养得油绿的绿萝上,照在每一枝正在打开的花苞上。
春天刚刚开始。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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