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天一日凉过一日。这样的时节,最宜焖一锅啤酒鸭。
父亲做啤酒鸭,讲究选鸭。不买肉鸭,要那种养得久些的土鸭,皮下带着一层薄薄的油。斩成块状,清水里浸个把时辰,把血水泡出来。冷水下锅,放两片姜、一勺料酒,大火焯透,撇净浮沫,捞出沥干。父亲说,鸭子的腥味全在这一步,焯不好,后头怎么焖都压不住。
铁锅烧到冒烟,倒入鸭肉,不着急放油,先干煸。鸭肉在锅里滋滋作响,皮下的油脂一点点逼出来,透明的油花顺着锅壁往下淌。煸到鸭皮微微焦黄,边缘卷起,腥气散尽,肉香便浮上来了。这时候丢进姜片、蒜瓣、八角,还有两三个干辣椒,刺啦一声,香气炸开,整间厨房都被占满了。
重头戏是那瓶啤酒。父亲拧开瓶盖,整瓶倒进去,咕嘟咕嘟,酒液漫过鸭肉。他不添一滴清水,说啤酒就是汤底。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剩下的,就是等。
锅盖盖上的那一刻起,香气就一点点往外渗。先是淡淡的酒香,麦芽的清甜;慢慢地,肉香跟上来,混着八角、辣椒的辛香,把酒香也托住了。屋子里缭绕着这股味道,不浓不烈,却勾得人坐不住。我那时候在写作业,写两笔就忍不住往厨房瞄一眼。父亲背对着我,拿着锅铲轻轻翻动,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焖上一个多时辰,汤汁渐渐收浓。父亲掀开锅盖,撒一把盐,一点生抽,转大火收汁。只见他手腕一抖,锅里的鸭块翻了个身,每一块都裹上红亮浓稠的汤汁。热气腾起来,他眯着眼说:"成了。"
端上桌,鸭肉油亮红润,泛着诱人的光泽。夹一块入口,皮是糯的,肉是紧实的,不腥不柴。咸香在舌尖化开,余味里带着一丝麦芽的清甜,越嚼越香。我总爱用那浓稠的汤汁拌饭,红亮的汁把米粒染成琥珀色,一口肉一口饭,吃得鼻尖冒汗,碗底朝天。
秋夜的餐桌上,父亲就着一碟啤酒鸭,喝两口小酒。母亲给我夹肉,说 "多吃点,长身体"。窗外的风穿过院子,屋里的灯暖黄暖黄。那时候只觉得这道菜好吃,不懂一锅菜里,藏着家人闲聚的欢喜。
后来离了家,在外头饭馆也点过啤酒鸭。端上来红是红,肉是肉,卖相精致,可夹一块,酒味浮在表面,肉硬邦邦的,怎么也吃不出家里的那股醇厚。我自己也试着做过,买鸭子、倒啤酒、焖一个时辰,步骤一样不差。锅里同样咕嘟作响,可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独自站在灶台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 少了一个在灶前忙碌的背影,少了那顿围坐的晚饭。
去年秋天回家,进门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父亲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回来了?正好,啤酒鸭焖好了。" 还是那口锅,还是那个味道。我夹一块放进嘴里,眼睛就有些发酸。
原来一锅啤酒鸭,焖煮的从不是鸭肉与酒,是寻常烟火,是父亲的身影,是深藏在心底、怎么也忘不掉的家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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