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细雨缠绵,孟芙清的马车停在承阳侯府侧边角门处。
姨母遣来的婆子早就候在一旁,见车停下,连忙撑伞迎上前来:“姑娘可算是来了。”
孟芙清嘴角牵起,刚要开口,婆子的目光已在她那素衣和过分惹眼的脸上转了一圈,紧皱着眉又开了口。
“姑娘,老奴斗胆,劝您两句。等进府后一定要守规矩。见人时低头,走路靠边行。
尤其遇到世子爷,务必绕着走。
爷素来不喜府里有外人,更容不得半句闲言碎语。您千万仔细着,可别冲撞了惹祸上身。”
孟芙清表情收敛,垂下眼帘,纤细的指节攥紧伞柄:“多谢嬷嬷提点。”
婆子点了点头,转身引着往府里走。
孟芙清提裙快走几步跟上,雨不算大,雨丝却很绵密。斜打着而来,鞋袜已经打湿,贴在身上又黏又凉。
她始终低头,默然往前。
刚到侧门甬道,一道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接着杂沓的脚步声很快由远及近。
婆子侧头往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墙边带,压着声音说道:“坏了,世子爷回府了。快低头,别抬眼。”
孟芙清被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伞就歪了。
她本能地伸手去护,隔着重重雨雾硬生生撞进一双极黑极深、没有任何温度的眸子。
男人一袭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龙行虎步而来。
周身气场压得极低,眉宇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积攒下来的威压和疏离。
孟芙清心头一紧,知道这人肯定就是嬷嬷口中的世子爷顾衍了。
即便身在南阳郡,也听过此人不少传言。
年纪轻轻力压群臣成为帝王心腹,位高权重的禁军首领,手段凌厉,极重规矩。
顾衍步履不停,目光斜斜从女人身上掠过,只多停留了半息就立即移开。
素衣、浓颜,几乎是瞬间,他就清楚了女子身份。
楚腰纤纤邀人揽,朱唇轻启邀人尝。
南阳郡一女侍全家的有名寡妇。
好友在得知此女是他远房亲戚后,故意在耳边混不吝地念了两句香艳歪诗。
见过太多心怀不轨前仆后继的女人,而他最讨厌麻烦。
此女,无论是现有的容貌,还是背负的流言,无论哪一项,都符合“麻烦制造者”这一称谓。
如果不是二婶求到母亲门上,他断是不会让其进门。
顾衍剑眉深深蹙起,嫌弃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开,像是不小心瞥见一件无关紧要又碍眼至极的物件。
与她擦肩而过时,冰冷冷像雪山上冰锥的声音,猛砸过来。
“既然进了我侯府,就把从前那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收一收。府里不缺规矩,更容不下祸水。望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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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芙清僵愣在原地,没有应声,眸子盯着湿透沾染泥沙的鞋面,攥着伞柄的指尖已经泛了青白。
婆子一直等着顾衍背影消失不见,才长长舒了口气,皱着眉看了孟芙清一眼,继续领着去了西路二房偏院聆听院。
“二太太正忙,等忙完自会召见,姑娘好生休息。”
婆子说完就退了出去。
聆听院不仅位置偏僻,室内陈设更是陈旧。
孟芙清坐在桌边,终于卸下所有力气,疲惫的目光缓缓落在被雨水打湿的窗棂上。
她本是南阳郡城东孟家人,半年前嫁入城南萧家,刚成婚不久就成了寡妇。
新婚夜,夫君被人灌醉连合卺酒都没有喝,第二日就出发去了边关。
不足半月就传回消息,说人没了,尸骨无存。
她本想守着牌位度日,谁知小叔子半夜爬窗,公爹也对她生了龌龊心思。
走投无路叩求婆母,婆母竟把责任全推她身上。
怪她克夫,不守妇道,趁机想要吞掉嫁妆,将她赶去庵堂。
她好不容易拼得鱼死网破,带着嫁妆离了府,可也因此撕破脸。
满南阳郡都在传她不要脸。
娘家回不去,走投无路,母亲只能给远嫁京城的姨母写了信,让她来暂避风头。
孟芙清紧闭着眼,往事种种在脑中翻腾浮现。
这时,丫鬟漫儿蹲在她的脚边,哽咽着说道。
“姑娘明明安分守己,就因生得好看,满身脏水全往您身上泼。
秦嬷嬷苛待也就算了,顾世子连实情都不问,张嘴就辱您是祸水,实在不讲道理。”
其实祸水两个字从顾衍嘴里说出来,着实算是轻的。
这位少年天骄嘴是又贱又毒,传言在朝堂上也算是身经百战,骂遍整个朝堂无敌手。
只是他骂人不是长篇大论,而是简简单单地吐出几个字,直切要害,让辩无可辩。
无亲无故,他为何要问实情?
大多人都是以第一面观喜厌。她不怪他,惹不起避着就是。
恨的是那些以为是至亲的人,都给她按上罪名。
不如他们的愿,每个人都盼着她下场凄惨。
死好像很容易,好好活着才难!
孟芙清猛地睁开眼,眸中水雾未散,燃起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活着是给自己看的,他人怎么想与我何干?我就要好好活着,活得舒心舒坦。”
孟芙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窗缝,任由冷风冷雨打在脸上。
她看着那雨雾朦胧中的侯府飞檐,眼神从哀戚渐渐变得平静坚韧。
——
秦嬷嬷从聆听院出来后,就直直回了二太太赵氏的澹宁居。
赵氏没有在忙,而是坐在花厅看着外面雨水淋落。
直到秦嬷嬷进来,她才转过身来:“都安顿好了?”
秦嬷嬷半躬着身子回话:“听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赵氏怔怔地问:“她可有怨言?”
秦嬷嬷仔细回了一遍后,摇了摇头:“瞧着还算是懂事。”
赵氏就叹了口气:“那孩子也真是命苦,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偏又生了一副好皮囊,没有个男人护着,岂不是要被吃得残渣都不剩?
我姐姐从没有求过人,如果不是没办法,也不会求到我这里。
可世子爷和侯夫人又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她的事闹得人尽皆知,第一日我若是不表现得严苛些,大房那边如何会放心?”
她夫君虽说也是嫡子,可到底只是个从四品国子监祭酒,一切要仰仗着大房,难免要行事谨慎。
秦嬷嬷听着也很为主子焦心,想了想,继续禀报道:“二太太,世子爷在游廊遇到孟姑娘了,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
“都说了什么?”赵氏一急,坐直身子。
秦嬷嬷照着学了一遍。
赵氏面容就变得愁苦:“我就知道会这样,一听说清娘要来,阖府上下都像防贼一样防着她。”
秦嬷嬷宽着赵氏的心,出主意道:“太太,您也别为难。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孟姑娘实在不省心,就把她退回去,千万别为难自己。”
赵氏单手抵着额头,摆了摆手,示意让秦嬷嬷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