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郭杰古典诗词修养深厚,他的新诗集《月光下看海》(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甫一出版,就产生了很大反响。从这本诗集中人们可以看到,他在新诗创作中极少直白地表情达意,诗人总是通过丰富多姿的意象营造,在内心深处构建审美图景,让意象成为承载诗人审美感知的载体,从而让情感与思想表达变得“言之有物”,使情思以一种生动、形象的形态抵达读者内心。而在众多可供选择的意象中,郭杰比较偏爱自然意象,这可能与诗人从事古典文学研究有关。近些年来,郭杰的新诗创作呈某种“勃发”状态,不但作品数量不菲,而且整体质量不俗,其中,作为诗集《月光下看海》的压卷之作,《夜空闪烁的星辰终是最美风景》堪称一首新诗佳作:
谁以万吨巨轮输送一片落叶
他必预知漫无尽期的遥遥征程
当船尾卷起层层银白色浪花
成群红嘴海鸥追逐于沁凉的晚风
远方海平面已染上浓郁的绛红
夕阳渐渐隐藏于黯淡残霞之中
一片落叶尽管枯萎而孤独
却曾置身遍野山林昔日无尽春荣
鲜艳的花朵一丛丛蔓延如画
枝头上无数鸟儿宛转欢鸣
蒙蒙轻雾偶尔掠过山顶
无边翠绿会显得更加轻盈
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疾风骤雨过后才有旖旎彩虹
如今搭上空荡荡的巨轮
开启一段未必落寞的航程
算有多少狂涛巨浪未曾见识
不过聊慰静谧的眼睛
即使终将沉入寒冷梦境
该诗以“落叶”为核心意象,统摄“白浪”、“海鸥”、“绛红海面”、“夕阳”等系列意象,此意象序列呈现“当下漂泊—昔日春荣—哲理升华”三段式表意逻辑:白浪、鸟群、海面这三种意象,以广阔与生机衬托落叶接近枯萎的孤独;“疾风骤雨过后才有旖旎彩虹”,则通过隐喻性意象,道出磨难尽头终有成功与辉煌的人生哲理,将自然性意象升华至对生命节律的深沉思考。自然意象的运用避免了直白抒情,实现了“景—情—理”三位一体的有机统一。在这首诗里,“景”为海洋、落叶、春荣、彩虹等具体物象;“情”为枯萎、孤独、追忆、平静等复杂心绪;“理”则为“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生命哲思。
中国诗歌向来以抒情为传统,而叙事则堪称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诗歌的一项“流行技艺”。作为对“抒情泛滥”的某种反拨,理想诗歌中的叙事并不完全否定个人情感的抒发,而是主张诗歌面向客观世界与现实,走出耽溺私人情感天地的狭小格局。同时,对叙事手法的提倡与实践,并未改变“诗是情感的产物”这一本质。客观而言,在优秀的新诗作品中,叙事与抒情并不是互不相容的对立关系:以叙事为主的作品中常穿插抒情性句子,以抒情为主导的作品也可纳入叙事性元素。抒情、叙事的交融,在郭杰诗歌创作里得到生动彰显。此外,郭杰的诗歌还擅长说理(表达哲理)。
事实上,抒情是始终贯穿郭杰诗歌创作的内在脉络与情感底色。诗人的叙事从不停留于客观事件的外在罗列,而是在一个个叙述活动中注入作者鲜活、生动的情感,做到既不流于空洞的滥情,也不沦为冰冷的记述,达到叙事为骨、抒情为魂的艺术境界。在《夜空闪烁的星辰终是最美风景》一诗中,诗人的抒情是层层递进的,他以“落叶”为核心意象,从当下的枯萎跳入过往的丰盈,叙事的时间服务于今昔对比之中,以跳跃式的意象画面和内心独白串联,形成一种“内在情感叙事”:外部动作(巨轮航行)与内心回溯(往昔生机)交替出现,使叙事成为抒情得以寄居的“骨架”。诗中的叙事提供“落叶远行”这一核心场景和连续的空间位移,诗中的抒情则在每一个场景中注入生命感悟、自然敬畏与坦然接受命运的写作姿态。当然,诗人郭杰的抒情不是激昂的咏叹,而是一种经历过绚烂与风雨之后的平和。诗中反复运用意象对比:枯萎与春荣、喧闹与寂静、巨轮与落叶、狂涛与静谧、沉没与星辰,以对比手法强化“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核心情感。全诗的抒情基调是一种“哀而不伤”的审美姿态,将个体命运置于自然永恒轮回的背景下,获得超越性的安慰。
诗歌以语言为家。郭杰的《夜空闪烁的星辰终是最美风景》一诗语言典雅凝练,富有古典韵味。该诗的古典审美韵味具体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全诗很少使用口语化或俚俗的词汇,而是运用那些经过时间淘洗的、具有庄重感的书面语。如“漫无尽期的遥遥征程”一句,用“漫无尽期”,而非“没有尽头”,用“遥遥征程”,而非“很远的路”,四个双音节词的叠加,节奏显得舒缓而庄重。其次,句式工整,节奏上讲究对称与回环。中国古典诗歌对句式的对称、对仗极为讲究,郭杰的这首诗虽是当代新诗,却自觉或不自觉地进行着句式的经营。例如,“一片落叶尽管枯萎而孤独”与“却曾置身遍野山林昔日无尽春荣”这两句,形成今昔对比,同时也是个体与整体、衰败与繁盛之间的回环映照。第三,该诗的意象选取偏向传统审美范畴。诗人郭杰笔下的重要意象,如雪峰、云彩、明月、星辰、落叶等,大多属于中国古典诗歌中反复出现过的自然意象(物象)范畴。诗人很少使用工业、城市、科技等现代主义或后现代主义的非自然意象,而是坚守一种可称之为“自然诗学”的传统。在当代汉语诗歌普遍趋向口语化、散文化、世俗化的语境中,郭杰诗歌的古典性审美趣味无疑是独特的,由此使得他的诗作保持着一份不落俗套的审美气韵与精神定力。
综上所述,在郭杰的诗作《夜空闪烁的星辰终是最美风景》里,意象、叙事与抒情形成了有机的融合,三者共同建构起该诗古典、浪漫而又现代的诗意世界。或许可以说,郭杰的这首诗告诉我们:在传统与现代之间,不必非此即彼;在叙事、抒情、哲思之间,可以彼此成全。这是郭杰作为一名学者型诗人,留给当代诗歌一份沉静而有力的启示。
2026年10月7日深夜,写于北京
(原载《绍兴日报》2026年10月14日)
【作者简介】谭五昌:著名学者、诗歌评论家。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新诗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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