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度电暴涨百倍变成Token,被疯抢的电力、算力的新账该怎么算?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李艳艳

见习编辑|李原

头图来源|中企图库

从北京向西北驱车240公里,城市的轮廓退成地平线,风成了主角。

这里是乌兰察布:年均气温4.3℃,70米高处年均风速7.2~8.8米/秒,年有效风时7300到8100小时。冷和风,曾是这片沙质荒滩仅有的“特产”,如今成了最紧俏的工业原料。

工地上的人们,要赶在冻土封住大地之前紧张劳作。而在北京的写字楼里,大厂的基础设施部门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机房,能不能再快点?

这也是近一年来,阮剑斌被问得最多的问题。

博大数据乌兰察布项目经理阮剑斌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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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博大数据乌兰察布项目经理。2025年7月第一次过来踩盘,附近还是一片平地,“眼前只有一栋做完土建的‘壳’”。那是智算中心的主体结构。当年8月,机电施工队正式进场,到年底交付完成,用时4个月。

这已是极限速度,建立在土地和能源指标达成、土建外壳已经封顶的基础上。若要走完从土建到机电安装的全流程,“基本要一年。”阮剑斌说。

一年,在今天的算力竞赛里,是个奢侈的数字。优刻得智算中心负责人赵雪飞直言,“你不提前把楼盖好,把方案确定好,就接不到大客户。”

优刻得智算中心负责人赵雪飞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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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如此急迫?一句话可以概括:贵的不是房子,是房子里面的“卡”——而“卡”,等不起房子。

市面上,一台主流服务器已被炒到上千万元,承载它的智算中心建设成本,可能不过几十万。卡的寿命一般只有三五年,卡买回来,机柜却空着,高价设备只能等折旧。

“从服务器设备订货到智算中心交付,周期基本要求3到4个月,大型客户等不起。”阮剑斌说。

模型竞赛仍在窗口期,算力落后一季,就可能错失一张昂贵船票。在产出端,Token需求正以指数级增长,一度电穿过机房,身价便暴涨百倍。

协鑫能科AIDC战略研究院院长赵斌算了一笔账:“一度电的上网电价约3~5毛,到工业端大概6~7毛。转化为Token(词元)后,可高达100~200元,价值放大近百倍。”

等待“印钞机”交付的时间里,所有人被上紧发条。“我们有栋楼计划今年10月到12月交付。去年完成设计,今年3月动工,5月就被订完了。”赵雪飞透露,还有很多客户在排队。甚至有人问,“只要我定好服务器,两个月之内,你能不能交出机房?”

头部企业压力更甚。中金数据集团总裁杨雨透露,公司旗下中卫项目从签约、设计、建设到交付只用了一年,乌兰察布二期项目整个冬天一直在施工,成本因此高出不少,“客户卡的时间点很紧,必须保障项目交付”。

一条以Token为计价单位的新型产业链,正在各方力量的博弈中悄然成形。

近期,《中国企业家》走访了乌兰察布等算力枢纽,采访了算力需求方、基础设施运营商、能源供给方、供电侧、上游设备供应商、地方政府、行业学者和产教融合机构。这场竞赛中,大厂在催交付,数据中心在追电,供电公司在追规划,地方在抢项目,职业学院在追人才。

我们试图回答五个问题:

1.当机柜功率从5千瓦跳向100千瓦乃至1000千瓦,AI正在怎样改写数据中心的规则?

2.一度电3毛钱,变成Token后凭什么卖到一两百元,这本电力与算力的新账该怎么算?

3.电、地、钱、人、设备,为什么都在被争抢,又全都追不上需求的速度?

4.自建还是租用、跨界还是守界、求快还是求稳,牌桌上的博弈如何改写产业链格局?

5.Token工厂是算力的终局吗,下一个乌兰察布又在哪里?

被AI改写的机房

从5千瓦到100千瓦,功率密度的跳跃,正在颠覆数据中心行业过去30年积累的经验。

阿里云全球数据中心总经理王朝阳用一组数字,解释功率的暴涨,怎样把行业经验推倒重来。

他把数据中心分成了四个时代。第一代EDC(企业自建数据中心),单机柜功率3到5千瓦,行业各建各的。第二代IDC(互联网数据中心),一个数据中心供多个租户共用。第三代CDC(云数据中心),从托管变成了超大规模定制。第四代AIDC(AI智算数据中心),也就是今天的形态。

“EDC单机柜3到5千瓦,IDC5到8千瓦,CDC10到15千瓦,AIDC突然到了100千瓦。两年之内,一定会出现1000千瓦一个机柜。”

1000千瓦什么概念?先从空间看,在一个1平方米的空间里出现一个电炉子,散发的热量就是一个机柜。

阮剑斌对功率密度的变化感受更直接。“之前大概5到6年的时间,一亩地基本上只规划1兆瓦,这个数值现在要乘以1.5。以前我们10千瓦、12千瓦的柜子,接下来单机柜可能要到20~30千瓦,甚至更高。如果上液冷,100千瓦的也有。”他说,这些变化就发生在一年之内。

时间尺度也被压缩了。阮剑斌解释,以前一个数据中心的设计寿命大概是10到15年,供电、散热、承重都按这个周期规划。但现在GPU迭代太快,3到5年就要换一批设备。“这意味着3年后,现在的设计可能就不适用了。供电架构、散热方案、机柜承重,都要有足够的弹性。”

更麻烦的是波动。GPU的功率曲线与CPU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CPU正常800瓦,波动曲线就在750到850之间。GPU一台(主流服务器)峰值功率18千瓦,平均15千瓦,低负载可能只有6千瓦。”赵雪飞说。而当一台服务器的功率从6千瓦跳升到18千瓦时,其他服务器往往在同一刻做同样的事。他强调,这种同步震荡对配电系统构成巨大冲击,必须有足够的技术手段去平滑它,“否则配电设施很容易出问题”。

制冷同样是全新挑战。“以前15千瓦一个机柜、50U的空间,你把一个8U的服务器放到机柜里,制冷总量是够的。但突然有一台设备要将所有的制冷量集中到一起,气流组织就会产生变化。”

液冷正在替代风冷,但还处在过渡期。优刻得赵雪飞说:“以前绝大部分都是风冷,现在液冷逐渐上来了。”目前优刻得采用“风液同源”的技术方向。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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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察布还有一个特殊约束:缺水。而冬日的低温让传统数据中心的水冷方案在这里更加行不通——“如果水在管道里,肯定会把管道冻炸。”阮剑斌解释,这里的管道里用的是氟、乙二醇溶液等,再通过风扇把热量带出去。

缺水带来另一重约束。传统数据中心用水蒸发散热,PUE(电源使用效率)可以做得很低。东部地区,由于气候温暖,数据中心PUE通常在1.5到1.8之间。而乌兰察布凭借年均4.3℃的气温,理论上可以把PUE做到更低。

但乌兰察布禁止采用水蒸发的方式散热,这意味着PUE的天花板反而更高。赵雪飞解释:“如果用传统的风冷方案、非蒸发型的,制冷能力最多也就做到1.2到1.25,这已是极限。你想再低,就得用液冷。”

一本电力与算力的账

一栋楼满载30兆瓦,一年电费一个亿。在算力生意里,电价是最硬的通货。

博大数据阮剑斌算过一笔账,在智算中心运营成本中,“电费占比达60%以上”。

有运营商人士给出乌兰察布工业用电的电价阶梯:蒙西电网基准4毛多,市场化交易能降到3毛7到3毛8,绿电直连能做到3毛出头,早期补贴项目2毛9到3毛。

电价差直接决定了算力成本差。远景AIDC产品线总经理郑子浩对《中国企业家》说,西部的Token价格可能比东部低10%到20%。乌兰察布的电价是东部的一半多,这意味着同样的Token,在乌兰察布生产的成本要比东部低得多。

远景AIDC产品线总经理郑子浩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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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大规模智算中心而言,这个成本优势有多具体?阮剑斌说,即使度电成本只有几分钱的变化,随着用电规模扩大,全年累计下来也会形成显著的成本差异。

成本压力是全球性的。摩根士丹利发布的研究报告指出,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的电力需求将达到目前的3倍以上,电力成本将成为数据中心运营商最大的单一成本项。

再看投资结构,这门生意的重资产属性一目了然。

“与传统建筑项目不同,智算中心的投资大头并不在土建,而在供配电、制冷等机电系统及相关基础设施。随着功率密度提升,前期资本投入进一步增加,加上项目投资回收周期相对较长,因此融资能力和持续资本投入能力成为我们的重要能力之一。”阮剑斌说。

一位不愿具名的运营商人士又算了一笔账:土建投资占比最低,一个多亿,一栋楼就能建起来。但机电可能要投10个亿。加上变电站,整体机电投资可能是土建的10倍。“客户跟你签长期合同,我们前期垫资的钱要很多。如果融资能力不够,就可能陷入被动。”

机电设备涵盖变压器、配电柜、空调、机柜等。阮剑斌说,在博大数据,“这些设备大部分是客户定制的,客户对品牌、型号、参数都有明确要求。”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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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斌的账本更为惊人:IT侧设备(含服务器、网络、存储)占总资本开支的约80%~90%,其中GPU服务器成本在IT侧占比最高,接近80%;土建及机电配套约占资本开支的10%~20%。

赵雪飞也算过服务器与数据中心的投资比例:以前服务器和数据中心的投资比例大概5比1,现在到了100比1。你投一块钱的数据中心,就要投100块钱的服务器。“AI时代,一台主流服务器就要1300万到1400万元,而支撑它的数据中心建设成本分摊下来,可能只有十几万。”

新算力“圈地”运动

地价“N级跳”,电力指标僧多粥少——乌兰察布的土地和能源,正在成为被争抢的战略资源。

乌兰察布的数据中心多年发展下来,形成了清晰的产业地理。

察哈尔高新区益武堂片区是核心承载区之一。华为2013年签约、2016年正式运营,是最早在这里建数据中心的企业。此后,阿里、苹果、快手、字节跳动、中联、世纪互联、秦淮数据、优刻得、中金数据、万国、普洛斯等企业,相继在这个片区或周边布局。

阿里大道、华为大道、苹果大道的路牌,伫立在街道交叉口附近。它们像一块块界碑,标记着这场“圈地”运动的疆界。

摄影:李艳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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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数据中心大多落地在过去的沙质荒滩上。

有当地数据中心运营商高管透露,这些年,乌兰察布土地价格“N级跳”。华为最初来的时候“半买半送,两三万元/亩”,后来地块涨到6万、8万元,今年某些地块价格已高达20万元。“十来年时间,翻了将近10倍,甚至有地块传言涨到28万元。”

“AI这么热,(选址乌兰察布)不是钱的问题,是资源问题。原来可能一大堆地你随便选,一大堆电你随便连,现在是僧多粥少。”一位头部数据中心运营商坦言。

一位高管提到一个细节:为什么乌兰察布在2025年突然火了?因为张家口电价涨到了6毛5,“几乎跟北京差不多”。“之前做张家口(数据中心)的企业,大都去了乌兰察布,比如秦淮数据。剩下的企业规模很小。”

据乌兰察布市大数据局相关人士透露,目前,该市已签约数据中心项目109个,投运算力19万P,智能算力占比超过95%。力争年内算力运行规模突破20万P,实现营收80亿元以上。2026年上半年,算力产业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38.1%,用电量同比增长89.52%。

多位数据中心运营商反馈,乌兰察布园区内的供地很紧张,他们甚至会去偏远的地方拿指标。“尤其是要大规模的地,可能就要疏散到(察哈尔右翼)中旗甚至后旗的位置。”一位运营商人士说,如果想用绿电直供模式,对应的新能源场站选址也是很大挑战,“因为周边近的场站都被选完了”。

速度与上游:一场全链条的追赶

从100天交付的模块化机房,到一天150台的机柜产线,再到被压到极限的变电站——整条产业链都在和算力需求赛跑。

冷和风是天然的散热优势,但要把这个优势转化成交付能力,还需要很多别的东西。例如速度,就是核心竞争力。

王朝阳谈到阿里云模块化交付逻辑:“过去交付期没那么敏感,交付太快可能产生存货。但今天是供不应求的时代。没有几千人在现场干活,而是一堆吊车把集装箱推到合适位置上,接上线,调试完就上线了。”从基础厂房开始,到服务器与网络设备进入之前结束,100天就能交付一个数据中心。

赵雪飞说,从2023年到现在,数据中心的变化是业务驱动的。“以前是数据中心从业者自己驱动自己去搞新东西,现在是用服务器去驱动。你必须用液冷,否则就支持不了业务需求。”

数据中心之外,一条上游产业链也在被算力需求拉动。

鑫悦达2018年在乌兰察布成立,是当地唯一一家机柜厂家。公司主要生产服务器机柜和冷热通道,年产能4万~5万台,客户包括百度、中联、秦淮数据、世纪互联等。公司营销负责人付晓霞说,现在订单已排到年底,并开始往中卫、庆阳等算力枢纽供货。

“我们基本可以保证一年8到10个数据中心的机柜落地。一个数据中心一栋楼,需要3000到5000台机柜。”付晓霞说,2023年机柜需求开始上升,2026年爆发。厂房因此扩建,产值也从3000万元拉到了近5000万元。

“传统机柜功能比较单一,只考虑承重即可。现在需要通过冷热通道去散热,我们的技术也得不断更新。”她说,液冷机柜,公司也在做,但主流方案还是风冷,约占80%。“客户要求越来越高,颜色要求也不同。百度用黑色,中联用白色,字节用粉色、淡紫色、淡绿色,大家都有自己的喜好。”

交付节奏是她现在最紧要的事。“客户刚下完单就问我,什么时候到货。我们一般需要三四天备料,生产很快,一天150台,一个月一两千台。”她说,“如果后天要送到,今天下午就得装车。”

供电侧的压力同样直观。

蒙西电网乌兰察布供电公司承担乌兰察布市全域电网建设、运行维护、供电服务及新能源并网服务职责。相关负责人透露,当地数据中心用电量从2024年的21亿度,发展到2025年的45亿度,预计2026年很快突破80亿度。不过,用电量变化只是表象,核心是供电服务怎么适配。

算力企业的用电特征,和传统工业完全不同。前述人士介绍,算力企业“前期容量报得特别大,实际负荷爬坡相对缓慢,目前整体负荷率不到20%”,且对可靠性要求极高,“都要求双电源”。

过去3年,变电站的建设周期亦被压到极限。前述人士称,“变电站从规划、建设到投产,过去一般要3~5年,现在差不多1~2年。但企业方用电需求很急,数据中心干得快的能到六七个月,电网配套根本追不上。因此,必须超前规划,超前服务。”

前述人士称,乌兰察布供电公司紧扣“东数西算”国家战略部署,一直主动将电力服务融入算力枢纽建设全局。为此,该供电公司2024年自主筹划,在察哈尔园区规划新建4个220千伏变电站;2025年又放眼全市,新增多座变电站,包括3座500千伏工程站。

适配算力需求的过程中,供电公司的角色也在变。前述人士称,“之前我们内部对标用电营商环境、供电服务质效等指标,会看看乌鲁木齐、中卫、芜湖、贵安等国内先进片区怎么做,现在要站在国际舞台上跟同行同台竞技了。”

据了解,该公司建成全国首个数据中心绿电直连源网荷储一体化示范项目“中金数据乌兰察布低碳算力基地”,年发绿电8.48亿千瓦时,可再生能源替代率38.74%;还建成蒙西首个园区绿色供电示范工程,投运多座大容量共享新型储能标杆电站,推动地区新能源装机占比持续居于蒙西电网首位。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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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电侧在追赶数据中心的扩张速度,发电侧也在想办法解决源头问题:新能源不稳定。作为远景AIDC产品线总经理,郑子浩提到远景的三级储能体系。

“一级在风场发电侧,平抑风光波动。二级在AIDC园区侧,和电网配合。三级在GPU机柜侧,用超级电容响应毫秒级波动。”他说,“通过‘远景天机’气象大模型,我们能提前知道风电设备未来15分钟能发多少电,同时预测AI芯片未来15分钟用多少电,结合两个预测,‘远景天枢’能源大模型实时调度,做好充放电策略。”

这套系统的核心是预测。郑子浩解释,“如果预测到晚上风大,但算力需求会下降,就把多余的电存到储能里。如果预测到早上风小,但算力需求会上升,就提前把储能里的电放出来。”

协鑫能科走了另一条路——绿电直连。协鑫集团副董事长、协鑫能科总裁费智表示,“绿电直连相比非直连,成本能节约20%到30%。东部沿海如果实现绿电直连,成本会节约更多。”他说,“协鑫自持风光储资产6050兆瓦,可再生能源装机占比58.14%。”绿电直连的账,比想象中复杂。厦门大学管理学院讲习教授、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林伯强拆解了绿电直连的完整成本。“成本不只是绿电,而是绿电、储能、电网兜底费用的总和。绿电必须保证稳定供应。自建风电光伏,仍然要交电网兜底费用。这几项加起来,必须是真正有竞争力的硬成本。”他还指出了制度堵点,“最卡的应该还是容量电价,以及兜底保障的相关配套机制。”

协鑫集团副董事长、协鑫能科总裁费智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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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数据中心运营商来说,电费仍然是所有成本项里为数不多、可以主动优化的变量。如王朝阳所言,“对很多公司来说,芯片不是努力就能降低的成本,但电价的选择是可以的。”

资金压力传导到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最直观感受到缺口的,是人。

阮剑斌常年驻扎乌兰察布,周末才回北京跟家人团聚。“运维的人才非常紧缺。”

他解释,驻地运维团队“三班倒”,负责整栋楼的供电、制冷、网络、安防等系统的日常巡检和维护。“以前传统数据中心运维人员配置较少,现在AI数据中心功率密度高、设备复杂,运维要求也高了很多。你要懂电、懂暖通、懂网络,还要懂一些AI相关的东西。”

校企协同,成为乌兰察布培育紧缺人才的方式之一。

乌兰察布职业学院副院长白永平介绍,目前当地数据中心最缺的是基础设施运维工程师、IT运维工程师等一线技能人才。乌兰察布职业学院跟华为云共同创办数字智能产业学院,该学院年均培养算力类专业人才已达2000名。

据他介绍,目前68家头部企业相继落户乌兰察布,全市数据中心项目累计签约落地109个,投运项目25个。伴随算力产业快速发展,行业人才需求呈井喷式增长,人才供需存在很大缺口。“未来5年,预计算力人才培育规模将达到万人。”

博弈:自建、跨界与快慢

大厂在退,第三方在进,能源企业在跨界——牌桌上的每一方,都在重新计算自己的位置。

第一场博弈,发生在大厂与第三方运营商之间。

过去几年,关于大厂要不要自建数据中心,行业里一直有争论。早年,阿里、腾讯、字节跳动都倾向于自建,把基础设施攥在自己手里。但近两年,风向变了。

多位数据中心高管透露,大厂自建比例在降低,越来越多的订单流向了第三方运营商——“字节和阿里自建规模比例已经小于一半。”

经济账是直白的。有人算过大厂自建数据中心这笔账:“你有100块钱,投到数据中心上,收益比大概5块钱;投到核心业务上,收益可能是120块。”而“几乎所有大厂自建数据中心的,成本均高于服务商,建设速度慢于服务商。这个速度差,在算力需求爆发时是致命的”。

中金数据总裁杨雨发现,大厂希望集中所有子弹去做业务,越来越倾向于采用租赁数据中心的方式,保障业务尽快上线。另外,“很多大厂会至少提前3年,比如2029年、2030年的需求,他们今天都已在考虑,怎么部署它的数据中心,并提前锁定资源。”

用一个服务商高管的话形容,这是一个“to大B”的行业,每家都会有四五个服务商共同支持业务,以避免垄断。

市场集中度惊人。前述服务商形容,中国数据中心外包市场,假设每年有10GW的订单体量,其中会有8GW来自三家——字节跳动、阿里和腾讯。粗略看,三家占据了数据中心外包市场约80%的份额。

据行业调研数据,2025年互联网大厂IDC招采规模达4GW以上,其中,字节跳动和阿里各自招采规模均在1.5~1.8GW区间;腾讯约600~700MW,百度约200MW。2026年预计整体招采规模达6GW。

信通院报告显示,2025年国内算力中心市场整体收入3454亿元,第三方服务商营收占比22%。在第三方服务商中,TOP5份额超51%,万国数据以17%位列第一。

一位熟悉这几家大厂的数据中心高管透露,字节跳动单子的规模较大,但技术路线偏保守,阿里技术激进,对密度要求更高。此外,阿里对数据中心的技术要求非常细致,“精细到每一个设备应该怎么选,选到什么精度参数,品牌都会给你限定死”。

对运营商来说,跟上客户的节奏是基本功。

阮剑斌说,客户需求变化速度很快:“我们会提前储备资源,做一些规划设计,一旦他的需求发生变化,我们就相应地调整——资源、土地、电力也会提前储备好、锁定好。客户对可扩容灵活性要求越来越高,因此需要综合考虑客户远期需求。”

阮剑斌所在的博大数据,长期服务于互联网、金融等行业客户,从2001年起,就在北京布局数据中心业务。此后,公司零售业务覆盖金融、游戏、互联网等多个行业,也由此积累了不同行业、不同业务场景下的服务经验和客户需求。后来,博大还逐步拓向定制化大客户。

第二场博弈,是跨界还是守界。

AI把能源企业卷进了算力,也把算力企业推向能源。

接受《中国企业家》专访时,天津大学人工智能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刘成志给出判断:“算力中心选址,电价当然重要,但并不是哪里电最便宜就去哪里。最终还是要看,在满足客户需求的情况下,单位有效算力的综合成本能不能降下来。”

杨雨提起中金“源网荷储”绿电直连的决策过程——这条路很多人想做,“我们不是第一个”。他们只是第一个尝试和努力做成的。

郑子浩谈及远景从能源侧切入算力的逻辑。“算力发展最大瓶颈是能源。我们一直在开发AI电力系统,通过全链路能量管理能力加入储能、气候预测、人工智能调度,让新能源发电更平滑。”他说。据了解,远景跟腾讯在赤峰落地了全球首个100%绿电直供数据中心,综合能源成本能降低40%以上。

从卖电到卖Token,关乎老牌能源企业的转型。费智说:“我们原来是做能源的,做绿电为主。AI最大的特点是能源消耗大,这是我们一个自然而然的、从战略上转型的切入点。”他表示,“协鑫要打通‘源头绿电+西部算力+东部应用’的算电协同网络。”

具体到Token平台的落地路径,赵斌透露,协鑫有三层团队并行:“数据中心团队在走,卖算力的团队在走,做Token的团队也在走。三层团队并行时,底层资源不会互相依赖,最后三路大军会合到延安。”

协鑫能科AIDC战略研究院院长赵斌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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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鑫在能源侧的积累不是空话。赵斌提到,协鑫在售电领域已覆盖全国23个省份,年底会推到30个,“交易额达500亿元”,江苏市场占有率排第一。底层用AI大模型做价格预测和负荷决策,相比之下,发电环节相对薄弱,各类模型和场景的应用仍在补课。

刘成志对电力产业研究多年。他认为,真正重要的是根据企业自身定位和比较优势,在能源与算力融合的价值链中找到最适合、最有价值,也最可持续的位置。

对能源企业垂直整合全链的野心,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有数据中心高管对此表达了担忧。“从发电到IDC到设备到模型,最终到Token产出,这样的垂直整合模式说快也快,但长远看变数很多。”他强调,电力会有电力的变化,数据中心会有数据中心的变化,设备和模型都会变,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都不行,“希望他们有这个本事”。

守成者同样有清晰的立场。对于“从电到算”还是“从算到电”的整合模式选择,杨雨明确表示,“中金不想做发电,我也很难做好发电。我的目标是找到最好的电给客户,而不是说我做出最好的电。”

远方:Token工厂的不同答案

这是数据中心行业最好的时候,也是最需要冷静的时候。Token工厂是不是终局?每个人的答案不一样。

算力战争的尽头是什么,答案取决于你向谁发问。

赵雪飞管着优刻得在乌兰察布和上海青浦的两个智算中心项目。他2006年入行,见证了数据中心行业从传统IDC到云数据中心再到智算中心的几次迭代。2026年,优刻得乌兰察布智算中心的A、B、C三栋楼已经投运,机柜上架率93%,AI相关收入占公司营收超过四成。

至今,赵雪飞还记得自己2017年第一次去乌兰察布选地的情景,“当时一片荒凉,地上杂草丛生,能看到牛羊,甚至还发现建筑垃圾和盗挖遗留的沙坑”。8年后,这片土地上立起了12万平方米的单体建筑,以及10000架机柜。

这是数据中心行业最好的时候,但他亦有担忧。“上游企业非常火热,卖设备的、做数据中心的。但到下游,真正AI应用侧的,做模型做应用的,他们的整体收益到底能不能起来?目前还有很多未知。当然大趋势还是涨的,但不是每家企业都有机会。”

一位数据中心运营商人士谈起前不久自己参加一场算力大会,三天下来,他接触了20个做新能源的,“甚至有人跟我说,你们上哪去布数据中心,我就跟你去哪儿”。他觉得这个状态不对劲。

杨雨觉得现在行业有些过热。

入行17年,他经历过互联网发展带来的供不应求,也遍尝需求骤降的落差。“有两年确实没单子,大家都在消化存量,需求一降,市场就很差。但这样的周期,我们都扛过去了。”他认为行业就是这样,既要接得住上升期的需求,也要耐得住下行期的寒冬。

中金数据在全国运营着多个数据中心园区,乌兰察布零碳算力集群目前投运、规划与在建规模超过2.7GW。中卫零碳算力产业基地也在推进中。

“AI是吞金兽。”杨雨说,“大厂在算力设备与研发上投入巨大,算力基础设施只占全链条的小部分,中金数据只想做好自己长期深耕的这一个环节,做好底座。”他相信,长期主义正在给中金数据带来复利——一开始就自己拿地、自己建楼。

刘成志给出了自己的终极判断:能源资产通常是长周期资产,而GPU等算力资产更新迭代很快,客户需求、模型架构和市场价格也在不断变化。如果没有稳定的客户和持续的算力需求,即使电力成本有优势,也很难弥补昂贵算力设备利用率不足和技术快速折旧带来的损失。

乐观者看到的,是另一番图景。

郑子浩坚信Token是AI时代的工业基础原料,和石油、煤炭同等重要。“智力的原材料就是Token。”他说,“Token经济未来是一个百倍甚至千倍的增长,它不是只有几家模型公司,而是有更多的像星辰大海一样的创业企业,像当年的互联网时代一样。”

在他看来,未来3年算力中心会有10到20倍的增长。这一轮竞争的核心不是芯片,而是能源效率。“更好使用能源的企业,一定会赢得竞争。就像蒸汽革命后,德国更好地使用了电力,得以反超英国。”远景有个“戈壁使命”计划,希望到2030年,在全球建成5GW绿色AI算力中心。

来源: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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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雨态度相对审慎。“目前,数据中心肯定会有一部分变成Token工厂。”他把数据中心比作发电厂或水厂,“它是一个基础设施,是任何信息化阶段都需要的东西,但它不是终局。”

协鑫已经按下了转型的快进键。

2026年6月,明确向“Token交易服务商”转型;7月,签约宁夏中卫规模化Token工厂,协鑫华南智算基地一期投资100亿元落户韶关;8月,与乌兰察布市政府签约绿色算电协同项目;同步出资1亿元参投人工智能基金,与阶跃星辰、天数智芯等共建算电生态。

“现在还是蓝海,我们要多拿绿电,多拿有绿电的AIDC项目。现在做Token平台的人很多,但销售要有成本和性能的优势,包括国内外协同,我认为未来的玩家不会太多。”费智说。

林伯强的提醒落在成本结构上:“今后能源资产价值不能只看发电量,还要看稳定性。电力系统成本,很大程度上要看稳定成本高低。”他判断,电费在算力中心的成本中会越来越高,绿电可能会从碳交易中获得额外收益,容量电价可能会走高。但目前各省市场规则、能耗指标和执行口径不同,很难标准化看待。

刘成志认为,未来算电协同可能呈现三个变化。

第一,从“资源匹配”转向“系统优化”。过去更多关注哪里有电、哪里电便宜;未来更重要的,是把电源、储能、电网、电力市场和算力负荷,放在一个系统中统筹考虑。

第二,从“单向供能”转为“双向互动”。未来不仅是能源给算力供电,还要考虑新能源出力变化时,部分算力任务能否适当调整,算力负荷能否参与电力系统响应。

第三,从“项目推动”走向“机制支撑”。算电协同要真正形成规模,不能只靠单个示范项目,还需在能源配置、电力交易、算力调度和利益分配等方面,形成稳定机制。

行业普遍认为,推理需求的比例在未来两三年会上升到80%。这意味着布局还会再变:训练阶段大家都往西部走,推理阶段可能又要“杀回去”,在华东等靠近用户的地方重新布局。

“我们也在为这些需求做准备,一直在调整。”杨雨说。

候选者已经出现。公开资料显示,中卫数据中心集群的标准机架已达40.8万架,算力规模28.31万P,全国算力行业前十的企业有6家落在这里,亚马逊、四大运营商、字节跳动、腾讯、阿里都在此集聚。

乌兰察布的“风车”还在转。下一个乌兰察布,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