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初,朝鲜云山附近,志愿军第39军刚结束激战,山谷里还冒着硝烟,几架美军飞机突然压低高度,向正在清理战场的部队俯冲。地面官兵最初并未意识到,真正的考验已经落在头顶。
那时的志愿军,主要依靠步兵穿插和夜间行动作战。面对空袭,不少部队沿用了解放战争中的经验:飞机飞得不低,火力未必准确,只要分散隐蔽,便能减少损失。
可朝鲜战场不是国内战场。美军拥有数量庞大的航空兵力,喷气式战斗机已经投入使用,速度、火力和俯冲性能远超此前遇到的飞机。等到机翼掠过山头,机枪子弹扫进阵地,官兵才发现,旧经验已经不够用了。
附近负责防空的是高炮第1团。这个团是志愿军入朝初期少数能够随部队行动的防空力量,承担着掩护指挥机关、炮兵阵地和交通要点的任务。装备却相当陈旧,部分火炮还是日本遗留下来的旧式高射炮。
这种火炮口径不小,炮组人员也多,但炮身沉重,转动缓慢,射击准备程序复杂。面对低空高速掠过的喷气式飞机,炮手刚刚转动炮口,目标往往已经离开射界。
“飞机下来了,开火!”
命令传下后,炮位同时喷出火光。炮弹在空中炸开,却很难准确捕捉高速目标。几架美机很快发现了炮阵地的位置,随即掉头俯冲,机枪和火箭弹密集落下。
炮位缺少坚固掩体,人员又必须靠近火炮操作。一个炮组通常需要多人协同,装填、瞄准、调整引信,每个动作都不能停。敌机一轮接着一轮冲击,炮手只能贴着阵地坚持。
有意思的是,战斗初期的失利反而逼出了新的办法。指挥员判断,既然远距离难以命中,就把射击重点放到敌机俯冲、速度下降的瞬间,宁可承受暴露和伤亡,也要等目标进入近距离火力范围。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打法。炮手不能过早开火,否则会暴露射击节奏;也不能迟疑,因为飞机转瞬即逝。许多人盯着越来越大的机影,直到敌机进入预定区域,才集中火力齐射。
据有关战史记载,志愿军高炮部队在这次作战中击落了入朝后最早被击落的美军飞机之一。飞机拖着黑烟坠落,地面阵地短暂地安静下来。对于正在承受空中压制的官兵而言,这个战果极为重要。
但美军的反击来得很快。
第二天,美军出动更多飞机,对高炮第1团阵地实施报复性打击。敌机不再贸然低空盘旋,而是由不同机型相互配合,有的负责吸引火力,有的从侧后方投弹扫射,试图迫使高炮阵地暴露全部位置。
高炮第1团也调整了部署,把几个高炮连集中使用。炮火一度击伤敌机,却也因此暴露了阵地。接下来的轰炸异常猛烈,弹片掀翻炮架,燃烧物点燃周边物资,伤员和牺牲者很快挤满了狭小阵地。
有的炮组已经失去大半人员,剩下的人仍在装填。卫生员、通信员也被迫拿起炮弹,顶到最危险的位置。那不是简单的勇敢,而是阵地一旦沉默,身后的行军部队和作战机关就会失去掩护。
连续约两天的战斗,使高炮第1团遭受严重损失。参加作战的3个高炮连几乎被打残,能够继续射击的火炮所剩无几,部队不得不撤回整补。所谓“防空第一仗”,并不是一场轻松的胜利,而是用人员伤亡换来的战场认知。
这次战斗暴露出的问题十分清楚:没有制空权,地面部队就很难长时间暴露在开阔地;装备落后,单凭作战意志无法弥补射击速度和火力密度的差距;防空兵力过少,也无法同时保护行军纵队、炮兵和后方交通线。
志愿军随后加快了防空力量建设。高炮第1团回国后经过整编扩充,装备逐步更新,人员训练也从单炮操作转向观察、测距、指挥和协同。到1951年春,新的防空部队重新进入朝鲜战场,作战方式已经明显改变。
此后,防空部队不再只守着一个阵地硬扛,而是根据敌机航线、目标价值和地形条件灵活配置火力。大口径火炮负责重点目标,小口径火炮实施机动防空,部队在反复交手中形成了隐蔽、快速转移和集中射击的战术。
朝鲜战场上的防空作战,正是在这样的代价中逐渐成熟。最初那场近乎拼光的战斗,没有改变敌我空中力量的悬殊,却让志愿军清楚认识到,现代战争必须靠装备、训练、指挥和体系共同支撑。独胆硬拼只能撑住一时,真正的防空能力,必须在炮火中一点点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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