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号早上,面包车
车停在城边一条没有名字的路上,两边是刚栽的树苗,再往外是菜地。树苗今春栽下,活了一半。天已经亮了,路上有骑车的从旁边过去,眼睛看着前头。
车里坐着三个人,孙德林坐在前头。车窗关着,里头一股汽油味,混着烟味。打了两下火,没着。
孙德林下来,绕到车头,掀开前盖。里头的东西他其实看不懂,看了也白看,他把盖子按下去,手上沾了一层灰。
这天的活,头天晚上就计划好了。谁坐哪儿、谁先下车、车停在门口哪一侧等等。
孙德林把钥匙拧到底。起动机转了两声,发动机还是没点。
他松开钥匙,又拧。起动机响了两声,发动机还是没跟上来。
后排的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头的声音飘进来:远处过了一辆车,路口的早点摊子支起来了,铁勺碰着锅沿。他把手搁在窗沿上,看着外头。
路边有个老头推着一车白菜过去,车轱辘碾在土上,一颠一颠。白菜上带着露水,叶子根上一圈泥。
看了有一阵,他把缝摇上。
孙德林又下去一趟,绕着车走了一圈,回来把门带上。他弯腰看了看轮胎,拿脚踢了一下。
孙德林点着一根烟,抽完,他把钥匙拧到底,又拧了一回,车终于打着了。
其实昨天一早的时候,他们就把车抢到手。
车是白色的天津大发,微型面包,车门上有一道旧划痕。
这种车城里跑得多,白的、灰的,一天能见着几十辆。停在路边,不惹眼。
他们原先盯的不是运钞车。
盯的是一家厂子,跟前面那几家一样:等发钱日,等会计从银行把钱提出来。看了两回,那家厂门口的路太直,两头都能望出去半里地,车进得去,出不来。
后来有人提,厂里发钱有个日子,运钞车没有。厂里的钱是一月一趟,运钞车的钱是一趟管几个场。押款员手里的包,比会计手里的布袋沉得多。
打听运钞车的钟点,用的是笨法子:站在街对面看。
闽江街66号在皇姑区,门市部临街,门口几级台阶。前几天他们轮着去,看运钞车几点到、停在台阶哪一侧、押款员下车走几步、司机下不下车。有一回在街对面的饭店里坐了半上午,一人一碗面,坐到面汤凉了。
饭店的窗户正对着门市部。他们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人守着一个方向。
看了几回,才把日子摸出来。运钞车不是天天来,隔几天一趟。到了那天,车什么时候到,事前没有数,只能等。
八点十分,钱从门里拎出来,到车边那几米,是每天都要走的几米。走的人天天走,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可看的。
他们还量过从车到门口的距离。面包车停在台阶斜对面,几步路,中间没有遮挡。
车又开出来了,开进皇姑区。
六月的早上天亮得早,六点多街上就有车了。面包车在城里绕了一段,停在离闽江街两条街的地方。
早上八点十分,闽江街66号门口停下了那辆白色面包车。
门市部的门刚开。柜台里,钱刚点完,柜台上放着一只章,章面上刻着一行字:沈阳市华山城市信用社现金收讫。柜台后头的人抬起头,一只手还按在那只章上。
柜台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在算盘上拨账,一个在整理单据。门敞着,早上的风从门口进来。
台阶下面停着一辆运钞车。押款员拎着两个黑色提包从车上下来,一大一小。他腰上别着一根黑色电棍,尺把长。除了这根棍子,他身上再没有别的。司机坐在驾驶位上,车门敞着。
台阶上的石头被露水打湿,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
面包车两边各下来一个,车后又绕过来一个。
下来的人脚上都是软底鞋。
三张脸上都蒙着肉色丝袜,绷在脸上,眼窝的地方凹进去。尼龙贴着皮肉,喘气的时候,那股味道跟着进到鼻子里。
两支猎炝抬起来,炝口对着台阶上的人。
押款员站在台阶上,两手拎着包,没敢动。
司机从驾驶位上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他看了看那两支枪,又坐了回去。
一只手伸过来,把两个包拽走了。走的时候,柜台上那只章也拿走了。
押款员的手还保持着拎包的姿势,手上空着。
从下车到上车,前后几十秒。台阶上的人还站在原地。车已经出了街口。
街对面那家饭店刚开门,伙计在门口扫地,扫帚停在了半空。
门市部里,柜台后头的人跑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拐过街口。
柜台里那个人手里还捏着笔,呆在原地,仿佛已经元神出窍。
三个人上了车,车拐上大路。
车拐上大路时,街上已经有人了。卖菜的推着车,孩子在路边等着过马路。车从他们旁边开过去,不快不慢。
车最后丢在昆山中路89号东侧的一条胡同里,车头朝里停着。车里的坐垫上留着几个脚印,别的东西都带走了。
三个人下了车,拐上不同的街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穿过马路。
两个包里,二十九万八千块。一大一小,包里的钱捆着纸腰,一沓压着一沓。拎的时候,两只手都得使劲。
当天晚上,钱摊在桌上。
钱是旧票子,有一捆散了,散出来的票子摊在桌上,没人去拢。
屋子一间半,租的,窗上糊着报纸。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泡上落着灰,底下飞着几只蛾子,撞在灯罩上。钱摊开一片,分成几堆,一堆一堆码着。桌子旧了,桌面上的漆掉了几块。
孙德林一摞一摞数过去,数一遍总数,再分成四堆,推到各人跟前。桌子那头坐着汪家仁和汪家礼。
汪家仁从嘴里取出一根牙签,看了看,又放回去。
有人摸出烟,在指头上转了两圈,又放回兜里。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摸出烟,捏在手里,没点,烟卷的纸被捏出一道折。
门外过了一辆车,车灯从窗户上扫过去,扫到墙上,又没了。灯扫过去那一下,桌上几堆钱亮了一亮,跟着暗下去。
几只手搁在桌沿上,手边上就是钱。
桌边最靠外坐着一个人,孙德林的弟弟,孙德松。他从山东威海退伍回来,跟着哥哥做买卖。
他比哥哥小十岁。退伍回来以后,他没去找单位,跟着哥哥在外面跑。哥哥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问为什么。
他坐在那儿,凳子只坐了半边,一条腿伸在过道上。桌边四个人,数他坐得最靠外,凳子腿悬着一截。谁跟他说话,他就应一声。
那天晚上他穿了件旧军装上衣,袖口磨白了,扣子还扣着。
一堆钱推到他面前。孙德松把那堆往外推了推。
孙德林又推过来一次。他还是推了回去。
第三次,他收下了,把钱挪到自己跟前。
"干完这趟,你就不用再往威海跑了。"孙德林说。
孙德松应了一声。
这一年,沈阳有三起案子压在同一张桌上。
六月二十六号,省博物馆丢了四十二件文物,里头有十三件一级品。丢东西的那间库房,门锁没坏,窗户没坏,值班的人第二天早上才发现。
省里来的人当天就到了。丢的是些什么、值多少,外面的人说不清。
早上接班的人推门进去,架子上空了一排。
还有一起,是连了几个月的入室S人案。人死在屋里,门窗都好好的。
剩下一起,是六月二十八号早上,闽江街66号门口那几十秒。
三起案子摆在市局的桌上,省博物馆那一起,报上去的时候定的是特号。入室S人那一系列,编成3号。六月二十八号这起,编成2号。
三起案子同时压着,人手分三拨。哪一拨都不够。
市局成立了破案指挥部。
十一月,入室S人那一起破了,人抓住了。十二月,省博物馆那一起也破了。
但是,六月二十八号那一起,没破。案子挂着"2号公案"的牌子。
指挥部每天开会。这个案子成了线索最少的一个,问过的人都说没看着脸,丝袜底下是男是女都说不准。
这个案子上,记录本上什么都没写下。
下一章《桥上丢枪》:他们说要金盆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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