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人岂不仁于函人哉?矢人唯恐不伤人,函人唯恐伤人。”
——《孟子·公孙丑上》
上个月有个周六,我心情特别差。没什么大事。早上起来就觉得闷。天阴着,我老公带孩子去上课外班了,家里就我。我坐沙发上,觉得什么都提不起劲。
我老公走之前说,你要不出去走走,今天公园有花展。我说嗯。他说真的,你去看看,散散心。我说好。他们走了,我坐那没动。过了半小时,我站起来,去阳台收了衣服。收完坐回去。手机响了,朋友发消息,说下午去喝咖啡,新开了一家,据说拿铁特别好。我看了,回了句“今天算了,有点累”。她说那改天。我说好。
中午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把碗洗了。然后坐回沙发。我老公发了张照片,公园的花,挺好看。我回了个赞。他说你来不来。我说不去了。他说你出来走走嘛。我说你们玩吧。
下午我在沙发上躺了一会。睡不着。翻来覆去。手机刷了会。没意思。放了首歌。听了两句,关了。我坐那,觉得这一天特别长。长到我不知道怎么把它熬过去。
傍晚他们回来了。我女儿跑过来,举着个棉花糖,说妈妈你吃。我说不吃。她说甜的。我说妈妈不想吃。她举着,我说你放那吧。她放下,去找她爸了。我老公过来,坐我旁边。他说你今天一天没出去?我说嗯。他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没劲。他说那你明天呢。我说不知道。
他没再问。我坐那,看着那个棉花糖,慢慢化了。
晚上我躺床上,回想这一天。我其实有很多机会让那天好过一点。花展。咖啡。下楼走走。哪怕是听首歌,听完。吃那个棉花糖。哪件都不难。但我一件都没做。我拒绝了所有能让我好受一点的事。
我后来想,我为什么会那样。因为我怕。我怕我去了花展,看了花,心里会舒服一点。但舒服一点,就意味着我承认那个难受是暂时的,是可以被赶走的。可我那时候不想让它走。我想让它待着。我想让它证明我今天是真的难过。如果我去看了花,回来还难受,那不就说明我的难受是假的,是无理取闹?所以我干脆不试。我把所有能让我好起来的事都推了。然后我告诉自己,你看,我就是这么难受,什么都救不了我。
我以前也这样。跟人吵架了,朋友来劝我,我说你别管我。我妈说吃点东西,我说不饿。我老公说看个电影吧,我说没心情。我把门关死。谁来敲都不开。然后我在里面跟自己说,没人懂我。其实门是我自己锁的。钥匙就在我手里。
我有个朋友,她前年离婚那阵也这样。她说她把自己关家里一个月。谁叫她她都不出去。她说她那时候觉得,她要是出去吃了顿好的,笑了,那她就不够难过。好像离婚这件事,需要她用足够的痛苦来证明它有多严重。她说后来她一个朋友硬拉她去了趟菜市场。就买了个菜。她说她站在那,看着那些菜,闻着那个味,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过不去。她说她那天回家,哭了一场。哭完睡了个好觉。
我那天晚上跟我老公说,我明天想出去吃早饭。他说行。第二天早上我们去了楼下那家早餐店。我吃了碗豆腐脑,一个茶叶蛋。吃完走回来,太阳出来了。我说今天好像还行。他说嗯。
我没做什么大事。就是出门吃了碗豆腐脑。但那碗豆腐脑是我自己端过来的。我没拒绝它。我让它进来了。它没把我的难过赶走。但它在那,跟难过一起。它们俩坐一块,好像也没打架。
我现在还是会难受。难受的时候,我还是会想把自己关起来。但我多做了一个动作。我会问自己一句:你现在是难受,还是不想好。如果是后者,我就逼自己做一件小事。倒杯水。开窗。下楼拿个快递。不为了好起来。就为了告诉自己,门没锁。我想开就能开。
那天那个棉花糖,后来我女儿又拿了一个给我。她说妈妈你尝一口。我尝了。挺甜。她说好吃吧。我说嗯。她说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吃。我说妈妈昨天不想吃甜的。她说那今天想了。我说对。她说那你想了就好。
她五岁。她说的“想”,就是“想”。她没那么多道理。难受就难受。想吃就吃。她没在难过里盖房子。她就是在那待一会。待够了就走。我得跟她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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