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产房外的橘子
周晓芸是在医院走廊里接到电话的。
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厦门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还残着潮气。她正陪女儿陈念在妇幼保健院做入园体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掏出来一看,是她爸。
“你阿姨进产房了。”周建国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听见的紧张,“你能不能来一趟?”
周晓芸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面前体检室的门,陈念在里面量身高。她沉默了几秒,说:“行,我看看。”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婴儿的年轻父母,有扶着老人慢慢走的子女。消毒水味道很浓,混着一些婴儿爽身粉的气味,让人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陈念从体检室跑出来,手里攥着医生给的贴纸。“妈妈,我长高了一厘米!”
“嗯。”周晓芸接过她的体检单,“走,我们去医院看爷爷。”
“爷爷生病了吗?”
“不是。爷爷要当爸爸了。”
陈念歪着头想了半天:“爷爷的宝宝,那我要叫什么?”
周晓芸没回答。她牵着女儿往外走,脑子里有些乱。她妈走的那年,她三十岁,陈念三岁。五年了。五年里,她爸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又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而她,好像始终停留在原地,守着那两套房子,守着她妈留下的那点东西,一步都没挪。
妇幼保健院在思明区,她爸说的医院在湖里。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周晓芸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跑。十一月的厦门,路边的三角梅还开着,紫红色的,一丛一丛挂在立交桥上。她想起她妈也喜欢三角梅,以前老房子的阳台上种了一盆,每年秋天都开得热闹。后来她妈走了,那盆花没人管,枯了。她去收拾遗物的时候,看见花盆里只剩几根干枝,土裂成一块一块的。
她没把那盆花带走,留在老房子里了。后来她爸搬去和那个女人住,老房子就空着。她去看过几次,阳台上的花盆还在,干枝还在,只是土更干了。
第二章 产房外的男人
周晓芸到的时候,周建国坐在产房外面的塑料椅上。他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但精神还算好。看见周晓芸,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进去多久了?”周晓芸问。
“快两个小时了。”
“医生说怎么样?”
“说胎位正,应该顺利。”
周晓芸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陈念乖乖坐在她旁边,拿出贴纸在手里玩。父女俩隔着两个空位坐着,谁都没说话。产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嗡嗡响。
过了半个多小时,产房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周建国家属?”
周建国站起来,周晓芸也站起来。
“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周建国接过孩子,手有点抖。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看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周晓芸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婴儿——红通通的皮肤,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嘴一张一合。
“你阿姨还在里面观察,一会儿出来。”护士说完进去了。
周建国抱着孩子,嘴里念叨着:“像你阿姨,鼻子像。”
周晓芸站在旁边,没看孩子,看着她爸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水。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妈走的那年,她爸瘦了十斤,头发白了一大片,每天坐在客厅里发呆,不说话也不吃饭。那时候她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守着老房子,守着那些照片和旧物,慢慢老去。
但人不是那样的。人比想象中要顽强,也比想象中要健忘。
护士推着刘芳出来。刘芳三十五岁,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但眼睛亮亮的。看见周建国怀里的孩子,她笑了。周建国凑过去,把孩子放在她身边。两个人低头看着那个婴儿,小声说着话。
周晓芸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她牵着陈念往外走,走到楼梯间的时候,周建国叫住她:“晓芸。”
她回头。
“晚上一起吃饭?”
“不了。”周晓芸说,“念念明天还要上学。”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周晓芸带着女儿下了楼,走出医院大门。十一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冷。陈念拉着她的手,问:“妈妈,爷爷的宝宝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
“那爷爷以后是不是就不来看我了?”
周晓芸蹲下来,帮女儿把外套拉链拉好。“爷爷还是爷爷。只是他有了新家。”
陈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周晓芸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住院楼。六楼产科,有一扇窗户亮着灯。她不知道是哪一间,但知道那里有她爸,有刘芳,有那个刚出生的男孩。
那扇窗户的灯光,跟她没有关系了。
第三章 两套房
周晓芸名下有两套房。一套在思明区老城区,是父母早年买的单位宿舍,七十多平,两室一厅,房龄快三十年了。另一套在湖里区,是外婆家的拆迁安置房,她妈临终前把产权过给了她。
那套安置房的事,她妈交代得很清楚。那天是九月,天气还很热,病房里开着空调,她妈躺在床上,手背上插着针管,说话声音很轻。周晓芸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和骨头。
“那套房子,你外婆留给我的。”她妈说,“我留给你。你爸那边,老房子够他住了。”
周晓芸当时没想太多。她妈病了大半年,她每天在医院和公司之间跑,脑子都是木的。她妈说什么,她点头,签字,办手续。等一切都办完了,她妈走了,她才慢慢缓过来。
老房子在她爸名下,后来她爸搬去跟刘芳住,老房子就空着。去年她爸提过一次,说想把老房子过户给刘芳。“你阿姨没房子,嫁给我什么都没有,我想给她一个保障。”周晓芸没接话。她爸看了她一眼,也没再提。
那套安置房在她名下,从她妈走的那天起,她一次都没进去过。钥匙在抽屉里放着,每年交物业费的时候她转个账,其余时候,她不想去。那房子是新的,电梯房,朝南,采光好。但她总觉得那里面有她妈的气息,她一推门就会看见她妈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她受不了。
但今年夏天,她做了一件事。
七月的一个周末,她把安置房的产权过户给了陈念。陈念才八岁,未满十八岁,需要监护人代办。周晓芸是监护人,她爸也是法定继承人之一,过户需要他签字。
她没告诉她爸。
她找了律师,走了赠与程序,把那套房子挂在了陈念名下。法律上,那套房子现在是陈念的。周晓芸是监护人,等陈念十八岁,房子就完全归她。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那套房是她妈留给她的,她留给她女儿,天经地义。但她知道,她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不高兴。
所以她没说。
第四章 堵门
周晓芸没想到她爸知道得这么快。
那个周末,她带着陈念在家写作业,门铃响了。她开门,看见周建国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陈念跑过来喊“爷爷”,周建国没应,盯着周晓芸。
“念念,回房间写作业。”周晓芸说。
陈念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爷爷,乖乖回房间了。周晓芸站在门口,没让她爸进来。
“你什么时候办的?”周建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七月。”
“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
周建国把信封扔在门口的鞋柜上。“你防谁?你防我?还是防你阿姨?”
周晓芸看着那个信封,没拆。“爸,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留给你的,你就给你女儿?你才三十多,你急什么?”周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是不是觉得你阿姨生了弟弟,我要把房子给弟弟?周晓芸,你把你爸当什么人了?”
周晓芸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爸。他脸上的皱纹因为生气更深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手攥成拳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爸带她去中山公园玩,她走累了,她爸把她背在背上。那时候她爸的背很宽,很稳。现在他老了,背驼了,声音大了,但底气虚了。
“爸,”她说,“我没防谁。那套房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想给念念。念念是我女儿,也是你孙女。房子给念念,跟给你有什么区别?”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你会让我给刘芳。”
周建国愣了一下。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周晓芸看着他,声音很轻:“爸,你去年跟我说想把老房子过户给刘芳。我没说什么。那是你的房子,你想给谁给谁。但这套是我妈的,她留给我,我留给念念。这不过分吧?”
周建国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暗处,周晓芸站在亮处。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谁都没往前一步。
“你妈要是还在,”周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她不会看着这个家散。”
“家没散。”周晓芸说,“你还是我爸,念念还是你孙女。只是你有了新家,我也有我的家。我们各过各的,不好吗?”
周建国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周晓芸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客厅里很安静,陈念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铅笔写字的沙沙声。她站了一会儿,走到鞋柜边,拿起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房产过户的回执单,还有一张纸条,是她爸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周晓芸,你太让我寒心了。”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收进抽屉里。
第五章 妈妈
那天晚上,周晓芸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陈念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窗外有月光,照在窗帘上,白白的。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她妈住院之前拍的,在中山公园,她妈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笑得眼睛眯起来。阳光很好,她妈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还没白完。
她妈叫林秀,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就去超市做理货员。做了十几年,做到退休。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人勤快,脾气好。周晓芸记得小时候,她妈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六点送她上学,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打扫、辅导她写作业。她爸那时候在建筑公司上班,常年在外地,家里的事全是她妈一个人扛。
她妈从来没抱怨过。至少没在她面前抱怨过。
有一年冬天,她爸从外地回来,喝醉了酒,在客厅里摔东西。她妈把她关在房间里,自己出去收拾。第二天早上,她看见她妈胳膊上有一块淤青,问怎么弄的,她妈说“不小心撞门上了”。她那时候小,信了。后来长大了,想起来,才知道那是她爸推的。
她妈忍了一辈子。
她爸后来不做建筑了,回厦门找了个稳定的工作,人也慢慢变了。不喝酒了,不摔东西了,对她妈也好了些。但那种好,是客客气气的好,不是热热乎乎的好。她妈生病那半年,她爸倒是天天去医院,送饭、陪床、跟医生沟通,该做的都做了。但周晓芸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她想明白了。她爸对她妈,是责任,不是心疼。
她妈走的那天,她爸坐在医院走廊里,没哭。她妈的后事办完,她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然后过了半年,别人给他介绍了刘芳。他见了,处了,结婚了。
周晓芸不怪她爸。人老了怕孤独,找个伴儿正常。但她不能接受她爸把她妈的东西给别人。那两套房,一套是她妈住了半辈子的,一套是她妈娘家留下的。那不只是房子,是她妈的命。
她翻到手机相册最底下,有一张她妈写的纸条的照片。那是她妈住院之前写的,放在她床头柜里,上面写着:“晓芸,妈妈这辈子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那两套房,一套你住,一套你租。别卖。等念念长大了,给她一套。妈妈没能给你好日子,你别怪妈妈。”
她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她用手背擦了擦,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陈念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过去了。
周晓芸闭上眼,在心里说:妈,我没怪你。我把房子给念念了。你放心。
第六章 老房子
周建国堵门之后,有半个月没跟周晓芸联系。
周晓芸也没主动找他。她每天上班、接送陈念、做饭、辅导作业,日子照常过。只是有时候晚上闲下来,会想起她爸那天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太让我寒心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她不后悔。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六,周晓芸带着陈念去了老房子。
老房子在思明区,一栋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她妈走后,房子一直空着,她每个月来一次,开窗通风,擦擦灰,看看水管有没有漏水。
打开门,屋子里有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客厅不大,摆着一套旧沙发,是她爸妈结婚时候买的,皮面裂了,用胶带粘着。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早就不能用了,但她爸一直没扔。墙上挂着一个石英钟,电池没换,停在三点十七分。
周晓芸走到阳台上。那盆枯了的三角梅还在,花盆里的土裂得更厉害了。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土,硬邦邦的。她想起她妈以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花浇水,有时候还跟花说话:“你今天开得真好”“你怎么又蔫了”。她那时候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鼻子发酸。
陈念在客厅里跑来跑去,问:“妈妈,这是谁的家?”
“这是外婆的家。”
“外婆呢?”
“外婆去天上了。”
陈念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那这个家为什么没人住?”
周晓芸想了想。“因为外婆不在了,就没人住了。”
陈念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枯花。“妈妈,这个花死了吗?”
“嗯。”
“那我们种一盆新的吧。”
周晓芸看着女儿。陈念的眼睛很大,像她妈年轻时候的样子。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好,下次我们买一盆新的。”
那天下午,周晓芸在老房子里收拾东西。她把衣柜打开,里面还有她妈的衣服。几件旧衬衫,一条围巾,一件棉袄。她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她妈身上的味道。
她把那件棉袄拿出来,抱在怀里,站了很久。
走的时候,她把窗户关好,锁上门。站在楼道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板上贴着一个褪色的春联,是她妈贴的,写着“平安”两个字。风吹日晒,字已经看不清了。
周晓芸牵着陈念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碰见了隔壁的王阿姨。王阿姨七十多了,耳朵不太好,看见周晓芸,拉着她的手大声说:“晓芸啊,好久没见你了。你爸呢?你爸搬走了?”
“嗯,搬了。”
“搬到哪了?”
“湖里。”
“哦。”王阿姨点了点头,“你爸也真是的,你妈走了才几年。不过也难怪,男人嘛,一个人过不下去。”
周晓芸笑了笑,没接话。
王阿姨又说:“你妈以前跟我说,她就担心你爸。说你爸不会照顾自己,她走了没人给他做饭。现在好了,有人照顾了。”
周晓芸点了点头。她妈担心的,不止是她爸吃饭。她妈还担心她爸把房子给别人。她妈没说出口,但周晓芸知道。她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王阿姨,我先走了。”周晓芸牵着陈念往外走。
“有空来坐啊。”王阿姨在后面喊。
周晓芸没回头,摆了摆手。走出楼道,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第七章 刘芳
刘芳给周晓芸打电话,是十二月初的事。
那天周晓芸刚下班,正在幼儿园门口接陈念。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犹豫:“是晓芸吗?我是刘芳。”
周晓芸愣了一下。她和刘芳见过几次,都是在她爸那里,客客气气的,没深聊过。刘芳这个人,长得不算漂亮,但看着舒服。说话轻声细语,不争不抢。她以前在商场做柜员,后来辞了,在家做微商,卖些护肤品。收入不多,但够自己花。
“阿姨,有事吗?”
“你爸最近心情不好。”刘芳说,“我想跟你聊聊,你有空吗?”
周晓芸想了想。“明天中午吧,我午休有一个小时。”
“行。你公司附近找个地方,我过去。”
第二天中午,两个人在周晓芸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见了面。刘芳来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她穿了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扎着,脸上没怎么化妆,看着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些。
周晓芸坐下来,要了杯美式。
“你爸不让我给你打电话。”刘芳说,“他说你不想见我们。”
“我没说不想见。”
“我知道。你爸那个人,嘴硬心软。他生气,是因为觉得自己被女儿防着,面子上过不去。”刘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但我觉得这事得跟你说清楚。那套房子,我从来没想要。”
周晓芸看着她,没说话。
“你爸去年说要把老房子过户给我,我拒绝了。”刘芳说,“我跟他说,那是你和前妻的房子,我不能要。我现在住的那套是我租的,挺好的。你爸每个月给我生活费,够用。”
周晓芸有些意外。“你跟我爸说的?”
“嗯。他一开始不高兴,说我看不起他。后来我说,你要是真想给我,就等以后再说。现在不合适。”刘芳顿了顿,“晓芸,我嫁给你爸,是图他这个人。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我没想图你家什么东西。”
周晓芸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她想起她爸堵门那天说的话——“你是不是觉得你阿姨生了弟弟,我要把房子给弟弟”。她当时确实这么想过。她怕她爸把老房子给了刘芳,再给了那个还没出生的男孩。但她没想到,刘芳根本没要。
“你爸其实挺在意你的。”刘芳又说,“他嘴上说你寒了他的心,但每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老念叨你。念念上次考试考了多少分,你上次感冒好了没有,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他不让我跟你说。”
周晓芸的眼眶有些热。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化开。
“阿姨,”她说,“那套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我给我女儿,是因为我想留住我妈的东西。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刘芳点了点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觉得你们父女俩,没必要为了房子闹成这样。你爸年纪大了,血压高,生气对身体不好。”
周晓芸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刘芳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你爸那边,你有空回去看看他。不用提房子的事,就看看他。”
周晓芸点了点头。刘芳走了之后,她坐在咖啡店里,看着窗外。十二月的厦门,阳光还是暖的。街上有行人走过,有车开过。她把那杯咖啡喝完,站起来,回公司了。
第八章 弟弟
十二月中旬,周晓芸带着陈念去了一趟她爸那里。
她爸和刘芳住在湖里区一个小区,两室一厅,租的。周晓芸买了些水果和奶粉,陈念手里攥着一张自己画的画,说要给爷爷看。
敲门的时候,周建国来开的门。看见周晓芸,愣了一下,又看见陈念,脸上绷着的肌肉松了松。
“爷爷!”陈念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周建国弯腰把孙女抱起来。“念念来了。”
周晓芸提着东西进去。刘芳在客厅里抱着孩子,看见周晓芸,笑了笑:“来了。”
“嗯。”
周晓芸把东西放下,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婴儿。他比刚出生那会儿胖了些,皮肤白了,眼睛睁着,黑亮亮的。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小手。那只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叫什么名字?”周晓芸问。
“周念安。”刘芳说。
周晓芸愣了一下。“念安?”
“你爸取的。”刘芳看了周建国一眼,“他说你妈名字里有个秀字,取个安字,平平安安的意思。”
周晓芸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个孩子。他睁着眼睛看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她想起她妈说的——“等念念长大了,给她一套”。她妈没提过别的孩子。但她妈也没想到,她爸会再有孩子。
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什么。他就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的。
“他长得像你。”周晓芸说。
周建国站在旁边,抱着陈念,听见这句话,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下午,周晓芸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刘芳给她倒茶,给她削苹果。陈念趴在地板上看婴儿,问刘芳:“阿姨,他会走路吗?”
“还不会。要等一岁。”
“那他会叫我姐姐吗?”
“会。等他长大了,叫你姐姐。”
陈念高兴地拍手。周晓芸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爸抱着陈念,刘芳抱着念安,屋子里暖暖的,有说有笑。她忽然觉得,这个家跟她以前想的,不太一样了。
但她也没觉得不好。
第九章 房产证
过年之前,周晓芸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套安置房的房产证从银行保险箱里取出来。红色的本子,上面写着陈念的名字。她拿着那个本子,坐在家里,翻来覆去地看。陈念的名字印在产权人那一栏,字很小,但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她妈把房子过户给她那天。那是她妈住院之前一个月,她妈让她请了半天假,两个人去了行政服务中心。她妈坐在窗口前,拿着笔签字,手有点抖,但字签得很认真。签完字,她妈说:“好了,这是你的了。”她拿着房产证,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她妈住院了,她爸来看过几次。有一次她爸问她:“你妈那套房子,过户给你了?”她说“嗯”。她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时候她爸还没跟刘芳结婚。后来刘芳进门了,她爸也没提过那套房子。直到去年,她爸说想把老房子给刘芳,她才紧张了。她怕她爸把老房子给了刘芳,又打她这套的主意。所以她抢先一步,把房子过户给了陈念。
现在想起来,她有些后悔。不是后悔过户,是后悔没跟她爸商量。她把她爸当成了对手,但她爸其实没想过要抢她的东西。
她把房产证收好,放回保险箱。然后她给她爸发了条微信:“爸,过年我过去吃饭。”
她爸秒回:“好。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爸回了一个笑脸。那个表情符号有些生硬,像是刚学会的。周晓芸看着那个笑脸,嘴角翘了翘。
第十章 年夜饭
年夜饭是在她爸那里吃的。
刘芳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白斩鸡、炒时蔬,还有一大碗汤。周建国抱着念安在旁边晃,陈念跟在后面跑。周晓芸在厨房帮刘芳打下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爸最近血压降了。”刘芳说,“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控制得不错。”
“他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我天天盯着他,不吃不行。”
周晓芸看了刘芳一眼。她系着围裙,头发用夹子夹着,手上沾着面粉,正在包饺子。动作不算熟练,但包得很认真。
“阿姨,”周晓芸开口,“谢谢你照顾我爸。”
刘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谢。他是我老公,我不照顾谁照顾。”
周晓芸没再说什么。她把切好的菜端到餐桌上。客厅里,她爸正趴在地板上让陈念骑大马。陈念咯咯笑,念安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电视开着,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
那一刻,周晓芸忽然觉得,这个家跟她想的不一样。她以为她爸有了新家就会忘了她和她妈,她以为刘芳会霸着房子,她以为弟弟出生后会抢走她爸所有的爱。但事实是,她爸还是她爸。刘芳从来没想过霸占什么。弟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她把饺子端上桌,喊了一声:“吃饭了。”
大家围坐在桌边。周建国倒了杯酒,举起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刘芳说。
“新年快乐。”周晓芸说。
陈念举着饮料杯:“新年快乐!爷爷快乐!阿姨快乐!妈妈快乐!弟弟快乐!”
所有人都笑了。
周晓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一般,不如她妈做的好吃。但她还是吃了两块。她爸看了她一眼,问:“好吃吗?”
“还行。”
“你阿姨练了好几天。”
周晓芸看了刘芳一眼。刘芳正低头给念安喂奶,没听见。周晓芸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周晓芸帮着收拾碗筷。她爸站在阳台上抽烟,她走过去。
“爸。”
“嗯。”
“那套房子的事,我跟你道个歉。我应该跟你商量。”
周建国抽了口烟,吐出来,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算了。给念念也好。反正以后也是她的。”
周晓芸看着他。“你不生气了?”
“气什么。”周建国弹了弹烟灰,“你是我女儿,我还能真跟你断绝关系?”
周晓芸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阳台外面,厦门的夜景铺开,远处有烟花在放,五颜六色的,炸开又落下。她爸的侧脸在烟火的光里忽明忽暗,皱纹很深,但眼神很平静。
“爸,”她说,“过年好。”
“过年好。”周建国说。
第十一章 橘子花
开春之后,周晓芸去了一趟老房子。
这次她带了一盆三角梅。新买的,紫红色的花,开得很盛。她把花盆搬到阳台上,放在原来那盆枯花的位置。然后她把枯花拔了,把土松了松,浇了水。
陈念蹲在旁边看。“妈妈,这个花会活吗?”
“会。只要天天浇水。”
“那我每天来浇水。”
“不用天天来。隔两天来一次就行。”
陈念点了点头,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花瓣软软的,紫红色的,在阳光里透着光。
周晓芸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的院子里,有人在晒被子,有小孩在追跑,有老人在下棋。她妈以前也这样,每天早上把被子抱到阳台上去晒,说“太阳味好闻”。她那时候不理解,现在理解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旧沙发,电视柜还是那个旧电视柜,墙上的石英钟还是停在三点十七分。但她不觉得压抑了。她觉得这个房子有温度。是她妈留下的温度。
她走进客厅,把窗户打开。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很轻。
第十二章 清明
清明那天,周晓芸带着陈念去给母亲扫墓。
墓在厦门郊区的一个公墓,山脚下,周围种着松树。她妈的墓碑不大,灰白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有一束花,是菊花,已经蔫了。应该是她爸之前来过。
周晓芸把旧花收了,换上新的。她买了她妈喜欢的百合,白色的,香味淡淡的。
陈念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束小雏菊。“妈妈,外婆能看见我们吗?”
“能。”
“那我想跟外婆说句话。”
“说吧。”
陈念把雏菊放在碑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周晓芸站在旁边,看着她女儿小小的身影站在墓碑前,嘴里念念有词。她听不清说什么,但看见陈念闭着眼睛,很认真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陈念睁开眼,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妈妈,我跟外婆说了,我会好好照顾那盆花。”
周晓芸蹲下来,抱住女儿。“念念真乖。”
她站起来,站在墓碑前,看着碑上她妈的名字。阳光从松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她想起她妈临终前说的话,想起她妈写的纸条,想起她妈拉着她的手说“你们过得好就行”。
“妈,”她在心里说,“我们都挺好的。爸挺好的,刘芳对他不错。弟弟也挺好的。念念长大了,懂事了。我把房子给念念了。你放心。”
她站了一会儿,牵着陈念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松树下安安静静地立着,白色的百合在风里轻轻晃。
第十三章 房产证上的名字
四月的时候,周晓芸做了一件事。
她把她妈的老房子也过户了。不是给陈念,是给她爸。
她想了很久。那套老房子是她爸妈的共同财产,她妈走了之后,按理说她和她爸都有继承权。但她爸从来没提过要她把老房子过户给他。她爸只是去年说过一句“想把老房子给刘芳”,后来刘芳拒绝了,她爸也没再提。
但周晓芸觉得,那套老房子她爸住了一辈子,他有权利决定给谁。她妈走了,她妈那部分她继承了,但她爸那部分,她不能替他做主。
她去行政服务中心办了手续,把她自己那份产权赠与了她爸。办完出来,她给她爸打电话。
“爸,老房子的事,我办了。”
“办什么了?”
“我把我的那部分过户给你了。那套房子现在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处理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你办这个干什么?”她爸的声音有些哑。
“那是你的房子。你住了一辈子。”
“那你呢?”
“我有安置房。够住了。”
又是沉默。周晓芸听见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她爸点了根烟。
“晓芸,”她爸开口,“你妈要是知道了,会骂我。”
“不会。我妈只会说,你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她爸笑了。笑声有些闷,像是在忍着什么。“行了,我知道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周晓芸站在行政服务中心的门口。四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把回执单收进包里,往公司走。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她停下来,买了一盆三角梅。紫红色的,跟她妈以前种的那盆一样。
她抱着花盆走在路上,心里很轻。她想,她妈留给她的东西,不只是两套房子。她妈还留给她一样更重要的东西——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什么时候该抓住。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妈要是还在,肯定希望她活得自在,而不是守着一堆砖头过日子。
第十四章 爸爸的礼物
五月初,周建国给周晓芸打电话。
“你阿姨说想请你和念念来家里吃饭。念安满半岁了,想热闹一下。”
“行。”
周晓芸带着陈念去了。刘芳做了一桌菜,周建国买了个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念安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个小玩具,看见周晓芸,咿咿呀呀地伸手。
“他认识你了。”刘芳说。
周晓芸伸手抱了抱他。小家伙胖了不少,抱着沉甸甸的。他盯着她的脸看,然后伸手抓她的头发。
“念安,别抓。”刘芳赶紧过来。
“没事。”周晓芸把头发从他手里抽出来,“小孩子都这样。”
吃完饭,周建国把周晓芸叫到阳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周晓芸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她翻开看了看,上面存了十万块钱。
“爸,你这是……”
“老房子我租出去了。一个月两千八,租了三年。”周建国靠在栏杆上,“这钱你拿着。给念念以后上学用。”
周晓芸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你不用给我。你自己留着用。”
“我够用。你阿姨做微商挣点,我的退休金也够花。”周建国弹了弹烟灰,“你妈走了,我没给你留什么东西。这钱你拿着,我心里好受些。”
周晓芸看着手里的存折,眼睛有些热。她把存折收好,放进包里。“那我替念念谢谢你。”
“谢什么。”周建国摆了摆手,“我是她外公。”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五月的厦门已经很热了,傍晚的风带着海水的咸味。远处有船在海上走,鸣笛声远远传来。
“爸,”周晓芸开口,“你幸福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还行。你阿姨人不错,念安也挺好。日子过着过着就顺了。”
周晓芸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呢?”周建国看着她,“你一个人带着念念,累不累?”
“累。”周晓芸笑了笑,“但还行。”
周建国没说话,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粗糙,有老茧,但很暖。周晓芸想起小时候,她爸带她去中山公园,她走累了,她爸蹲下来把她背在背上。那时候她爸的背很宽,很稳。
现在她爸老了,但她知道,他还是那个会背她的人。
第十五章 花开了
六月的时候,老房子阳台上的三角梅开了。
周晓芸每周带陈念去一次,浇水、松土。陈念很上心,每次去都要数一数开了几朵花。周晓芸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阳台上女儿小小的身影,听着她数数的声音。
“妈妈!开了七朵!还有好多花苞!”
“嗯。”
周晓芸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三角梅开得热闹,紫红色的花瓣挤在一起,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起她妈以前站在这里浇花的样子,想起她妈说“这花好养,给点水就活”。
她妈说得对。这花好养。跟她妈一样。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有个老人推着轮椅走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两个人都很老了,走得慢,但走得稳。周晓芸看着他们,忽然想,她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陈念长大了,嫁人了,有自己的孩子。她一个人住在这间老房子里,种花、晒太阳、等女儿回来看她。
她觉得那样也挺好。
第十六章 过户大厅
七月的某一天,周晓芸去行政服务中心办业务,在过户大厅碰见了她爸和刘芳。
她爸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刘芳抱着念安站在旁边。周晓芸走过去,叫了声“爸”。
周建国转过身,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我来办点事。你们呢?”
周建国看了看刘芳,刘芳没说话。周建国把文件袋递给周晓芸:“我把老房子过户给念安了。”
周晓芸愣住了。“什么?”
“上个月办的。赠与。我跟你说过的,老房子租出去了,租金给你。但我想了想,还是过户给念安吧。以后她长大了,有个地方住。”
周晓芸看着那个文件袋,里面的产权证上写着陈念的名字。她爸把老房子也给了陈念。
“爸……”
“你别说了。”周建国摆了摆手,“你妈留给你的,你给念念。我留给你的,我也给念念。这样公平。”
周晓芸站在过户大厅里,看着她爸。他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他抱着念安,念安伸手抓他的下巴。他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她忽然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你爸那个人,嘴硬心软。”
她妈说得对。
第十七章 家的样子
从行政服务中心出来,周晓芸和她爸一家在门口分开了。
周建国抱着念安,刘芳在旁边撑着伞。陈念拉着周晓芸的手,问:“妈妈,爷爷把房子给我了吗?”
“嗯。”
“那我可以住吗?”
“现在还不行。等你长大了。”
陈念想了想。“那我长大了,住哪一套?”
“都可以。”
陈念高兴地跳了跳。“那我住老房子,把阳台上的花都搬过去。”
周晓芸笑了。“好。”
她牵着女儿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爸和刘芳正往另一个方向走,念安在周建国怀里,小手挥舞着。刘芳在旁边说着什么,周建国点了点头。三个人慢慢走远,消失在人群里。
周晓芸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厦门的七月很热,阳光照在身上火辣辣的。但她觉得心里很暖。她想起她妈走的那天,她站在医院走廊里,觉得天塌了。五年过去了,天没塌。她爸有了新家,她有了女儿,弟弟出生了,老房子也过户了。一切都变了,但好像也没变。
她妈还在。在她心里,在老房子的阳台上,在三角梅的花瓣里,在陈念的笑容里。
她妈说过:“你们过得好就行。”
她们过得挺好的。
第十八章 橘子与花
那年秋天,周晓芸带着陈念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在南安,她外婆家的老院子。她妈就是在那个院子里长大的。院子不大,围墙是石头砌的,墙上爬着牵牛花。院子中间有一棵橘子树,是她外婆种的,现在还在,每年都结果。
周晓芸站在橘子树下,摘了一个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陈念。橘子有点酸,陈念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吃了。
“妈妈,这棵树多大了?”
“比妈妈还大。”
“那它还会结多久?”
“一直结。只要有人浇水、松土、照顾它。”
陈念点了点头。“那我以后也来照顾它。”
周晓芸摸了摸女儿的头。她想起她妈以前也这样摸她的头,在同一个院子里,在同一棵橘子树下。那时候她也是陈念这么大,她妈蹲下来,把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说“甜不甜”。她说“甜”。她妈就笑了。
现在她也当了妈妈。她蹲下来,把一瓣橘子塞进陈念嘴里。“甜不甜?”
“有点酸。”陈念皱着脸。
周晓芸笑了。“那就对了。橘子本来就是酸酸甜甜的。”
第十九章 花开的时候
冬天的时候,老房子阳台上的三角梅又开了。
周晓芸带着陈念去浇水,发现花盆旁边多了一盆新的花。是一盆茉莉,小小的,叶子绿油油的,枝头有几个白色花苞。花盆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爸的字:“给念念。茉莉好养。”
陈念高兴地跳起来。“妈妈!爷爷给我买花了!”
周晓芸看着那盆茉莉,笑了。她把两盆花摆在一起,一盆紫红色的三角梅,一盆绿色的茉莉。一盆是她妈留下的,一盆是她爸送的。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冬天的厦门不冷,阳光还是暖的。楼下有人在打太极,有小孩在跳绳,有老人在遛狗。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和花的香味。
她想起她妈说过的话:“家不是房子,是人。人在哪,家就在哪。”
她妈说得对。
她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条微信:“爸,花收到了。念念很喜欢。”
她爸秒回:“喜欢就好。下次再买。”
周晓芸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她把手机收起来,牵着陈念往楼下走。走到楼道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三角梅和茉莉在风里轻轻晃。阳光照在花盆上,照在窗户上,照在那扇贴了“平安”二字的旧门上。
她转过身,走进阳光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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