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在养老院被护工抽耳光,临终前他对护工说:我儿子不会饶了你
楔子
二零零三年深秋,河安市康乐养老院三楼的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病房里,赵德厚已经三天水米未进了。护工周秀兰端着搪瓷碗站在床边,碗里的米粥早已凉透。老人忽然睁开眼,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那道旧疤像一条僵硬的蜈蚣。他死死盯着周秀兰,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我儿子……不会饶了你。”说完,那只手重重砸在床沿上,再没动过。
第一章 最后一句话
赵志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基坑边上和施工队核对钢筋标号。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遍他才腾出手来接,那边是养老院李院长略显急促的声音:“赵先生,您父亲情况不太好,您方便的话尽快回来一趟。”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信号满格。基坑里的风灌进安全帽的缝隙,呜呜地响。他对着话筒说了句“我马上订票”,那边已经挂了。
赵志远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钟,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刚才正在钢筋上画标记。他低头看了看那截粉笔,然后把它揣进了上衣口袋,转身往项目部走。风把他的外套下摆掀起来,十月的北方工地已经有了入骨的凉意。
从工地到火车站要倒两趟车。他在出租车上拨父亲的号码,响了七声,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赵志远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着他下巴上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他想起上一次和父亲通话是九天前。那天晚上他从工地回来已经快十点,洗完澡才想起来有几天没打电话了。父亲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闷,像是感冒了。他问身体怎么样,父亲说“没事,都好”。他又问护工照顾得怎么样,父亲停了一下,说“挺好”。他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说等这个项目节点忙完就回去看他,父亲嗯了一声,说“你忙你的”。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他当时想,下周多聊一会儿。
火车是夜里九点零七分的。赵志远只来得及在工地宿舍抓了两件换洗衣服塞进帆布包,连毛巾都忘了拿。候车大厅里人不多,他坐在塑料椅上,把背包抱在怀里。头顶的广播在报车次,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啃面包,面包屑掉了一地。他盯着那些碎屑发呆,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父亲背对着他的样子——那是去年春节他回去过年,进门的时候父亲正弯着腰在收拾茶几上的药瓶,背弓得像一只晒干的虾。他叫了声“爸”,父亲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笑了一下,说“回来了”。那个背影在他记忆里停留了很久,像一张没有对准焦的照片,模糊却怎么都擦不掉。
检票进站的时候他给儿子赵小川打了个电话。儿子在外地读高一,住校,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是被吵醒了。赵志远说:“小川,爷爷身体不太好,我回去看看。你好好上课。”儿子沉默了几秒,问:“严重吗?”赵志远说:“还不清楚,有消息我告诉你。”儿子说:“爸,你到了给我发个短信。”他说好。挂了电话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火车开动以后,他靠着车窗,窗外的灯光一幕一幕地往后跑。车厢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泡面,对面下铺的中年女人把鞋脱了,盘腿坐在铺上织毛衣。赵志远把脸转向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瘦了,眼窝陷下去。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年他刚参加工作,父亲在电话里说“你妈走了”之后就再没出声。他连夜赶回去,进门看见父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母亲的一只旧手套,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哭——没有声音,眼泪就那样从脸上淌下来,淌进嘴角的皱纹里。那年父亲六十三岁。
后来他说服父亲去养老院,是因为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父亲起初不愿意,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他和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谈了一个下午,最后父亲说:“行,我去,但我不卖房子,你妈的东西都在里头。”他答应了。
那套老房子现在还空着。枣树每年秋天结果,落一地,没人捡。
火车到河安是凌晨四点二十。天还黑着,站台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赵志远出了站,叫了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康乐养老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那地方在城北,有点偏。”他说:“走吧。”
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开了二十多分钟。到养老院门口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大门关着,旁边的门卫室里亮着灯。他按了门铃,一个穿棉袄的老头出来开门,问他找谁。他说:“我找李院长,我是赵德厚的儿子。”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门打开了。
李院长在办公室等他。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锦旗和营业执照。李院长给他倒了杯水,手指有点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几滴。
“赵先生,节哀。您父亲是昨晚十一点二十走的。”
赵志远没接那杯水。他站在那里,帆布包还背在肩上,问:“走的时候谁在跟前?”
李院长说:“值班的小刘发现的。周护工也在。”
“周护工?”赵志远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周秀兰,负责三楼那片的。”
赵志远点了点头。他说:“我想看看我爸。”
李院长领着他穿过走廊,下了一段台阶,到了地下一层。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滋滋的声响,忽明忽暗的。太平间的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房间里冷,一股消毒水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
赵德厚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单。赵志远走过去,把白布单从父亲脸上掀开。父亲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的,嘴巴微微张着,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他伸手把父亲的下巴往上托了托,手指碰到父亲的脸颊时,他停住了。
右脸颧骨那里,有一块淡淡的青紫色。在日光灯下面,那块颜色像一片没化开的淤血。他凑近了看,又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皮肤是凉的,硬邦邦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院长:“这块是怎么回事?”
李院长往前凑了一步,眯着眼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情:“这个……可能是老人自己磕的。年纪大了,血管脆,有时候在床上翻个身碰一下就会这样。”
赵志远盯着李院长的眼睛。李院长把目光移开了,去看墙上那根还在闪的灯管。
“我爸住哪个房间?”赵志远问。
“三楼,三零七。”
“我现在能上去看看吗?”
“可以可以,”李院长忙不迭地点头,“我带你上去。”
赵志远把白布单重新盖好,盖到父亲的颈窝那里。他低头看了父亲最后一眼——那张瘦削的、已经没有表情的脸。然后他跟着李院长出了太平间。走廊里那根灯管还在闪,滋滋的电流声在安静的过道里格外刺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赵志远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一件事——父亲右手手背上那道旧疤。那是他小时候就有的,父亲说是年轻时在车间被铁皮划的,缝了七针。每次父亲伸手拿东西的时候,那道疤就横在那里,像一道浅色的蚯蚓。
刚才在太平间里他掀开白布单的时候,父亲的右手搭在床边,手背朝上。他看到了那道疤,可他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脸上那块淤青上。
现在他站在楼梯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院长,”他开口叫住前面带路的人,“我爸的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
李院长转过身来,脸上是茫然的表情:“是吗?我没注意。”
赵志远没再说话。他跟在李院长身后上了三楼。走廊很长,朝北的房间光线都不太好。三零七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两张床,靠窗那张是空的,铺着白床单,靠门这张也空着,但枕头和被子还带着人睡过的痕迹。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缸凉水。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赵志远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把旧梳子,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拿出来,里面是一本存折。翻开,余额十二万三千六百块。
他合上存折,把它放回信封,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李院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水泥地上。
“李院长,我要看监控。”
第二章 旧伤与疑云
李院长的目光从赵志远脸上滑开,落到窗外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上。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才开口:“赵先生,不瞒你说,三楼这一片监控三个月前就坏了。雷打的,烧了线路板,一直没来得及换。”
赵志远没接话。他站在三零七房间的窗前往下看,一楼走廊的摄像头外壳完好,镜头却蒙着一层灰。他转过身,又问了一遍:“坏了三个月?”
“坏了三个月。”
“那我爸脸上那块淤青,也是三个月前就有的?”
李院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鼓,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他最终只是摇头:“赵先生,老人身上偶尔有点磕碰,实在正常。我们这行不好干,你也体谅体谅。”
赵志远没有跟他争执。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靠门那张空床上,拉开拉链,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父亲上个月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只有两行字,说降压药快吃完了,让他帮忙买两盒寄回来。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发颤,末了一个“远”字拖出长长的尾巴,洇了一小团墨渍。
他当时收到信就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父亲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感冒了,嗓子不舒服。他说爸我下周出差回来就去养老院看你,父亲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那是赵志远最后一次听见父亲说话。
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他绕过李院长,走到父亲的床边,蹲下身,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一点硬的东西,是一本薄薄的活页本,夹着一支圆珠笔。他抽出来,翻开。
本子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的油墨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落下去。
“志远,爸想回家。”
就这一句话。后面全是空白。本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儿子赵小川去年暑假来看爷爷时拍的,照片里祖孙俩坐在养老院花坛沿上,小川咧着嘴笑,父亲一只手搭在孙子肩头,那只手背上的旧疤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赵志远把本子合上,拇指卡在页码里。他站起来,把本子递给李院长看。李院长接过去翻了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什么都没说,又递了回来。
“我要见那天值班的人。”
“小刘今天休息……”
“周护工呢?”
李院长的眼神闪了闪:“周秀兰在二楼。今天她替班。”
赵志远把本子装进帆布包,出了三零七的门。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一扇开着一条缝,里面飘出收音机里评书的声音。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拐进走廊另一头的开水房。两个老太太正坐在里面的长椅上晒太阳,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大妈,我跟您打听件事,”赵志远走过去,蹲在她们面前,“三零七的赵德厚,你们认识吧?”
左边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反应快,点了点头:“认识,老赵嘛,当过钳工的,手巧,前阵子还帮我修过收音机。”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嘴角的笑容慢慢收回去,眼睛看向旁边那个耳背的老太太。
耳背的那位是张奶奶,她把手拢在耳朵后面,大声问:“谁?谁找老赵?”
赵志远凑近她耳朵,提高了声音:“张奶奶,我是老赵的儿子。我爸在的时候,您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张奶奶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她张了张嘴,目光越过赵志远的肩膀,看向开水房门口,又收回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旁边那位老太太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说:“张姐,别瞎说。”
张奶奶把胳膊抽回来,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天……那天好像听见什么东西响了。啪的一声,像是……像是有人在拍巴掌。”她说完就低下头,再不开口,两只手紧紧攥着裤腿。
“哪天?哪一天?”赵志远追问。
两个老太太都不说话了。开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水瓶里水汽凝结的声音。过了很久,那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才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很低:“小伙子,你爸那屋对门住的是老孙头,他耳朵好,你去问他。我们这些老太婆,什么都不知道。”
赵志远站起来,腿有点发麻。他走出开水房,走廊里迎面过来一个年轻护工,推着一辆不锈钢饭车,轮子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护工看见他,低了低头,推着车快步过去了。赵志远注意到他的手——握着车把的手指关节泛白,攥得很紧。
他回到三零七,李院长已经不在门口了。父亲住过的房间里,夕阳从窗户斜着切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乌龟。赵志远坐在父亲睡过的那张床上,床单被褥还保留着父亲身上那股洗衣粉和药膏混合的气味。
他掏出手机,给单位打了电话,说家里有事,请假半个月。单位那边问要不要派个人过来帮忙,他说不用,然后挂了电话。
他又翻出存折看了看。十二万三千六百块,一分不少。父亲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八,养老院扣两千六,剩下的一千二省吃俭用存起来。这笔钱放在枕头底下,跟他想的一样,是留给小川上大学的。
他坐在那里,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注意到存折封皮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他用指甲挑开,里面夹着一小片撕下来的报纸边角,上面有一行铅字被圆珠笔重重圈了起来。他凑在窗前的光线下辨认,那行字写的是:“康乐养老院护工拾金不昧,老人家属送锦旗致谢。”
圈起来的日期,恰好是三个月前。
赵志远把那片报纸收进口袋,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三楼的视野不算高,能看见养老院大门和门口那棵老槐树。槐树底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康乐养老院”五个字。有人正从车里往下搬纸箱,搬完关上车门,面包车突突地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在秋末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赵志远做了决定。他把帆布包里的换洗衣服拿出来塞进床头柜,又把父亲那本没写完的本子放到枕头下面,压平。明天一早,他要去找那个叫老孙头的老头儿,要找那个值班的小刘,要找到李院长说的那个坏掉的监控线路板。
他还要去见周秀兰。
他从楼梯走下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李院长在走廊里锁办公室的门。李院长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又停住。
“赵先生,今晚住养老院?我们地下室有间空房……”
“不用,”赵志远说,“我住我爸那屋。”
李院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劝阻的话,最终只是点点头,把办公室的门锁好,钥匙揣进兜里。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赵先生,你父亲的事,我们也很遗憾。有什么需要配合的,你尽管说。”
赵志远站在楼梯的阴影里,看着李院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从存折里取出来的报纸边角,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走廊尽头的灯忽然亮了,惨白的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他一个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饭车轱辘滚过的声音,还有老人含混不清的说话声。三零七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赵志远走回房间,关上门,在靠窗那张空床上坐下来。他把存折和那片报纸放在床头柜上,又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号码还存着,备注是“爸”。他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扣在柜面上。
窗外,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在夜风里打着旋儿落下去,贴在地面上,被风推着滚过面包车留下的车辙印。
三楼的走廊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房间里老人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咯吱声。赵志远靠在床头,没有关灯。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知道,父亲在这间屋里住了两年。两年里的每一个夜晚,父亲都躺在这张床上,看着同一道裂纹。他以前每次打电话来,父亲都说“挺好的”,说“你忙你的”。
他以前真的以为,挺好的。
夜深了,养老院里最后一盏走廊灯熄灭的时候,三零七的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光。赵志远在黑暗里坐直了身体,从帆布包里摸出充电宝,插上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是他儿子赵小川带着睡意的声音:“爸?”
“小川,”赵志远的声音在黑暗里沉沉的,“你爷爷……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川说:“爸,我明天回来。”
赵志远说了声好。挂断电话之后,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黑暗里微微发抖。房间里很静,静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说过话、笑过、叹息过。
第三章 走廊尽头的耳光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惨白的光铺在水磨石地面上,把饭车不锈钢的边沿照得刺眼。赵德厚排在队伍里,手扶着墙,等前面几个老人打完菜。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瘦削的手腕。
食堂里嗡嗡响着老人吃饭的动静,有人吧嗒嘴,有人把勺子碰在碗沿上当啷当啷。周秀兰推着饭车从后厨方向过来,她今天换了一双新买的白色平底工作鞋,鞋面上还没有一道褶子。她弯腰从车斗里端起一盆热菜汤,往窗口那边送。
赵德厚伸出右手去接自己的那份饭盆,手刚碰到盆沿,指头忽然抖了一下。他中风后遗症的那只手总是不听使唤,今天抖得格外厉害。饭盆从他掌心里滑出去,砸在饭车边沿又弹到地上,半盆热菜汤“哗”地泼出来,大半溅在周秀兰的新鞋上。
周秀兰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见白色鞋面上洇开一片黄褐色的汤渍,汤水正顺着鞋面往鞋带缝里渗。她的脸“腾”地涨红了。
“你——”她抬起头,眼睛瞪着赵德厚,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德厚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饭盆,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我……手滑了。”
“手滑?”周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食堂空阔的顶棚下面弹了一下,“这双鞋我今天头一回穿!三十八块钱!你知不知道我站一天得站多少个小时?”
旁边吃饭的老人纷纷停下筷子。靠门那张桌子的张奶奶端着碗,嘴张了张又合上。角落里的小刘护工正蹲着给一位偏瘫老人系围兜,手一顿,系带从指缝里滑脱。
周秀兰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泼开的菜汤上,发出“啪”一声脆响。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底下两团青黑明显,昨晚她女儿哮喘又犯了,她在儿童医院急诊守到凌晨三点,今天早上六点半照常到岗。院长刚在晨会上点了她的名,说三楼家属反映护工态度问题,这个月绩效扣两百。
“你说你手滑,”周秀兰的声音打着颤,“你哪一天不滑?上礼拜打翻水杯,上上礼拜把粥洒在床上,我哪回没给你收拾?你儿子呢?你儿子管过你一回没有?”
赵德厚的头低下去,看着自己那双沾了菜汤的布鞋。他没说话。
周秀兰扬起右手,掌心带着风,结结实实地抽在赵德厚右脸上。
“啪——”
耳光的声音在食堂里炸开,连后厨烧水的锅炉都仿佛静了一瞬。赵德厚的脸偏向左边,颧骨撞在饭车把手上,闷响了一声。他的身子晃了晃,两腿叉开稳住重心,右手抓住饭车边缘,手背上那道旧伤疤因为用力绷得发白,像一条爬在青筋上的白虫子。
食堂里鸦雀无声。老人们像被同时按了暂停,有人筷子上夹的菜悬在半空,有人嘴里的饭忘了嚼。小刘从地上站起来,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在围兜上反复搓着,脚底下却一步也没挪。
周秀兰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她看着赵德厚右脸上慢慢浮起来的红印,看着他颧骨处蹭破的那一点皮,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句话卡在喉咙口。但她的目光扫过食堂里所有盯着她的眼睛,扫过那些张开的嘴、那些僵住的筷子,脸上的表情又硬了回来。
“自己收拾干净。”她把手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转过身推着饭车往窗口走。饭车轮子碾过地上的菜汤,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辙印。
赵德厚慢慢弯下腰,膝盖发出咯吱一声响。他蹲在地上,把摔成两半的饭盆捡起来,一片一片往手里拢。碎瓷片割了他左手拇指一下,他没吭声,把冒血珠的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地上的菜叶和汤汁混在一起,他拿手去抓,黏糊糊地从指缝里漏下去。
张奶奶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棍往这边挪了两步,想说点什么,看看窗口那边周秀兰的背影,又看看地上蹲着的赵德厚,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半个馒头放在赵德厚脚边的地面上,慢慢走开了。
小刘终于挪动脚步,蹲下来帮赵德厚捡碎片。她的手一直在抖,捡了三片掉两片。赵德厚抬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那天中午赵德厚没有吃饭。他把地上的碎片和菜汤收拾干净,把破饭盆的残骸扔进垃圾桶,然后慢慢走回三零七房间,关上门。下午护工巡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说自己不饿。
从那天起,赵德厚再没有去过食堂。
每到饭点,他就让小刘把饭菜打回来,一个人在房间里吃。小刘有时候看见他端着碗发呆,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不动一下。他的右脸肿了两天才消,颧骨上留了一小块暗沉的印子,后来变成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他话少了很多,原先在走廊里碰见人还点点头,后来头也不点了,目光直直地看着前面的路。
周秀兰照常推饭车,照常给老人打菜,声音比从前低了些,但该说的话一句不少。她给三零七送过两次饭,赵德厚接过碗就关门,自始至终没看过她的脸。两个人再也没有提过那记耳光。
但夜里养老院走廊熄灯之后,三楼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周秀兰坐在值班台后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走廊尽头传来某个老人睡梦中的呻吟,她抬起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去查房。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半到岗,照常给老人洗脸翻身,照常推着饭车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她的白色工作鞋洗过了,鞋面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黄印子,怎么刷也刷不掉。
赵德厚的手背上那道旧疤,因为那天在饭车上用力,又重新变得明显起来。他有时候坐在窗边晒太阳,会把右手翻过来看很久,看那道隆起的、发白的疤,然后用左手拇指慢慢摩挲它。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四章 沉默的楼层
赵志远在养老院住了三天。
他没去住旅馆,就要了父亲隔壁那间空房,三零九,跟三零七隔着一道薄墙。夜里他能听见隔壁新住进来的老人翻身时床板吱呀响,也能听见走廊尽头护工值班室关门的声音。他睁着眼躺在窄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尾鱼。他不知道父亲在这张床上躺了多久,看过多少次这块水渍。
白天他就去三零七坐着。房间已经被清理过了,李院长说按规定老人走后物品要统一归置,等他来处理。赵志远拉开床头柜,里面空了大半,只剩半管牙膏、一把塑料梳子、一副断了腿用线缠着的老花镜。他把老花镜拿起来,镜片上有两道磨痕,线缠得很仔细,一圈压一圈,是父亲的手艺。
刘爷爷住在三零八,跟父亲做了两年室友。赵志远第一天过去打招呼,刘爷爷正坐在窗边一张旧藤椅里,膝盖上搭着一条灰毛毯。听见有人进来,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赵志远脸上停了几秒。
“你是德厚的儿子?”
“是,刘叔。我叫赵志远。”
刘爷爷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窗外。外面是养老院的后院,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赵志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也没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刘爷爷问:“你会下象棋不?”
“会一点。”
“棋盘在抽屉里,你拿出来。”
两个人摆上棋子,隔着棋盘对坐。刘爷爷走棋很慢,每走一步要捏着棋子想很久,手指上的老年斑像撒在宣纸上的墨点。赵志远也不催,就坐着等。下了两盘,各有胜负。到第三盘的时候,刘爷爷拿炮吃了赵志远的马,忽然说了一句:“你爸也爱下棋。”
赵志远捏着车的手停了一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爱跟你说这些。”刘爷爷把吃掉的马摆到一边,“你多久来看他一回?”
赵志远沉默了几秒。“我工作在外地。一年……一两回吧。”
刘爷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走棋。那天下了五盘,赵志远赢了三盘。临走时刘爷爷说:“明天还来。”
第二天赵志远又去,两个人接着下。下到第三盘中间,赵志远故意走了一步漏着,刘爷爷却把棋子一放,抬头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就问。”
赵志远把棋子搁回棋盘。“刘叔,我爸走之前那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刘爷爷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他伸手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
“德厚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刘爷爷的声音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你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你拉扯大,钳工干了三十多年,手底下从没出过废品。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两件事,一个是你考上大学,一个是他没欠过别人一分钱。”
赵志远听着,喉结动了一下。
“他刚来那会儿还行,跟人说说话,下下棋。后来……后来话就少了。”刘爷爷的手指在棋盘上无意识地划着,“有一阵子他夜里不睡觉,我半夜醒过来,看见他坐在窗边,就着外面路灯的光看手。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手背上这道疤,年轻时在厂里让铁皮划的,缝了八针,当时觉得疼,现在倒不觉得了。”
“再后来呢?”
刘爷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了一步棋,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浑浊的、犹豫的光。“志远,你爸走得……不怎么安生。”
赵志远等着。
“有天夜里,我听见他在被窝里出声。”刘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哭,他不哭出声的。就是那种……憋着气,一抽一抽的。我装睡没敢动。第二天我看他眼睛肿着,问他咋了,他说没咋,想你了。”
赵志远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不止一回。”刘爷爷把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个捡回来,码进盒子里,“有一回他半夜坐起来,跟我说,老刘,活到这把年纪还让人这样对待,不如早点走。我劝他别瞎想,你儿子在外头挣钱,你还要看孙子考大学。他没吱声,第二天起来照样吃饭下棋,跟没事人一样。”
“让人这样对待”——赵志远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刘爷爷不肯往下说了,把棋盘收好放进抽屉,说自己累了。赵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爷爷靠在藤椅里闭着眼,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天下午,赵志远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找到了小刘。她正蹲在消防栓跟前擦柜子,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擦得格外用力。看见赵志远走过来,她直起身,眼神闪了一下。
“赵哥。”
“小刘,我想问你点事。”
“我……我还得去给四楼老人送药。”
“就几分钟。”赵志远的声音很平,“那天在食堂,你看见了什么?”
小刘手里的抹布一下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蹭了半天。她看着走廊那头值班室的门,那扇门关着。
“赵哥,你别问我了。我啥也不知道。”
“小刘。”赵志远没有提高声音,“我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儿子不会饶了你。他这辈子从不记仇,能让他说出这种话,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灰的鞋面,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某个房间传来电视机广告的声音,还有哪位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
“那天……周姐让你爸打饭,你爸手抖,把菜汤洒了。”小刘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周姐就发火了,推了你爸一把。你爸没站稳,撞在饭车上。后来……后来周姐抬手打了他一耳光。”
“打在哪儿?”
“右脸。”小刘的头更低了,“声音很大,整个食堂都听见了。后来你爸蹲在地上捡碗片,手被划破了,谁也没敢过去。”
“为什么没人管?”
小刘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抹布上。“我怕。我刚来半年,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工作。我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要寄钱回去。周姐是……是院长那边的亲戚,我怕说了以后干不下去。”
“院长知道这事吗?”
小刘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天下午院长把周姐叫去办公室了,说什么我不知道。后来周姐回来脸色不好看,但该干嘛还干嘛。再后来……三楼走廊的监控就坏了。”
赵志远明白了。那台监控正对着走廊和食堂门口,他第一天来就注意到屏幕是黑的,李院长说是设备老化,一直没来得及换。现在他知道那台监控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坏”的了。
他拍了拍小刘的肩膀。“谢谢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小刘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低着头快步往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志远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蹬蹬蹬上了楼。
赵志远站在走廊里,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走到三零七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在父亲的床上坐下来。床垫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他弯腰往床底下看,角落最里面,贴着墙根,有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牛皮纸袋。他伸手够出来,打开,里面是那本存折,还有一个小本子。存折上写着十二万整,最后一笔存款是三个月前,两千块。小本子是父亲记账用的,密密麻麻记着每月的退休金、养老院费用、买药花的钱,有时还有“给孙子存了五百”这样的备注。
他把存折和本子收好,站起来往院长办公室走。
李院长正在办公桌后面泡茶,看见赵志远进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招呼。“志远来了,坐坐坐,我正想找你聊聊。关于你父亲的事,院里非常重视……”
“李院长。”赵志远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我想知道,三个月前食堂那件事,院里是怎么处理的。”
李院长倒茶的手停在半空。“什么事?”
“周秀兰打了我父亲一耳光。”
茶壶嘴在杯口磕了一下。“哪有这回事?”李院长放下茶壶,脸上的笑收了收,“志远,你听谁说的?老人年纪大了,有时候记忆会混淆……”
“三个人看见了。刘爷爷、小刘,还有食堂里其他老人。”赵志远盯着他的眼睛,“三楼走廊的监控是什么时候坏的?”
李院长的脸色变了变。他搓了搓手,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又走回来,压低声音说:“志远,你听我说。周秀兰那天的确……态度不太好,推了老人一下。但耳光的事,可能是角度问题,也可能是老人误会了。她事后也跟我汇报了,我们批评教育过了。”
“推了一下?”
“是是是,就是轻轻碰了一下。”李院长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推到赵志远面前,“院里研究过了,这件事我们有管理责任。这里是五万块钱,算是给家属的精神补偿。志远,你看,老人已经走了,咱们活人还得往前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对吧?”
赵志远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封口没有粘。他把信封拿起来,翻了一面,又放回去,推到李院长跟前。
“我不要钱。”
“志远……”
“我要一个说法。”赵志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爸在你这儿住了两年,交了六万多块钱的费用。他就想要一个说法——他被打的那天,有没有人问过他一句疼不疼?有没有人听他讲过一句委屈?他是个人,不是你院里的一件家具,坏了就拿钱补。”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院长,我明天会去找律师。这件事,必须有个公道。”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整间办公室里像是被抽走了声响。李院长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被推回来的信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窗外起了风,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
第五章 女儿的哮喘药
赵志远从养老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门口的路灯下,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孙姐。孙姐是父亲的老邻居,在河安市棉纺厂家属院住了三十多年,跟父亲认识大半辈子。父亲住进养老院之前,一直是孙姐帮忙照看着。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孙姐,我是志远。”
“志远啊,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你节哀。”孙姐的声音透着关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几天了。孙姐,我想跟你打听个人,康乐养老院的护工周秀兰,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秀兰?是不是四十来岁,脸圆圆的,头发总是扎个马尾?”
“对,就是她。”
“认识。她以前是国棉二厂的挡车工,跟我妹妹一个车间。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就去干了护工。志远,你打听她做什么?”
赵志远没有细说,只问能不能见一面。孙姐说那你过来吧,我在家。
棉纺厂家属院在城北,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斑驳,楼道里的灯有一半不亮。孙姐住在三楼,门开着,灶上烧着水,桌上摆着瓜子。
“坐坐坐。”孙姐给他倒了杯茶,“你爸的事,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上个月我还去看过他,带了一兜苹果。他那时候就不太爱说话了,坐在床边发呆,我问他吃得好不好,他就说‘还行’。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扶着墙,走得很慢。”
赵志远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孙姐,周秀兰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孙姐叹了口气,坐了下来。“周秀兰啊,也是个苦命人。她前夫姓陈,叫陈建明,以前也在棉纺厂,跑销售的,后来出去做生意,认识了个南方女人,就离了。离婚的时候女儿才五岁,陈建明拍拍屁股走了,抚养费一分不给。周秀兰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她女儿多大了?”
“今年十二了,叫陈小雨,在上小学六年级。那孩子身体不好,从小就有哮喘,一到换季就犯病,喘起来嘴唇发紫,吓人得很。周秀兰为了给女儿看病,把厂里买断工龄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后来才去养老院做护工。那活儿累,工资也不算高,但她没别的本事,只能干这个。”
赵志远想起小刘说的话——周秀兰每天下班回家,常常一个人坐在楼道里发呆。
“她女儿的药,贵吗?”
“贵。”孙姐伸出一只手,“一个月光药钱就得一千多。有一种进口的喷雾剂,一小瓶就两百多,用不了几天。周秀兰每个月工资三千出头,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全砸在药上了。她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冬天就一件旧棉袄,还是厂里发的工作服改的。”
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她以前在厂里,干得怎么样?”
“那没得说。”孙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周秀兰当挡车工的时候,年年是先进工作者,墙上贴满了奖状。那时候她多精神啊,走路带风,说话也爽利。后来厂子倒了,她就像变了个人。有一回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蹲在角落里挑处理的青菜,看见我还笑了笑,说‘孙姐,这菜便宜,一块钱一堆’。我心里那个酸啊。”
赵志远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志远,”孙姐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爸在养老院……出事了?”
“嗯。”
“跟周秀兰有关?”
赵志远没说话,算是默认。孙姐又叹了口气,往他杯子里续了热水。“志远,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秀兰打人,肯定不对,一万个不对。你爸那么大岁数了,怎么受得了这个。但你想想,她一个女人,离了婚,前夫不给钱,孩子又有病,天天在养老院伺候老人,端屎端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心里那股火气,憋久了总要找个地方出。我不是替她说话——打人就是打人,该负的责任得负。但你要说她是坏人,我倒不觉得。”
赵志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楼下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想起父亲以前常跟他说的话——“做人要讲理”。父亲没读过多少书,但这句话他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小时候赵志远跟邻居孩子打架,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先让他站墙角,等问清楚了,再带着他去给人家道歉。父亲说,谁对谁错,得讲理,不能因为是自己家的孩子就护短。
现在他面对的事情,比小时候打架复杂得多。
孙姐跟到阳台上,递给他一个橘子。“志远,你打算怎么办?”
“走法律途径。”赵志远接过橘子,没有吃,“打人这件事,有证人,有监控,证据链完整。我咨询过律师了,可以追究她的责任。”
“那……然后呢?”
赵志远没有回答。他把橘子握在手里,感觉到果皮冰凉的触感。他想起父亲枕头底下那本存折,十二万,一笔一笔攒出来的,每一笔都记在那个小本子上。父亲在养老院每月花两千六,退休金三千八,剩下的全存起来了,备注写着“给孙子存了五百”。父亲连食堂里一碗饭都舍不得浪费,打翻了还要自己蹲下去捡,结果换来的是一记耳光。
“孙姐,周秀兰家住哪儿?”
“城郊柳树巷,租的房子,具体几号我不太清楚。你去那边打听一下,巷子口有个修车摊,摊主姓吴,跟周秀兰住一个院,他应该知道。”
赵志远点点头,把橘子放进口袋。“孙姐,今天谢谢你。”
“志远。”孙姐叫住他,“你爸要是还在,他……”
她没说完,赵志远也没追问。他走下昏暗的楼道,推开单元门,夜风灌进衣领里,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站在楼下,看着棉纺厂家属院斑驳的外墙,想象着父亲年轻时骑着自行车从这里进进出出的样子,想象着周秀兰当年穿着工作服、戴着先进工作者的红花从厂门口走出来的样子。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以一种谁都不愿意的方式撞在了一起。
赵志远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见面,把材料带齐。
发完消息,他又翻到通讯录,找到父亲的号码。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但他一直没删。他盯着屏幕上“爸”那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按灭了屏幕。
恨一个人很容易。但父亲教他的,从来都是难走的那条路。
他抬脚往旅馆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棉纺厂家属院。孙姐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他忽然想起周秀兰的女儿——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此刻是不是正坐在某个出租屋里,等着妈妈下班回家?她会不会知道,自己的妈妈今天被人叫做“打人凶手”?
赵志远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决定先去柳树巷看看。不为别的,就为了看清楚,父亲最后那句“我儿子不会饶了你”里,到底藏着多少他还不明白的东西。
第六章 监控室的硬盘
第二天一早,赵志远先去了康乐养老院。
他没走正门,而是绕到楼后的配电间。老郑正蹲在地上修一台老式洗衣机,膝盖上垫着块油乎乎的布,工具箱摊了一地。
“郑师傅。”
老郑抬头,认出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你是……老赵的儿子。”
“嗯。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老郑左右看了看,站起身,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到里头说吧。”
配电间里堆着废电线、旧水泵和几台拆下来的空调外机,空气里一股机油味。老郑拉过一张塑料凳让赵志远坐,自己靠在铁架子上。
“楼道那个监控,坏了多久了?”
老郑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就在手里转着。“快半年了。我跟院长报过三回,他嘴上说修,一直没动静。三楼走廊那台摄像头,线都老化了,拍出来全是雪花。”
“那我爸出事那天,楼道的没拍到?”
“拍不到。”老郑摇头,又顿了一下,“不过……”
赵志远心里一动。“不过什么?”
老郑把烟塞回烟盒,压低了声音。“一楼大厅那台是前年新装的,没坏。硬盘放在一楼值班室后面的柜子里,循环录,能存三个月。你爸出事到现在,满打满算两个半月,录像可能还在。”
赵志远站起来。“郑师傅,能不能帮我找找?”
老郑没立刻答应。他盯着赵志远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爸走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赵志远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那天夜里我值班,路过他房间,听见他在说话。”老郑别过脸,声音发闷,“他说,我儿子不会饶了你。我以为他糊涂了,没敢进去。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行了。”
配电间里静了几秒。赵志远攥紧了手里的钥匙串,金属硌进掌心。“郑师傅,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郑终于点了头。“你跟我来。”
两人穿过走廊,进了值班室后面那间堆杂物的小屋。柜子底下压着一台旧电脑主机,老郑蹲下去,把线一根根接好,开机等了半天,屏幕上跳出监控软件的界面。他熟练地调出日期,往前翻,一帧一帧地找。
“那天是几号?”
“九月十二号,下午。”
老郑敲了几下键盘,屏幕分成四格,其中一格是灰白的雪花。剩下三格里,一楼大厅的画面出现了。时间戳跳到下午一点零七分。
赵志远屏住呼吸。
画面里,父亲从楼梯口拐出来,右手捂着脸,头低着,走得很慢,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走到大厅中央的沙发旁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紧接着,周秀兰从同一个楼梯口跟出来,脚步比父亲快,右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下,又放下。她没有追上去,站在楼梯口看着父亲走远,然后转身回去了。
画面没有声音,画质发虚,但时间、动作、方向都对得上。
赵志远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他看见父亲走到大厅门口时,左手扶了一下墙,像是站不稳。那道旧伤疤的手背,在模糊的画面里只是一小团灰影。
“郑师傅,这段能拷出来吗?”
老郑犹豫了。“这东西按理说不能随便给人。”
“我不是随便给人。”赵志远从口袋里掏出U盘,“我要交给法院。”
老郑看了他很久,最后把U盘接过去,插上,复制文件。进度条走完,他把U盘拔下来,放在赵志远手心里。“拿去吧。我早该说点什么。那天我看见你爸捂着脸回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自己碰的。我信了。”
“不怪您。”
“怪不怪的,心里过不去。”老郑低下头,把电脑关掉,“你爸人不错,下棋老让我一匹马。”
赵志远把U盘攥紧,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郑又叫住他。
“小赵。”
“嗯?”
“周秀兰那女人,也不容易。但打人就是打人,这话我跟她也说过。她当时不听,现在后悔也晚了。”
赵志远没接话,径直出了养老院。
下午,他约了王律师在旅馆楼下的小饭馆见面。王律师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看完那段视频,又倒回去看了两遍。
“时间线吻合,状态吻合,能作为辅助证据。”王律师合上电脑,“但光有这段不够,没有直接拍到打人的瞬间。你还需要两样东西——人证和伤情鉴定。”
“证人我去找。我爸同屋的刘爷爷,还有几个老人,应该都听见了。”
“伤情这块,你父亲已经过世,得做尸表检验。颧骨骨裂如果被认定为外力所致,加上监控里的时间点,证据链就基本成形了。”
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已经走了,还要再折腾他?”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志远,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法律讲的是证据。你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到底。”
赵志远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最后的样子,那只手背上带着旧伤疤的手,瘦得只剩一层皮。他点了点头。“做。”
第二天,赵志远联系了鉴定机构,带着父亲的死亡证明和养老院的病历,申请了尸表检验。三天后,报告出来了:右侧颧骨有一处陈旧性骨裂,愈合期约两到三个月,裂痕走向为侧向受力,与自行摔倒造成的正面磕碰痕迹不符。
王律师看完报告,把材料一份份理好。“可以立案了。”
赵志远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窗外是河安市灰蒙蒙的天。他把父亲那本存折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封皮上沾着一点酱油渍,是父亲在养老院食堂吃饭时留下的。他想起父亲一笔一笔往里存钱的样子,想起父亲说“给孙子存了五百”时那种平淡的语气。
“王律师,起诉吧。”
王律师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敲起诉状。赵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
他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小川,周末有空给爸回个电话。
发完,他又翻到父亲的号码。那个停机的号码,他还是没删。屏幕上的“爸”字亮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该做的事,一件一件来。
第七章 法庭外的哭声
离开庭还有三天,赵志远从鉴定中心取回报告,一个人坐在旅馆房间里翻看。颧骨骨裂,陈旧性损伤,侧向受力。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生锈的钳子,拧得他胸口发闷。他把报告折好,放进文件袋,又拿出父亲的存折看了一眼。十二万,给孙子上大学用。父亲说过的话像钉子一样楔在脑子里。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赵志远以为是王律师,起身开了门。站在走廊里的是周秀兰。
她比上次在养老院见到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眶凹下去,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袖口起了毛球。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右手攥着一张银行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赵先生。”她声音发哑,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我能进去说几句话吗?”
赵志远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就在这儿说吧。”
周秀兰嘴唇动了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起来。“这是我买的水果,给……给你的。还有这张卡,里面有两万块钱。是我能拿出来的所有钱了。”
她把卡递过来,手在抖。
赵志远没接。“什么意思?”
“求你别告了。”周秀兰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咬了咬牙,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女儿下个月要交学费和药费,如果……如果这件事闹到法庭上,我工作肯定保不住,我女儿就没人管了。她才十一岁,哮喘病,离不了人。”
赵志远盯着她看了很久。走廊尽头有别的客人经过,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进来吧。”他侧了侧身。
周秀兰像得了特赦一样快步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银行卡搁在水果旁边。她没敢坐,站在椅子旁边,两手绞在一起。
赵志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抱在胸前。
“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那天你打我爸,为什么?”
周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种白像被人从血管里抽走了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终于涌出来。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管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旧外套的前襟上。
“那天早上我女儿哮喘发作,房东给我打电话,说孩子喘不上气。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三楼的老人发药,走不开。我给院长打电话请假,院长说上午有检查,一个萝卜一个坑,让我等中午再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等了一上午,心里像油锅在煎。中午食堂开饭,我负责分餐。你爸那桌有个老人手抖得厉害,你爸帮他端汤,结果自己手也抖,饭盆翻了,菜汤洒在我刚换的工作鞋上。那双鞋是我女儿用零花钱给我买的,她说妈妈你上班站着累,买双软底的。我当时……我当时脑子里全是我女儿在医院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没忍住。”
她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像看一个陌生人的手。
“我打了他一耳光。打完我就懵了。你爸没还手,一句重话都没说,就那么看着我。我转身就走了,回到操作间里蹲在地上哭。后来我想去道歉,走到你爸房间门口又退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就只能每次打饭给他多盛一勺,倒水的时候给他倒满。你爸后来不跟我说话了,但每次我把饭递过去,他都接。”
赵志远听到这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父亲电话里说过的话——“护工小周今天多给我打了一勺红烧肉”。当时他还笑,说爸你少吃点肥肉。父亲在电话那头嘿嘿笑,没再说别的。
“后悔不能抹掉那一巴掌。”赵志远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秀兰的双腿一弯,扑通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双手撑在地上,头低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知道。我知道抹不掉。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爸捂着脸的样子,醒来就睡不着。我女儿问我怎么了,我说妈妈做了错事。她说那你道歉啊。我说道歉没有用。她说那你多做点好事。我就……我就想着好好照顾其他老人,算是赎罪。但你爸走了,是被我打走的。”
赵志远别过脸去。窗外的梧桐树上停着一只麻雀,歪着头往屋里看。他盯着那只麻雀看了很久,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没有扶她。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周秀兰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过了很长时间,赵志远转过身,走到桌边,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放回周秀兰面前的地上。
“卡你拿回去。你女儿要用钱。”
周秀兰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告不告你,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赵志远走到门口,把门拉开,“法律说了算。”
周秀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有点瘸。她把银行卡捡起来,攥在手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先生,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悔过。”
赵志远没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走吧。”
周秀兰拎起桌上的水果,想说留下,看了看赵志远的脸色,还是拎着走了。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你爸是个好人。那天下班后我去他房间,想给他擦药,他锁了门。第二天我给他多打了一份鸡蛋羹,他吃了。”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赵志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父亲坐在养老院院子里的长椅上,阳光打在脸上,手背上那道旧伤疤清清楚楚。
他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开庭的事,照常。
外面的天彻底阴了,雨点开始打在窗户上,一滴一滴的,像谁在轻轻敲门。
第八章 张奶奶的录音笔
河安市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四月末的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旁听席上只坐了五个人:养老院李院长、电工老郑、还有张奶奶的孙女王小敏。她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不停地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
赵志远坐在原告席上,面前摆着父亲的照片。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赵德厚坐在康乐养老院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眯着眼笑,手背上那道旧伤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赵志远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盯着那道疤看,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
周秀兰被法警带进被告席时,旁听席上有轻微的骚动。她穿着橘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色蜡黄,比三天前在旅馆见面时又瘦了一圈。她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王小敏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审判长敲响法槌。
王律师站起来,声音沉稳清晰:“审判长,各位审判员,关于被告人周秀兰故意伤害一案,我方有新证据提交。这份证据是一段音频,录制于案发当日,地点是康乐养老院二楼餐厅。提供证据的是已故老人张桂芬的家属。”
周秀兰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王小敏被法警引导到证人席。她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交给法警,声音有点颤:“这是我奶奶的录音笔。奶奶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一直住在康乐养老院,跟我爷爷一个房间。她有阿尔茨海默症,记性时好时坏,但她有个习惯,醒着的时候总把录音笔开着。她说怕忘了吃药,忘了关水龙头。”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桌面:“奶奶去世后,我整理她的遗物,在抽屉最底下发现了这支录音笔。我本来想删掉里面的东西,打开听了一段,是奶奶跟护工聊天的录音,没什么特别的。后来我一段一段往下听,听到了案发那天中午的录音。”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录音里能听到餐厅里的声音,有老人吃饭的动静,有护工喊人打饭的动静。然后是一声脆响,很响的脆响。接着是我爷爷的声音。”
王小敏说到这里,声音终于稳不住了,抖着嗓子说:“我爷爷说,你打得好。我儿子不会饶你。”
她把录音笔交给法警。审判长示意当庭播放。
录音笔的扬声器不算好,声音带着沙沙的底噪。先是一阵嘈杂,碗筷碰撞声,老人含糊不清的交谈声,有人在喊“周护工,三号桌要添汤”。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饭盆翻在桌面上的声音,菜汤流淌的动静。紧接着,一声清脆的、结结实实的耳光声,像一块湿毛巾抽在石头上。
旁听席上李院长低下了头。老郑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短暂的静默之后,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吐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打得好。我儿子不会饶你。”
那是赵德厚的声音。赵志远闭上了眼睛。三天前他在旅馆房间里听到这段录音时,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打了一闷棍。此刻在法庭上再次听到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喘息,父亲那句平静得不正常的宣告,他的指甲几乎掐进桌板里。
录音继续播放,有脚步声走远,有老人小声议论,有人喊“赵大爷你没事吧”。赵德厚没再说话。过了大约半分钟,录音结束。
审判长看向周秀兰:“被告人,你对这份证据有异议吗?”
周秀兰的辩护律师站起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声音不急不缓:“审判长,我方对录音真实性没有异议。但需要指出的是,案发前赵德厚老人将菜汤打翻在被告人刚换的工作鞋上,且被告人当天因女儿突发疾病处于极度焦虑状态,这些情况应当作为量刑的酌定情节予以考虑。此外,被告人系初犯、偶犯,到案后如实供述,认罪态度良好,家中尚有未成年子女需要抚养。”
王律师立刻回应:“审判长,被告人女儿的病情我们深表同情,但同情不能抵消犯罪。赵德厚老人年近八旬,手抖是帕金森早期症状,帮同桌老人端汤是出于善意,打翻饭盆纯属无心。被告人当着十多位老人的面抽打一位七十八岁老人的耳光,不仅造成身体伤害,更严重损害了老人的人格尊严。此后三个月,赵德厚老人身体每况愈下,最终不幸离世。因果链条清晰明确。”
审判长转向李院长:“证人李建国,请你向法庭说明康乐养老院在管理方面的情况。”
李院长站起来,额头上全是汗。他掏出手帕擦了一把,声音发涩:“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作为康乐养老院院长,对本案的发生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事发当天二楼餐厅没有安排足够的人手维持秩序,这是第一。第二,楼道监控因年久失修,早在案发前两个月就已经损坏,我虽然知道,但考虑到维修费用和审批流程,一直拖着没修。”
他停顿了一下,手帕在手里攥成了一团:“食堂的监控倒是好的,但内存卡满了没人清理,也没想到要调。这些管理工作上的漏洞,我向法庭认错。事发后我们没有第一时间调取证据,也没有第一时间向家属通报,这个责任在我。我请求法庭在判决时考虑这些因素对被告人行为的影响,但更请求法庭……给我一个整改的机会。”
李院长说完,朝赵志远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赵志远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父亲的照片上。
庭审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最后,审判长宣读了判决书。
“本院认为,被告人周秀兰身为养老护理人员,本应对入住老人负有照顾和保护职责,却因琐事对年迈的赵德厚实施殴打,致其面部软组织挫伤,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公诉机关指控罪名成立。鉴于被告人到案后如实供述、认罪悔罪态度较好,且家中有未成年子女需要抚养,依法从轻处罚。判决如下:被告人周秀兰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责令被告人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赵志远书面道歉。缓刑考验期内,被告人应当遵守社区矫正规定,积极参加公益劳动。”
法槌落下。
周秀兰站在被告席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法警给她解开手铐时,她扭头看向赵志远。赵志远也正看着她。
他们对视了很长时间。周秀兰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赵志远站起身,把父亲的照片收进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走出法庭大门时,手里攥着那份判决书。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但他感觉不到。他低头看着判决书上“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的字样,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老屋,只剩下墙上的钉孔和地板的划痕。
赢了官司,输了父亲。这个念头从法院台阶上一直跟着他,走到停车场,走到车门前。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把判决书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双手捂住了脸。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王小敏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赵叔叔,节哀。
赵志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旅馆,而是把车开上了滨河路,一直开,一直开,开到了康乐养老院门口。养老院的门关着,门口的玉兰树开了花,白花花的一片。
他没有下车。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铁门,想起三个月前最后一次来看父亲时,父亲站在门口送他,说“志远,下个月别来了,路远,好好上班”。当时父亲右手扶着门框,手背上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光。
赵志远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雨后的空气很干净,玉兰花的香味渗进车窗缝里。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判决书上那些字,想着周秀兰刚才的眼神,想着父亲那句“我儿子不会饶你”。
他掏出手机,翻到父亲去世前三天给他打的那通电话记录。通话时长八分四十七秒。那天父亲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说最近胃口不太好,让儿子别担心。赵志远当时在赶一个项目图纸,说了句“爸你多注意身体”就挂了。
现在他反复听那通电话的录音——他后来从运营商那里调出来的——父亲最后那句“那行,你忙你的”,末尾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喘息。当时他以为是感冒。现在他知道,那是疼痛。
一个缓刑判决,一纸书面道歉,就抵了一条命吗?
赵志远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什么样的结果才能让他心里那口气顺畅一点。法律给了他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里的花瓣,激不起任何涟漪。
他重新发动车子,掉头往旅馆方向开去。后视镜里,康乐养老院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被玉兰树的白色花簇吞没了。
第九章 父亲的信
赵志远回到旅馆,把父亲的遗物一件件摊在床上。东西不多,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一把掉了漆的木头梳子,还有那个他熟悉的牛皮纸存折。
存折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赵志远翻开,最后一笔取款记录停在两年前,父亲住进养老院那天,取了三千块钱。之后每月退休金到账,扣掉养老院费用,剩下的就一点点攒着。余额栏上印着十二万零六百块。他记得父亲说过,这钱是给小川上大学用的。
赵志远把存折合上,又打开,总觉得里面夹着什么东西。他用指甲顺着封皮内衬摸了一遍,在中缝位置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硬痕。他小心地把封皮从里面撕开一道缝,抽出一张叠成四折的信纸。
纸已经泛黄,折痕处快要磨断了。他展开,是父亲的字。父亲只念过四年书,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用力得很,像用刻刀刻上去的。
“志远,爸知道你在外面辛苦。养老院挺好的,别担心。存折里的钱是给小川上大学用的,你替爸收好。”
赵志远往下看,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周护工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有时候脾气急,但心不坏。有一回爸夜里咳嗽,她给爸倒了三回热水。还有一回,爸把饭打翻了,她又去食堂给爸重新打了一份,自己饿着肚子。她不是坏心肠的人,就是命苦。她那个闺女我见过一回,瘦瘦小小的,在走廊里等她妈下班,冻得直打哆嗦。爸看着心里不好受。”
听到这里,赵志远的手已经攥紧了信纸的边缘。
“如果爸哪天走了,你别找她麻烦,爸不怪她。人活一辈子,谁没个难处?爸在厂里干了四十年,你妈走得早,爸也没能好好陪你。这辈子爸欠你的多,不想到头来还让你替爸背一个恨。爸手背上那道疤你还记得吧?当年替你张叔挡的。一块铁板砸下来,爸没觉得亏,因为你张叔家里有三个孩子要养。爸这辈子就信一个理,人心都是肉长的,能容人处且容人。”
信到这里断了,后面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日期,正是赵德厚挨打后第二十天。
赵志远蹲在地上,把信纸贴在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没出声,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想起父亲手背上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小时候他问过父亲疼不疼,父亲笑着说“不疼,爸皮厚”。那时候他信了,现在他知道,那道疤在阴天下雨时还会发痒,父亲老了之后经常无意识地搓那个地方。
他又想起上个月去养老院收拾遗物时,刘爷爷对他说的话。刘爷爷说,你爸挨打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床边,右手一直摸着左手背上的疤,摸了大半夜。刘爷爷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想起年轻时候的事了”。
赵志远把信重新叠好,夹回存折里。他站起来,拿起手机翻到王律师的号码,拨了过去。
“王律师,判决已经下了,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王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赵先生,判决已经生效,程序上你不能再撤诉了。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写一份谅解书交到法院和社区矫正机构,说明你作为被害人家属对被告人的态度。这对周秀兰的缓刑考验期会有直接影响。”
“能减轻处罚吗?”
“减轻刑事处罚不可能了,但可以影响社区矫正期间的监管等级。如果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她可能只需要定期报到,不用参加集中教育。更重要的是”王律师顿了一下,“这份谅解书会入卷,对她以后找工作、孩子上学政审这些,都会有帮助。”
赵志远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传来旅馆楼下早餐摊收摊的声音,铁皮推车哐当哐当碾过石板路。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存折,父亲的字还印在眼底。
“赵先生,你还在听吗?”
“在。谅解书怎么写,你帮我拟一份。”
“你确定?”
“确定。我爸的意思,我尊重他。”
挂了电话,赵志远坐到床边,把存折和信纸一起放进帆布包的内层口袋,拉好拉链。他想起小川上次打电话来说,爷爷答应过他,等他考上大学要亲手把存折交给他。孩子当时还不知道爷爷已经走了,在电话里兴冲冲地说“那我得抓紧复习了”。
赵志远想,这十二万还是给小川存着,但父亲信里那句话他记住了,能容人处且容人。人心的容,不是忍让,是不想让恨把日子填得太满。
第二天上午,王律师把拟好的谅解书发到了赵志远的手机上。赵志远在旅馆前台借了一支笔和几张信纸,一笔一划地抄了一遍。写到“被害人家属对被告人周秀兰表示谅解,请求社区矫正机构对其从宽管理”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但还是写完了。
他在谅解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替小川签了一个“代”。落款日期旁边,他加了一行小字:赵德厚之子赵志远,遵父遗愿。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的是河安市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
去邮局的路上,他又经过了康乐养老院。玉兰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在地上被人踩得发黑。他没有停车,只是放慢了速度,看了那扇铁门一眼。
爸,你信里说她不坏,那我信你。
赵志远把信封投进邮筒时,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整个儿露出来。他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闭了闭眼。风里有柳树新芽的味道,还有远处早餐铺炸油条的油烟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很实在。
他掏出手机给小川发了一条短信:爷爷的钱,爸给你留着。你安心学习。
小川很快回了:爸,我想爷爷了。
赵志远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爸也想。爷爷是个好人。
发完短信,他往旅馆方向走。路过一家打印店时,他停了一下,进去把父亲那封信复印了一份,原件还是夹回存折里。复印的那份,他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
他要带着它,把后面的路一步步走完。
第十章 小川的作文
赵志远是在第三天下午接到学校班主任电话的。电话里说赵小川上体育课时跟同学起了冲突,把人家推倒了,问家里能不能来一趟。赵志远愣了一下,小川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连重话都不会说一句,怎么会动手打人。
他买了当天最晚一班大巴,四个小时到省城,又转了趟公交,到学校已经晚上九点多。班主任在办公室等他,小川坐在走廊长椅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背上擦破了一块皮,低着头不说话。对方孩子已经被家长接走了,据说膝盖磕青了一块,没大碍,但对方家长很生气,说赵小川突然就冲过来推人,问什么都不肯讲。
赵志远在班主任对面坐下来,先道了歉,说医药费他来承担。班主任叹了口气,说小川平时表现很好,这次不知道怎么搞的。赵志远说能不能让我跟孩子单独聊聊。
走廊里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赵志远在小川旁边坐下,没有马上开口。小川的肩膀微微发抖,赵志远伸手搂住他,感觉儿子瘦了不少,肩胛骨硌手。
“手怎么弄的?”
“摔的。”小川声音闷闷的。
“疼不疼?”
“不疼。”
赵志远没再问打架的事。他想起父亲以前也是这么对他的,出了事先问疼不疼,从来不问为什么。他等了一会儿,小川自己开口了。
“爸,他们说我爷爷。”
赵志远心里一紧。
“宿舍里有人看到新闻了,说康乐养老院护工打老人。他们不知道那是我爷爷,就在那儿议论,说那个老人肯定也很难搞,不然人家怎么会动手。”小川抬起头,眼圈红了,“我说那是我爷爷,他们就不说话了。后来下课,有个同学跟我说,你爷爷肯定也有问题,我就推了他。”
赵志远把儿子搂紧了些。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爷爷没有问题。”赵志远说。
“我知道。”小川抬手蹭了一下鼻子,“爷爷是好人。他手背上那条疤,他说是帮朋友留下的。我问过他怎么弄的,他说年轻时候在车间,铁水溅出来,他把旁边一个学徒推开了,自己没躲开。爷爷说那个学徒才十八岁,手要是烫坏了这辈子就完了。”
赵志远听着,喉头有些发酸。这条疤小川也记得,父亲跟孙子讲过不止一遍,每次讲的时候语气都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爷爷住进养老院以后,每次打电话都说好。”小川声音慢慢稳下来,“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包糖,他偷偷塞给我,说别告诉爸爸。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爸爸知道了会觉得他在养老院过得不好。其实我知道,他就是想家。”
赵志远想起那个抽屉。他去收拾遗物时看到过,里面有一包水果糖,牌子很老,去超市都不一定买得到。父亲一定是让护工帮忙买的,每次攒几颗,等小川来了给孙子。
“爷爷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小川问。他抬头看着赵志远,眼睛很亮,像两颗水洗过的石子。
赵志远看见儿子眼里的东西。那是他没有教过,却在小川身上生了根的东西,是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他点了点头,说:“是。”
小川咬了一下嘴唇。“那我们能原谅那个人吗?”
赵志远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爷爷说过,人都会犯错,改了就好。”小川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作文纸,已经揉得发毛了,“这是前两周老师让写的,我的爷爷。我写完了还没来得及给爷爷看。”
赵志远接过来,展开。作文纸上歪歪扭扭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密。题目下面第一句是:“我的爷爷手很大,手背上有一条长长的疤,他说那是帮朋友留下的。”
中间有一段写着:“爷爷住进养老院后,每次打电话都说好,但我知道他想家。有一次我去看他,他偷偷塞给我一包糖,说别告诉爸爸。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爸爸上班辛苦,别让爸爸操心。我把糖吃了,芒果味的,特别甜。”
后面还有一句:“爷爷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我考上大学。他枕头下面有一个存折,他说那是给我存的学费。我说爷爷你花吧,他说不行,这是正事。”
赵志远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段:“爷爷还说,人这一辈子,谁都会犯错,改了就好。不要记恨别人,记恨别人自己也不快活。我觉得爷爷说得对。”
作文的末尾,小川用铅笔画了一幅小画,一个高个子老人和一个矮个子小孩手拉手,旁边写着“我和爷爷”。
赵志远把作文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贴着那封父亲的信。他站起来,拉着小川的手说:“走,跟老师说一声,今晚爸带你回河安。”
“现在?”
“现在。明天周末,爸带你去趟养老院。”
小川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破皮的手背,又抬头看赵志远。“爸,你是不是要原谅那个护工了?”
“爷爷已经原谅她了。”赵志远说,“信里写的。爸只是替爷爷把这件事做完。”
小川想了想,点点头。“那爷爷的糖呢?还在不在?”
“在。爸收着呢。”
第二天上午,父子俩站在康乐养老院门口。赵志远没进去之前先给李院长打了个电话,说想来收拾一下父亲的东西,另外有些事想当面谈谈。李院长在电话里连声说好,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赵志远牵着小川穿过走廊。经过护理站时,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护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刘,赵志远记得这个名字。小刘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推开父亲住过的房间,里面已经清空了,床板光秃秃的,只剩下床头柜还在。赵志远拉开抽屉,那包水果糖还在,袋子封口卷了两折,里面的糖剩了不到一半。小川把糖拿在手里,掂了掂。
“爸,这些糖我能分给楼里的爷爷奶奶吗?”
赵志远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能。”
小川抱着糖出了房间。走廊上,他先看到了一位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老奶奶。他走过去,弯下腰,把糖递过去,说:“奶奶,吃糖。”老奶奶耳朵不太好,小川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老奶奶听清了,咧嘴笑了,伸手拿了一颗,剥开纸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甜。
赵志远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小川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有的老人接了他的糖,摸摸他的头;有的摆摆手说牙不好不吃了;有的问他你是谁家的孩子,小川就认真地说,我爷爷叫赵德厚,以前住这层楼。
刘爷爷坐在自己房间门口的小马扎上。小川认出他,跑过去,把剩下的糖全倒进刘爷爷的掌心里。刘爷爷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小川的脸,嘴巴抖了好几下,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像你爷爷。”刘爷爷哑着嗓子说,“你爷爷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挨个房间送东西。他自己做的木头小凳子,每屋送一个。”
赵志远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父亲信里最后那句话:周护工也不容易,你别为难她。
小川把最后一颗糖给了刘爷爷,跑回来,仰头看着赵志远,手心里还留着糖纸的芒果味。赵志远蹲下来,把儿子抱进怀里。小川的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爸,爷爷不在了,但是他的糖还在。”
“嗯。”赵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爷爷的东西,都会在。”
走廊尽头,李院长远远站着,没有走过来。赵志远松开小川,站起来,冲李院长招了招手。李院长快步走过来,双手搓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赵先生,你父亲的遗物我们整理过了,有一件旧棉袄和一个搪瓷缸,在库房放着。”
“我拿了东西就走。”赵志远说,“另外,我昨天寄给法院一份谅解书。后面的事,我交给法律按程序办。但李院长,我爸住这儿两年,你们有监控坏了不修,有护工动手打人你们不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李院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两下,点了点头。“赵先生,我知道,是我的责任,我会担。”
赵志远没再说什么。他牵着小川的手往楼下走。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地金黄。小川踩在光里,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间空荡荡的房间,然后转过头,握紧了赵志远的手。
外面玉兰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赵志远打开车门让小川坐进去,自己站在驾驶座外面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掏出手机,翻到王律师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谅解书已经寄出,后续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联系我。
发完短信,他坐进车里。小川已经把安全带系好了,从书包里掏出作文纸,说:“爸,这篇作文我重写一遍,加上爷爷分糖的事。”
赵志远发动了车,说:“好。写完了给爸看看。”
车子驶出养老院大门时,赵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三楼最左边那个窗口,父亲曾经在那里住了两年,每天坐在床边看楼下的玉兰树开花落花。现在窗口关着,白色的窗框在阳光下显得很旧。
赵志远收回视线,挂了二挡,驶上主路。小川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要把糖分给班上同学尝尝,说芒果味的糖现在不好买了。赵志远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
爸,你交代的事,儿子给你办好了。你分糖的习惯,小川替你接着分。
第十一章 十二万的去处
那天晚上,赵志远坐在旅馆的桌前,把存折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深红色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刺。翻开,最后一笔记录是三个月前,存入退休金三千八百元,再上一次是前一个月,也是三千八百元。每一笔支出都是两千六百元,养老院的费用,雷打不动扣了两年。余额十二万零四百块。
他把存折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封面。父亲当了一辈子钳工,在车间里站了四十年,手指头被铁屑磨出了厚茧。退休金不算多,可每个月硬是省下一千二来。省给谁?答案明摆着——存折的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给小川。
赵志远摸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我在写作业呢。”赵小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小川,爷爷给你留了一笔钱,十二万。爸想把它存着,等你上大学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那是爷爷的钱。”小川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爷爷的钱,应该用在爷爷喜欢的地方。”
赵志远愣了一下。“你知道爷爷喜欢什么?”
“爷爷喜欢养老院那些爷爷奶奶啊。”小川说得理所当然,“每次我去看他,他都带我去给隔壁刘爷爷送苹果。爷爷说有的老人家里人来得少,水果放坏了都吃不上。爸,爷爷的钱要是给我花,那爷爷攒钱的时候该多没意思。”
赵志远握着手机,喉咙里堵了一下。他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养老院挺好的,别担心。那信写在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背面,字迹歪歪斜斜,可一笔一画都写得用力。
“行。”赵志远说,“爸听你的。”
挂了电话,他从包里翻出前几天的走访记录。本子上记着:三楼东边第二间,张奶奶,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来一次。二楼西边靠楼梯那间,老孙头,没儿没女,靠街道办每月来送点日用品。五楼最里面,陈大爷,女儿在国外,每次打电话都说下个月回来,说了三年。
赵志远把本子合上,起身出了旅馆。外面下着小雨,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照出一团团黄光。他走了几步,拐进一家打印店,借了纸笔,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写了一份方案草稿。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草稿去了养老院。李院长在办公室里翻看监控维修报价单,抬头看见赵志远进来,连忙站起来。
“赵先生,有什么需要?”
赵志远把存折和方案草稿放在桌上。“李院长,这是我父亲的存折,十二万。我本来打算留给儿子上学。但孩子说,爷爷的钱应该花在爷爷喜欢的地方。”
李院长低头看草稿,上面写着:设立赵德厚老人紧急救助基金,用于养老院在住老人突发疾病时的医疗垫付、临时困难补助,以及改善楼层日常伙食。基金由养老院管理,赵志远作为监督人每年核查一次账目。
李院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先生,这……”
“钱不多,但能帮一点是一点。”赵志远说,“我爸住这儿两年,有些老人日子过得紧巴,他心里一直惦记。当儿子的,替他把这点心愿了了。”
李院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把握住赵志远的手。他的手有点抖,眼眶泛红。“赵先生,我跟你说实话,我这院长当得不够格。你父亲的事,我到现在夜里还睡不着。这个基金,我一定管好,每花一分钱都记清楚。”
赵志远抽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第一笔支出的建议——三楼的张奶奶,上周摔了一跤,检查费加药费一千八,她儿子还没汇钱来。从基金里出。”
李院长接过纸条,点头。“我今天就去办。”
签字的时候,赵志远把协议逐条看了一遍。他掏出笔,在监督人一栏认认真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写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办公室半开的门,落在走廊上。
周秀兰正蹲在地上,给一位坐轮椅的老人系鞋带。老人的脚肿着,鞋面撑得鼓鼓的,她系得很慢,先把鞋带理平,再交叉、拉紧,最后打了一个活结。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头发用黑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后颈上露着一道晒黑的痕迹。
系完鞋带,她扶着轮椅把手站起来,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老人在轮椅上仰头看她,咧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的牙。
周秀兰转身,目光扫过走廊,和赵志远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赵志远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脸——瘦了,颧骨比三个月前突出,眼窝凹下去,眼下有两道青色的印子。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最终低下头,把抹布攥在手里,快步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赵志远收回视线,把协议书折好放进包里。
李院长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低声说:“周秀兰现在是停职留薪,等法院判决。不过她每天都来,不拿工资,就是帮忙喂饭、擦身、翻床单。三楼刘爷爷一开始不让她进房间,后来她天天站在门口等,站了一礼拜,刘爷爷心软了。”
赵志远没有说话。他拉上包拉链,站起来。
“李院长,基金的事按协议办。我下个月来看第一笔账。”
“一定,一定。”
赵志远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经过周秀兰刚才系鞋带的位置时,他停了一下。轮椅上的老人正捧着个橘子,一点一点剥皮,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的橘络。赵志远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走出养老院大门,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门口那棵老玉兰的叶子上,明晃晃的。赵志远掏出手机,给王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存折的钱没有动,设立了基金。后续的事继续按程序走。
王律师很快回了:收到。庭审那边我盯着,有进展告诉你。
赵志远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清新味道,混着养老院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厂里食堂吃饭,大师傅总要给父亲多打一勺肉。父亲推辞不过,就把肉拨到赵志远碗里,自己吃青菜。那时候赵志远问父亲为什么不吃肉。父亲说,你吃,爸在厂里天天闻肉味,闻饱了。
傻话。可就是这样的傻话,赵志远记了三十多年。
他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路过玉兰树底下时,一片叶子落下来,正好掉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把叶子拿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又放到树根旁边的泥土上。
爸,你攒的钱,还给老人们买肉吃。你放心,每一分都有去处。
第十二章 缓刑期的第一课
周秀兰被停职的第三天,社区调解员老陈找上了门。
那天上午落着细雨,周秀兰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给女儿煎中药。药味浓得呛人,熏得晾衣绳上的校服都沾了苦气。女儿缩在被窝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小猫挠门似的。她听见敲门声,擦了擦手去开,见是老陈,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一半。
“陈主任,您怎么来了?”
老陈撑着一把黑伞,裤脚湿了半截,站在门口没急着进。“秀兰,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法院那边还没判,但养老院那边的工作你先别惦记了。社区给你安排了个地方——康乐养老院,做义工。没工资,管一顿午饭。你去不去?”
周秀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康乐养老院。赵德厚住过的那家。赵德厚走了快两个月了,可她每天闭眼还能看见那张床,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睁开时的光。
“陈主任,他们……肯让我去?”
“李院长点了头。但你自己要想清楚,去了可能遭人白眼。三楼那些老人,都认识老赵。你去的头几天,不会好过。”
周秀兰低头看自己的手。中指关节上还有一道浅印子——那天抽耳光时,指环硌的。她把指环摘了,可印子还在。
“我去。”
老陈把伞收起来,在门口抖了抖水。“明天早上八点,找李院长报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周秀兰就到了。她在养老院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直到铁栅栏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工探出头来——是小刘。
“秀兰姐……”小刘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把门拉开,“进来吧。李院长交代过了,你今天先跟三楼。早饭七点半开,你负责给不能自理的老人喂饭。”
周秀兰跟着小刘穿过院子。秋天的早晨冷飕飕的,花坛里的月季剩最后一茬,开得又小又蔫。走廊里飘着粥香,混着消毒水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她一步一步走上三楼,脚步越来越沉。
三楼住着十四位老人,其中六位需要喂饭。小刘把餐车推过来,指着最里面靠窗的床位。“刘爷爷,脑梗后遗症,右手不能动。以前老赵在的时候,他俩床挨着床。你给他喂。”
周秀兰端着粥碗走过去。刘爷爷正靠在床头,歪着脖子看窗外。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周秀兰脸上,停顿了一秒,两秒。然后老人把脸别过去,对着墙壁,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刘叔,吃饭了。”周秀兰用勺子舀了半勺粥,吹了吹,递到老人嘴边。
刘爷爷不张嘴。
“刘叔,粥不烫。”
刘爷爷依然不动。他的右手蜷在胸前,左手紧紧抓着被单一角,干枯的手指关节发白。窗户外面,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去,落在玉兰树枝上,又飞走了。
周秀兰端着勺子的手开始发抖。粥从勺沿淌下来,滴在她手背上,温热的,顺着指缝淌到地上。她用另一只手去擦,擦完了手背擦地板,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床脚上,闷响一声。
“刘叔,我错了。”她的声音从床下面冒上来,闷闷的。“你骂我吧。”
刘爷爷的肩膀动了一下。沉默。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隔壁老人打呼噜的声音。周秀兰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擦粥的抹布,抹布上的粥渍洇开一圈黄印子。
墙角挂着的钟走了快五分钟。刘爷爷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痰音,呼噜呼噜的。“老赵走之前,我去看他。”刘爷爷的声音很哑,像砂纸蹭着木头。“他跟我说——不怪你。”
周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她端着的粥碗里,砸出小小的涟漪。她把碗端稳,站起来,重新舀了一勺,吹了吹,再递过去。
刘爷爷这次张嘴了。粥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眼角有一点湿润。周秀兰用纸巾给他擦了嘴角,又喂了第二勺。一勺接一勺,一碗粥喂了十五分钟。
从那天起,周秀兰每天提前一小时到养老院。
六点五十,她已经在三楼走廊里拖地。七点十分,她把开水房的暖瓶挨个灌满,送到老人床头。七点半开饭,她挨个喂,从刘爷爷开始,顺时针转一圈。喂完了,她自己才吃——蹲在厨房角落里,啃一个馒头,就着免费的白菜汤。
吃完饭她更忙。给卧床的老人擦身,翻身,换尿垫。给能走的老人剪指甲,刮胡子,读报纸。三楼的陈婆婆耳朵背,周秀兰就趴在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念新闻。念到猪肉又涨价了,陈婆婆拍着大腿说:“那你还给我打肉菜不?”周秀兰笑着说:“打,我工资里扣。”陈婆婆不知道她已经没有工资了。
也有不领情的。二楼的孙大爷丢了五十块钱,满楼道嚷嚷是“那个新来的”拿的。周秀兰站在楼梯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工作服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又把随身带的布包倒空。几件旧衣服,一包纸巾,半管护手霜,一张女儿的照片。孙大爷不说话了。后勤的小赵从监控里查出来,是孙大爷自己把钱夹在报纸里扔进了垃圾桶。孙大爷面子挂不住,见着周秀兰就骂骂咧咧。周秀兰每次只是低头笑一笑,该给他送饭还是送。
李院长看在眼里。他把周秀兰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恢复用工的合同。“原来的级别保不住了,工资降一级。你签不签?”
周秀兰接过合同,看都没看,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李院长,谢谢。”
“别谢我。”李院长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笔。“是你自己挣来的。不过秀兰,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赵先生那边设立了老人救助基金,以后每年都来查账。他要是看见你在这儿……”
“我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周秀兰把合同折好,放进布包最里层。“李院长,我还有个要求。三楼的刘爷爷,他的手总肿,我想每天给他多按一次。您要是能通融,我就多留半小时。”
李院长看着她,把笔放下。“行。”
周秀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李院长叫住她:“秀兰——你女儿的药费,有着落了吗?”
周秀兰的手扶在门框上,停了两秒。“有着落了。晚上我去超市理货,一个月多挣八百。够买药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灯火通明。刘爷爷正坐在轮椅上,在走廊尽头等她。老人的左手扶着轮椅扶手,右手依然蜷在胸前。周秀兰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按着。老人的手背上有褐斑,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刘叔,今天想听什么?”
刘爷爷偏头想了想。“《三国》。赵子龙救阿斗那段。”
“好。”
周秀兰推着轮椅往图书角走。经过赵德厚住过的房间——现在是空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消毒水味道还没散尽。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张空床,床板上只剩一层薄褥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褥面上,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均匀的咕噜声。窗外,院子里那棵老玉兰落了几片叶子,打着旋儿往下飘。三楼走廊明亮,阳光铺了一地。
第十三章 一封迟到的道歉
判决下来那天是个阴天,河安市的秋天短得像被人从中间掐了一截。赵志远回到租住的旅馆,坐在床边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赵小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爸,我知道了。”父子俩谁也没再多说。
之后的日子被各种手续填满。注销户口、退掉父亲在养老院的物品、跟李院长核对基金设立的文件。赵志远忙得脚不沾地,忙到夜里躺下就能睡着,不给自己留一点胡思乱想的时间。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忙起来就能绕过去的。
第二个月初,旅馆前台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摸着厚,封口处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河安市康乐养老院周秀兰寄。字迹有些潦草,好几个字描了两三遍,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时手一直在抖。
赵志远捏着信封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外梧桐叶剩了没几片,风一吹就贴着玻璃打旋。他最终坐回床边,拆开封口。
整整三页信纸,小学生用的那种横格本,边角撕得不太齐整。信上的字一水儿蓝色圆珠笔,有几处被涂改液盖过又重写,涂改液的白底上叠着新字,像一道一道结痂的痕。
第一页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切入。
“赵大哥,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的字。可有些话我不写出来,这辈子都过不去。”
“那天打你父亲的事,我想了无数遍。那几天我女儿哮喘犯了,夜里喘得整宿睡不着,我请了三天假带她跑医院,光雾化就做了五次。回养老院那天,院长把我叫去办公室,说有家属投诉三楼卫生不达标。我一句话没辩解,低着头出来,心里堵着一团火。”
“中午开饭的时候,你父亲手抖得厉害,饭盆没端住,菜汤洒了一地,溅在我刚换的工作鞋上。那双鞋是我女儿用她的零花钱给我买的,她说妈妈你上班穿好看点。汤顺着鞋面往下淌,我脑子嗡了一声。我走过去,抬手就打了他一下。”
“耳光落下去那瞬间我就后悔了。你父亲当时往后退了一步,手捂着脸,眼神直直地看着我,什么话都没说。他越不说话我越害怕。我转身就走了,连地上的饭菜都没收拾。后来是刘爷爷颤巍巍地蹲下去,拿抹布擦的地。”
赵志远看到这里,把信纸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烟灰长了没弹,自己掉在窗台上,碎成几截。
第二页写的是事发之后。
“那之后我每天都睡不好。以前倒头就着的,后来一闭上眼就是你父亲那个眼神。他不吵不闹,从那以后吃饭自己往角落里坐,手抖得再厉害也不叫人帮忙。我给他打饭,他就低着头接过去,再没正眼看过我。”
“我女儿问我,妈妈你夜里为什么老哭。我说不上来。我总不能告诉她,你妈妈打了一个老人。有一次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坐在客厅发呆,她走过来抱我,说妈妈你别哭了我明天不吃药了。她以为我是因为药费发愁。她才十一岁,就知道心疼我。可我怎么跟她讲呢?”
“你父亲病倒那天,是我值的午班。我进房间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灰白。他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他说,我儿子不会饶了你。”
“我当时腿就软了。不是怕你找我算账,是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有多恨我。他有儿子,儿子在外面辛苦工作,他本来可以告诉你,可他没说。他宁可自己咽下去。他越是这样,我越没法原谅自己。”
第三页被水渍洇过,有些字晕开了,但还认得出。
“开庭那天,你什么过激的话都没说。你只是把监控和录音放出来,让法官判。我心里清楚,你要是当庭骂我一顿,哪怕打我一顿,我可能还好受些。可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看着我,那个眼神跟你父亲一模一样。”
“判决下来之后,我女儿问我妈妈你以后还能上班吗。我说能,只是要换个方式。她不懂缓刑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想跟她解释。我想让她知道,做错了事就要认。这句话我跟她说过很多遍,以前是说给她听的,现在说给我自己听。”
“赵大哥,我知道道歉换不回你父亲。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害臊。可我还是要写。”
“我会用后半辈子好好照顾养老院里的老人,就当是给您父亲赔罪。刘爷爷手肿,我每天给他多按一次。陈婆婆耳朵背,我趴在她耳边念报纸。孙大爷丢钱赖我,我不怨,该给他打饭还给他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也不是想让谁看见。你父亲走之前跟我说不怪我,可我没办法不怪自己。我只有把这些事做好了,夜里才能勉强睡上两三个小时。”
“信写到这里,天快亮了。我女儿在旁边睡着,呼吸还算平稳,今晚没犯病。我得去准备上班了,今天要给刘爷爷剪指甲,他的指甲长得特别快。”
“赵大哥,你不用回信,也不用来看我。我每天在养老院做好我该做的事,你在外面把日子过好,把赵小川照顾好。你父亲那笔钱用在养老院,我会替你盯着每一分花在老人身上。”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都工整,像是反复练习过。
“谢谢你没有让我赔上所有——这个谢字,我知道我没资格说。”
赵志远把三页信纸按原样叠好,重新塞进牛皮纸信封。他没有回信,没有打电话,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收到过这封信。
信封被他夹进了父亲的烈士证明和存折复印件中间。那是个铁皮饼干盒,蓝色漆皮掉了大半,里面放着赵德厚一辈子的东西:老照片、退休证、几张发黄的工资条、存折,现在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饼干盒放进旅行箱底层,拉上拉链。
几天后,他需要去养老院核对基金第一笔支出的账目。李院长在电话里说得很详细,水电修缮用了多少,更换护理床用了多少,给三位困难老人垫付药费用了多少。赵志远听完说,我去院里看一眼。
那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玉兰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在风里轻轻晃。赵志远走进养老院大门,跟值班的小刘点了点头。小刘指了指后院,说李院长在那边安排人修暖气管道。赵志远穿过走廊往后院走,经过活动室门口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后院的花坛边上,周秀兰推着一辆轮椅,椅子上坐着张奶奶。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毛毯,笑得露出没牙的嘴,手里攥着一块桃酥,正往周秀兰嘴边送。周秀兰弯下腰,凑过去小小咬了一口,然后接过桃酥掰碎了,一小块一小块地喂回老太太嘴里。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张奶奶说着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周秀兰就笑着点头。风把老太太的白发吹乱了,周秀兰腾出一只手,替她拢了拢。
赵志远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看见周秀兰的手——以前打人的那只手,现在正握着张奶奶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揉搓着取暖。那只手动作轻缓,没有一点急躁。
张奶奶忽然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赵志远。她眯着眼认了半天,大声说:“小赵来了啊,进来坐!”
周秀兰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赵志远,慢慢直起身。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周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今天没有穿工作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赵志远朝张奶奶摆了摆手,转身往李院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平稳,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拐角处,他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传来张奶奶的笑声,和玉兰树枝条摩挲的沙沙声混在一起。赵志远拐过弯,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在地面铺开一块又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像有人在地上点了一排安静的灯。
第十四章 手背上的疤
赵志远把饼干盒从旅行箱底层取出来时,窗外正下着入冬前最后一场雨。雨点斜着打在玻璃上,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淌。他坐在旅馆床沿,把铁盒放在膝盖上,盖子上的锈迹蹭了他一手。
盒子里东西不多,他把存折复印件、退休证、几张工资条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床铺上摊开。父亲一辈子的痕迹,拢共占不到半张床。他伸手往盒底摸,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卡在铁皮接缝处。他用力抠了一下,是一张照片,被压得薄薄的,四角都卷了边。
照片是黑白的,背面贴着一层发脆的胶带。正面拍的是车间,顶上吊着几盏大灯泡,光线白晃晃的。五六个穿工装的人站在一台大机器前面,最左边那个年轻人比别人矮半头,圆脸,头发剃得短短的,眼睛弯着,露出两颗虎牙。赵志远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父亲,顶多二十出头的父亲。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洇开了些,但还能看清——“做人但求心安”。字歪歪扭扭的,底下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赵志远把照片凑到台灯下看。年轻父亲的手搭在工友肩膀上,右手虎口往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从拇指根部一直斜到手背。那道疤在黑白照片里看不分明,但赵志远记了一辈子。小时候他问过父亲,疤是怎么来的,父亲在饭桌上顿了一下,说干活时不小心碰的。那天晚饭后,母亲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你爸是为了推开旁边的工友,自己被铁板角划的,缝了十七针,工友没事,你爸手筋差一点断了。母亲说完叹了口气,补了一句,你爸不让我跟你说,说这事不值当提。
赵志远把照片翻拍了两张。一张存进手机相册,一张打印出来,贴在了基金协议的背面。他把剩下的那张原照,小心地放进自己钱包夹层,压在赵小川的照片下面。
傍晚雨停了,天色暗得早。他打算去养老院跟李院长核对最后几笔账,顺便把父亲房间里剩的一些零碎东西收走。养老院走廊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日光灯管新换过,不再一闪一闪的了。他推开父亲生前住的那间房门,屋里已经空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小块肥皂和一条叠好的毛巾,是给下一位老人预备的。
柜子最里面那层,他还摸到过照片。那是夏天时候的事了,他当时翻找父亲的身份证,手伸进去碰到的。现在柜子空了,什么都没有。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听见窗外院子里有动静。
后院花坛边,周秀兰正蹲在地上拔枯掉的草根。她没穿工作服,穿了一件旧棉袄,袖子挽到肘弯,手上沾满了泥。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里面是清出来的杂草和碎叶。花坛不大,种了些月季,入冬后只剩枝干,她一棵一棵检查着,把冻坏的枝条剪掉。
赵志远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水泥地上的积水映着走廊的灯光,他踩着水渍走到花坛边上。周秀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站起来,两只手在棉袄两侧蹭了蹭,但没有蹭干净,指缝里还是黑的。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看着赵志远,嘴唇抿成一条线。
“基金的账我看过了,李院长给的单子没问题。”赵志远说,声音平稳,“但给老人加餐那笔不够,每个人每月只有三十块,买不了什么。我想再补一些。”
周秀兰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每个月工资里,可以拿两百。”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在棉袄上又蹭了蹭,好像那句话是从泥里拔出来的。
赵志远看着她。他想起三页信纸上那些工整的字,想起张奶奶嘴边送到的那块桃酥,想起那只曾经抽在父亲脸上的手,现在正带着泥土的气味垂在身侧。
“行。”他说,“我跟李院长说,单独设个账,你每个月的一百,归到加餐项里,专款专用。”
周秀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去。她弯腰拎起塑料桶,说:“我把这些杂草倒了。”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爸那张床,我一直没让别人铺。我跟李院长说,那间房先空着,等有合适的老人再安排。”
赵志远没接话。她也不需要他接话。塑料桶的提手在她手里晃着,杂草的碎叶子撒了一路。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秀兰已经走到垃圾桶旁边,正把杂草往桶里倒,动作利落,躬着背,像院子里一棵经了霜的树。
赵志远走回办公室,把钱包掏出来,看了一眼夹层里的照片。年轻的父亲弯着眼睛笑,手背上的疤融在黑白光影里,几乎看不见了。他把钱包合上,放回贴身的衣兜。
窗外又开始刮风,树枝打在玻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赵志远跟李院长交代完加餐基金的事,从办公楼出来,左右看了看。后院的花坛边上已经没有人了,杂草清干净了,几棵月季的枯枝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地面上还留着新鲜的泥印子,从花坛一直延伸到垃圾桶那边,踩得深一脚浅一脚的。
他站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夜里拍的那张照片。父亲的手搭在工友肩上,那道疤藏得严严实实,像他这一辈子藏的所有事。赵志远看了几秒,锁了屏。
第二天一早,他去银行办好了基金追加的手续。柜员问他备注栏写什么,他想了想,说:“写‘心安’。”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照打了。
办完事出来,赵志远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初冬的河安城灰蒙蒙的,路上行人裹着厚外套,呼出的气凝成白雾。他往养老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楼顶有个小小的红旗在风里扑腾。他收回目光,拉了拉夹克拉链,朝回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小川发来一条消息,说学校下周末家长会,问他能不能来。他回了一个字:能。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爷爷的事都办好了,等你回来,我带你去看看他住过的地方。
赵小川秒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赵志远看着那个小黄脸,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好,加快脚步走进风里。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
第十五章 清明的柳枝
清明那天,河安城下了一场细雨。
赵志远凌晨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屋檐滴水。他住的是城北一家小旅馆,窗户对着巷子,雨打在铁皮雨搭上,声音乱而密。他翻身起来,烧了壶水,就着暖气片的热气喝了几口,把黑外套穿上,又给赵小川发了条信息:到了车站别乱跑,我在出站口等你。
赵小川是早上八点到的。十八岁的小伙子,比上次见面又高了半头,穿着一件灰色连帽衫,背着一个帆布包,远远看见赵志远就挥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爸,等多久了?”
“刚到。走吧,先去买点东西。”
父子俩在车站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纸钱、香烛,还有一瓶河安本地产的白酒。赵志远想了想,又让老板拿了两枝白菊。赵小川在旁边看着,说:“爸,河边有柳树,我去折几枝。”
赵志远点点头。赵小川跑下河堤,踮着脚从垂柳上折了几根细枝,枝条刚发青,嫩叶才冒出米粒大的芽苞。他攥在手里跑回来,裤脚沾了泥。
“爷爷以前说,清明插柳,给先人遮风挡雨。”赵小川把柳枝理了理,和菊花一起拿着。
赵志远没说话,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车往城外陵园开的时候,雨渐渐小了。窗外田野里的麦苗刚返青,一片湿漉漉的绿,远处几棵老杨树上挂着去年的喜鹊窝。
陵园建在城西山坡上。赵志远记得父亲下葬那天是冬天,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这次来不一样了,石阶两旁的松柏绿得发亮,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管理员老陈认得他,远远从值班室里出来,递了把伞。
“赵先生,今天来扫墓的人多,你们慢慢上去。”老陈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在陵园待了快二十年,对这片山坡上的每一块碑都熟。
赵志远接了伞,带着赵小川拾级而上。赵德厚的墓在B区第三排,靠着一棵老柏树。父子俩走到跟前,看见碑前放着一束白菊,外面裹的塑料纸被雨打湿了,贴在花瓣上。旁边还有几根柳条,细枝上系着一根红绳,整整齐齐地靠在碑座边上。
赵志远站住了。
赵小川也看到了,蹲下去看了看菊花,又抬头看四周。旁边几块碑前都空着,只有这一处有东西。
“爸,有人来过?”
赵志远没接话,蹲下身,把自己带来的酒放在碑前,又把白菊摆好,和先前那束并排放着。他拿出纸钱,赵小川帮忙用石头压住边缘,怕被风吹跑。
管理员老陈从下面走上来,看他们蹲在碑前,站在几步外没再往前走。赵志远回头问:“陈叔,刚才是谁来过?”
老陈想了想,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带着个小姑娘,八九岁吧。来了有一会儿了,还拿抹布把墓碑擦了一遍。我上去的时候,她正蹲着擦碑座上的泥,小姑娘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几根柳枝。”
赵志远没再问。老陈又说:“那女的看着挺瘦,脸白,话不多,只问了一句今天会不会下雨,怕把花淋坏了,我就给了她一块塑料布。她擦完碑,把花放好,就走了。小姑娘跟在后头,一直回头往碑上看。”
老陈说完,见赵志远没再问,就回值班室去了。
赵小川在旁边听完了,蹲在地上摆弄那几根柳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是那个周阿姨吗?”
赵志远把纸钱点着了,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一缕青烟升起来,散在柏树枝叶间。他拿树枝拨了拨纸灰,让火烧得均匀些,没有回答赵小川。
赵小川也没追问,站起来,把自己的柳枝和碑前那几根系着红绳的搁在一起。他蹲回原处,把带来的存折复印件从包里掏出来,折成几折,凑到火边点了。
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往中间烧。赵小川看着那张纸卷起来、变黑、碎成灰片,低声说:“爷爷,钱用在别的小朋友爷爷身上了。养老院那些爷爷奶奶,加餐的加餐,买药的买药,你别生气啊。”
赵志远伸手摸了摸赵小川后脑勺,又收回来。他拿起那瓶河安白酒,拧开盖子,绕着墓碑洒了半圈。酒渗进泥土里,酒香混着雨后草气漫开来。
“爸,”赵志远蹲在碑前,声音不高,“小川考上大学了,学的机械工程,跟你当年在车间里干的事沾边。他物理分数高,面试的时候老师问他为什么报这个,他说爷爷是钳工,手特别稳,自己想试试。”
赵小川在旁边听了,有点不好意思,用脚蹭地上的泥。
赵志远接着说:“养老院那边,李院长调走了。新院长姓孙,搞了个投诉箱,护工排班也重新定了。周秀兰还在,换到三楼了,带四个老人。孙院长说她考核过了,态度认真,老人反映也好。”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基金现在有十六万多,都是您那笔钱加上后来的捐款。每个月给院里老人加两次荤菜,剩下的攒着,冬天买棉鞋、夏天装风扇,都有明细。您放心。”
说完这些,他把酒瓶搁在碑前,站起来。膝盖有点疼,他按了按,又弯下腰。
赵小川凑到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上刻的名字。石头冰凉,雨珠顺着笔画沟槽往下淌。他手指碰到“赵德厚”三个字的最后一笔,停了一下。
“爷爷,我下回带我的录取通知书来,复印一份烧给你。”赵小川说,“你以前老说,等我考上大学要请我吃河安的糖糕。我替你吃了,替你请客。”
赵志远在旁边听着,眼圈热了一下。他把头偏过去,看山坡下的河安城。城市埋在雨雾里,楼房变得模模糊糊,只有远处电视塔的红灯一闪一闪。
风吹过来,碑前那几根柳枝轻轻摆动。系红绳的那根系得紧,绳头却太短,风一吹就散了,红绳飘起来,落在白菊的花瓣上。赵志远伸手去捡,赵小川先他一步拿住了,把红绳绕回柳枝上,打了个结。
“爸,该下山了,雨又大了。”赵小川把帆布包背好。
赵志远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白菊被雨打得微微低头,花瓣上聚着水珠,柳枝挨着碑身,像人伸出来的手。他把伞撑开,遮在墓碑上方挡了挡雨。
“走吧。”
父子俩沿着石阶往下走,雨比来时密了,打在伞面上沙沙响。走到半山腰,赵小川忽然停下来,回头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爸,你说那个小姑娘,是周阿姨的女儿吧?”
赵志远嗯了一声。
“她哮喘好了吗?”
“应该是好多了。她妈现在工资涨了点,社区还给办了慢性病补助。”赵志远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小川把连帽衫的帽子拉上来,挡住后脖子上的雨,想了想说:“她那天在养老院院子里,蹲在地上拔草。我看见了,手冻得通红。我想起来爷爷以前说过,人做错事,能改就行。爷爷说她不是坏人,就是脾气急。”
赵志远没说话,伞往上抬了抬,免得低处的树枝刮到赵小川的头。
走到陵园大门口,老陈从值班室探出头来,说:“赵先生,那束花用不用我隔几天换一次水?我这儿有备用的。”
赵志远说:“不用换,那是她放的。下次来我自己带。”
老陈点点头,缩回去了。
父子俩上了出租车。车往城里开,赵小川靠在椅背上打盹,脑袋随着路面起伏一点一点。赵志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自己看着车窗外。雨刮器有节奏地响着,玻璃上的水痕被一层层刮掉,前面的路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天,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天花板,说出的那句“我儿子不会饶了你”。当时他只知道恨,恨不得把整座养老院掀翻。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或许还有别的意思。父亲一辈子话少,临终那句话,像是把一辈子的倔强都押在了他儿子身上。
“饶”这个字,父亲可能也没想好。
赵志远摸出手机,翻到基金账户的短信通知。上个月加餐支出四百二十块,余额还有六万三。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放到膝盖上。
窗外经过康乐养老院的那条巷口。出租车开得快,他只来得及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挂着一串新发芽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雨里亮得显眼。
赵小川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爷爷”。赵志远低下头,看见他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纸片。他抽出来一看,是赵小川折的柳枝上那片嫩叶,叶脉细密,边缘被指甲掐了一点印子。
他把那片叶子放回赵小川口袋,轻轻拍了拍。前面的路还长,雨还在下,车窗外的河安城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第十六章 养老院的秋天
清明那场雨过后,河安的天一直阴着,直到四月底才放晴。赵志远每隔半个月给康乐养老院打电话,问的都是同一件事:基金账上的钱花到哪儿了。
接电话的人从财务换成了新来的办公室小吴,小吴声音年轻,查完账目会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五月初的这次通话,小吴念完账,忽然说:“赵先生,李院长上周调走了,新院长下周一到位,姓孙,从市里另一家养老院调过来的。”
赵志远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站在自己租住的顶楼阳台上。楼下有人在修路,电钻声响,他往屋里走了几步,关上门。
“李院长调哪儿去了?”
“不太清楚,听说是他自己申请的,去了一家小一点的民办院。”小吴声音低了些,“他走之前,把您在意见簿上写的那些诉求全整理出来,交到上面了。新院长来的时候带了一份,说照着改。”
赵志远挂了电话,坐回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上周去养老院拍的几张照片:旧楼三层走廊尽头新装了摄像头,灰白色外壳,镜头对着一排房门。当时他问小刘,小刘说李院长批了钱,把坏掉的六个监控全换了,还多装了两个。小刘说这话时低着头,手指搓着围裙边,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敢。
五月中旬,赵志远第一次见到孙院长。她五十出头,短发,说话快,带他走了一圈。宿舍楼外墙搭着脚手架,工人正在刷防水涂料;一楼走廊加装了扶手,原来松动的几块瓷砖撬了重铺。走到楼梯口,孙院长停下来,指了指墙上新挂的蓝色牌子,上面印着“老人意见箱”和一行小字:每周三下午开箱,一周内答复。
“以前意见箱是挂着的,钥匙在办公室。”孙院长说,“现在是每周三我亲自开,和老人当面聊。”
赵志远问:“李院长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孙院长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他留给你的。他说当面给你,怕你不想见。”
赵志远接过信封,没当场拆。回家打开,里面一张信纸,钢笔字,字迹潦草,涂改了好几处。李院长在信里说,他在养老院干了十一年,头一回觉得自己不称职。赵德厚挨打那天他不在院里,事后也没人报给他,他是在赵志远找来调监控时才头一次听说。信最后写着:我当院长的时候总觉得把老人喂饱、别摔着就算尽责,现在才知道差得远。我对不住你父亲,也对不住其他老人。
赵志远把信折好,放进书桌抽屉,压在存折和那封父亲遗信底下。
六月底,周秀兰升了楼层组长。赵志远从孙院长那里知道的。孙院长说这话时,两人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树荫浓密,蝉开始叫了。孙院长说,周秀兰这两个月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把夜班记录重新理了一遍,发现三个老人的降压药有漏服时段,报给医务室改了排班。院里让她写培训材料,她就用自己的事当例子,新护工入职第一天就要学。
“她没提过要求?”赵志远问。
“提了一个。”孙院长笑了笑,“说走廊尽头那个摄像头角度不好,照不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口,让我找人调。”
赵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来,那间最里面的房,就是他父亲住过的。
七月,赵志远正式被聘为养老院社会监督员,每月最后一个周五来一次。他每次来也不光看,有时帮着搬东西,有时坐在活动室陪老人下两盘棋。八月底那次,他经过二楼走廊,看见周秀兰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裤子湿了一片,地上有水渍。周秀兰侧对着走廊,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攥着湿毛巾,正在给老太太擦腿。动作很轻,从膝盖往下,一下一下,嘴里小声说着什么。老太太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摸她的头。周秀兰没躲,抬起头笑了一下。
赵志远站在走廊拐角,没往前走。周秀兰擦完直起身,端着水盆要去倒,一转头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端着盆站定。走廊里光线暗,她额头上有汗,制服前襟洇湿了一块。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周秀兰把盆放在地上腾出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往前走了半步。
“赵大哥。”
赵志远嗯了一声。
“小川的学费够不够?”她问。声音比从前低,尾音有点抖。
赵志远看着她,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头发在脑后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太阳穴上。
“够。”他说,“基金里也给他留了一份,是爷爷的心意。”
周秀兰点点头,嘴唇抿了抿,低下头去看地上的水盆。再抬起来时,她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反倒笑了一下,说:“那就好。小川那孩子聪明,上回我在院子里看见他蹲着拔草,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
“你女儿呢?哮喘好些没?”
“好多了。社区给办了慢性病补助,我自己也考了护理证,工资涨了六百。”她停了停,“药费能顾上,不用再愁了。”
赵志远嗯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周秀兰弯下腰端起水盆,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比从前稳。走了几步,她回头说:“三楼最里面那间,现在住着张大爷,糖尿病足,我每天多去看两遍。你放心,屋里东西都留着,你父亲那个搪瓷杯在柜子里,我没让人动。”
赵志远看着她走进水房,盆里的水晃出来,在走廊地上洒了一路细碎的水点。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站在走廊里没动。想起父亲临终那天,周秀兰站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样子。那时候她眼睛里全是慌,现在她看着他的眼神稳当多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是出门前从父亲遗物里翻出来的,那张工厂合影背面,父亲写着一行小字:做人要心安。他当时没看懂,现在忽然觉得,父亲说的心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赵志远转身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新来的护工小刘——原来那个小刘已经当了带班组长——正在教两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用护理记录本。小刘看见他,站起来打招呼。赵志远问:“周组长在这边干多久了?”
小刘说:“快三个月了,没请过一天假。上回她女儿半夜发烧,她送到社区诊所打完针,早上六点照样来上班。”
赵志远走出养老院大门。已经快六点,天还亮着,西边云彩烧成一片橘红色。门口那棵槐树影子拉得很长,横在水泥地上,像一道安静的桥。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手机响了,是赵小川打来的。
“爸,我开学前想去趟河安。爷爷生日快到了,我想去碑前坐一会儿。”
“行。”赵志远说,“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养老院二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口透出来,有一扇窗是周秀兰那层楼的。窗帘没拉,能看见人影晃了一下,接着灯灭了,大概是去别的房间了。
巷子口卖糖糕的老摊子还在,铁皮炉子上油锅滋滋响,甜味飘过来。赵志远站了一会儿,掏出零钱买了两块,用纸袋兜着。糖糕烫手,他换着左右手拿,慢慢往公交站走。
公交车还没来,站台上就他一个人。他把纸袋掀开一角,热气扑在脸上。河安城的秋天快到了,梧桐叶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就落几片在脚边。赵志远咬了一口糖糕,甜得发齁,像父亲以前从厂里带回来的味道。
他想,下个月来养老院的时候,得去三楼最里面那间看看,把那个搪瓷杯擦一擦,摆正。
第十七章 不会饶你的另一种答案
赵志远是坐早班公交来的。车上人不多,后排坐着两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他靠着窗,看沿街的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往后倒。河安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刚过,早晚就得穿外套了。
他在养老院门口下了车,没直接进去,在巷口那家早餐摊买了两个素包子。摊主老陈认得他,一边往塑料袋里装,一边问:“赵工,又来看你爸?”
赵志远接了包子,说:“来看看。”
老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河安城小,消息传得快,赵德厚的事老陈知道,但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赵志远咬了口包子,站在摊子边上慢慢吃完,又喝了碗豆腐脑。吃完把碗递回去,老陈接了,顺手递来一张纸巾。赵志远擦了嘴,这才往养老院走。
进了大门,穿堂风带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活动室里几个老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靠门口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正低头剥橘子,手指头颤巍巍的,剥了半天只揭下一小块皮。赵志远经过时停了一步,帮她从裂缝处把橘皮扯开。老太太抬头冲他笑,露出一口假牙:“谢谢啊,小伙子。”
赵志远说:“不客气。”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把橘子瓣掰开,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旁边纸巾上,大概是留给谁的。
他直接上了三楼。走廊比从前亮堂了,新换的窗户透光好,地面拖得干净,墙角的灭火器箱也重新刷过漆。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处,多了一个小架子,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油亮,谁养的不知道。赵志远路过时看了一眼,觉得挺好。
三楼最里面那间房门开着。他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弯腰铺床,被子摊了一床,正往被罩里塞。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背微微驼着,一手扶着墙,一手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牙缸毛巾肥皂盒。
年轻人听见脚步声,直起腰回头看。赵志远笑了笑:“新来的?”
年轻人点头:“我爷爷,今天刚住进来。”他指了指老爷子,“姓陈,陈国栋。”
赵志远看向陈老爷子。老爷子朝他点点头,有点拘谨地咧了咧嘴:“你好你好。”口音带着点南边味道。
“我姓赵,以前我爸住这间。”赵志远说。
年轻人哦了一声,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志远没在意,往房间里走了两步。床换了,柜子还是那个柜子,靠窗摆着。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杯,白底蓝边,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就是父亲那只。杯口朝下扣着,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纸巾。
赵志远走过去,把杯子翻过来。杯底有一点茶垢,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他记得父亲用这只杯子泡茶,一天泡两三回,茶叶放得少,水续得多,到下午茶味就淡了,但父亲照样喝得认真。
“这个杯子……”年轻人凑过来看。
“我爸留下的。”赵志远说,“放这儿吧,给陈大爷喝水用。”
陈老爷子在旁边摆手:“那怎么好,那是你父亲的。”
“他不用了。”赵志远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旁边的暖水瓶,摇了摇,是空的。他拎起来要出门去打水,年轻人拦着:“我去我去,您坐。”
赵志远没跟他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陈老爷子也慢慢坐下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地抖。赵志远看着那双手,想起父亲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疤,到老了还是闲不住,总想找点事做。
“老爷子,哪儿人?”他问。
“安庆。”陈老爷子说,“儿子在这边上班,接我过来的。”
“住得惯不?”
陈老爷子想了想:“还行。就是饭软,我牙不好,吃软的正合适。”说着笑了一下,脸上皱纹堆在一起,挺和气的一个人。
赵志远点头:“这屋朝阳,冬天暖和。有事就找周组长,她管这层,人挺细心的。”
陈老爷子问:“周组长是哪个?”
“女的,四十来岁,短头发,走路快。”赵志远说,“你按床头那个铃,她就来。”
正说着,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响。赵志远回头看,周秀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腋下夹着一支笔。她比上回见又清瘦了些,但眼睛有神,脸颊上带着点血色,不像以前那样总是蜡黄蜡黄的。
“赵大哥。”她叫了一声。
“周组长。”赵志远站起来。
周秀兰走进来,扫了一眼床铺和柜子,对陈老爷子说:“陈大爷,我是这层的组长,姓周。你有什么需要就按铃,白天我都在。晚上是夜班护士,姓吴,四十来岁,你认一下人。”
陈老爷子连声说好。周秀兰又转向年轻人:“家属留个电话,我登记一下。另外咱们这层楼每天下午三点有集体活动,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就在屋里歇着,不强迫。”
年轻人翻出手机报号码,周秀兰低头往文件夹里记。记完了抬起头,对赵志远说:“楼下院长说,基金那边下周三有一批护理床要送来,让你有空去确认一下型号。”
“行。”赵志远说,“我下午过去看。”
周秀兰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只搪瓷杯。她目光在杯子上停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抬脚走了。
赵志远跟陈老爷子又坐了一会儿。年轻人打水回来,给杯子倒满,放在老爷子手边。赵志远站起来:“陈大爷,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陈老爷子要起身送,被他按住了肩膀。他走出房间,带上门,站在走廊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面上铺的防滑垫照得发白。墙边新做了一个照片栏,贴着老人们活动的照片,有包饺子的,有做手指操的,还有一张是去年重阳节照的,赵德厚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穿着灰夹克衫,嘴角微微往上翘,是笑又不太像笑。
赵志远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阳光一寸一寸往前移,照到了照片栏下方的捐赠纪念牌上。铜牌不大,上面刻着“赵德厚老人爱心基金”几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说明。牌子擦得亮,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伸手摸了一下牌子表面,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秀兰。她手里端着一摞刚洗好的小碗,从水房那边过来。看见他站在纪念牌前,也停了下来。
“三楼的活动室新添了两个书架,你父亲基金买的书到了,昨天刚上架。”她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赵志远说:“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活动室走。走到门口,周秀兰停下来,侧了侧身让他先进。赵志远跨进门,看见靠墙一排矮书架,上面摆着新书,有的还包着塑料膜。几个老人正坐在桌边翻报纸,一个戴眼镜的老爷子捧着一本大字的《三国演义》,翻得认真。
周秀兰把碗放在门口柜子上,走进来站到他旁边。
“有个事我想问你。”赵志远说。
“你说。”
“下周三去拉床,你能一起去吗?有个型号我不太懂,你懂护理,帮着看看合不合适。”
周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我周三下午休班,一点半在门口等你。”
“好,一点半。”
赵志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有赵小川发来的消息:爸,我下月五号回来。他回了一个“好”字,又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爷爷生日那天,咱们一起去碑前。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转头对周秀兰说:“那我先走了。”
周秀兰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了几步。走到走廊拐角,她忽然开口:“赵大哥。”
赵志远停下。
“我昨天去看守所看孩子爸了。”周秀兰说,声音很平,“他答应以后每月给女儿打抚养费。不管他做不做得到,我跟他把话说清楚了。”
赵志远看着她。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件事。
“那就好。”他说。
周秀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水房方向走了。赵志远看着她走远,制服后背洇着薄薄一层汗,脚步稳稳当当。走廊里阳光照着,她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随脚步一摇一晃。
赵志远下楼,在一楼大厅碰见李院长。新来的女院长姓孙,四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正跟一个家属说话。看见赵志远,她点头打了个招呼。赵志远也点点头,没多停。
他走出养老院大门。外面太阳升得高了,巷子里的槐树影子铺了一地,细碎的光点落在水泥路面上,风一吹就晃。他站在槐树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的搪瓷杯放在陈老爷子的床头柜上了。那老爷子会用它喝水,会把它拿在手里,会像父亲那样一天续好几回水。杯子还是那只杯子,但喝它的人换了。
赵志远慢慢往巷口走。他想起父亲临终那天说的那句话。那时候他不懂,以为是父亲放不下恨。现在他明白了,父亲说的不饶,不是要他去讨债,是让他把这件事变成一堵墙,立在后面,让别人不再摔进同样的坑里。
不饶,就是不重复。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最里面那间房的窗帘拉开了,能看见陈老爷子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只搪瓷杯,正低头往里看,大概是在打量杯身上的字。阳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一头白发染成淡金色。
赵志远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大步往前走。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小川发来的:爸,我把爷爷的作文又改了一遍,开学要交。赵志远一边走一边打字回他:写完发给我看看。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河安的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推着三轮车吆喝,公交车在远处进站刹车,门打开又关上。他走在人群里,脚步不紧不慢,和所有普通人一样。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郊外田野的气息,干净,凉快。赵志远裹了裹外套,往前走,没有回头。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