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开春,我从城里回到赵家洼。在外头干了五年装修,活越来越碎,钱越来越薄,回来的时候兜里就揣着两万块钱。这两万里头,六千是朵朵下学期的学费,剩下那一万四,一半打算秋天修漏雨的房顶,一半想找条来钱的道。
刘敏在镇上食品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夜班还多。我那阵子满脑子就一件事:这两万块钱,怎么才能在一年里变出个样子,证明我回村不是瞎折腾。
四月初的一个晚上,二叔赵老四来我家喝酒,同座的还有发小大军和前院的庞叔。二叔跟我爸是光屁股长大的交情,按屯里的叫法我叫他二叔。
酒过两盅,他把他那套老节目端上桌:你说干点啥能挣大钱?种苞米!那玩意挣钱吗?就这么跟你说吧,一粒苞米,你挖个坑埋点土,三四个月过后,它就长出这么一棒苞米。
这一棒苞米,十八排,一排四十个粒,七百多粒!一粒变七百多粒,翻七百多倍。你春天投两万进去,秋天就是一千四百多万!所以说真正能赚大钱的行当,就属农业。我就告诉你一人,你可别跟别人说。
满桌人哈哈哈笑成一片,大军拍着大腿直不起腰。我也跟着笑,可笑完了手闲不住,掏出手机按计算器:十八乘四十,七百二。再往下乘,那串数字长得我不敢念出声。
我明知道这里头缺了不少东西,可越算心里越亮,拉着二叔问啥时候下种、地租多少、粮价谁说了算。二叔直摆手:你咋还真算上了?
种地的事,差不多就中。他一样也说不上数,我反倒觉得,这是人家没往外传的门道,落我手里了。
刘敏进来续水,正听见后半截,把水壶往桌上一放:周成,那六千是朵朵的学费,房顶一漏雨我就得摆盆,你拿啥赌?我说这算法十成里头哪怕成一成,咱就翻身了。
她盯了我半天,一个字没再说,回屋去了。当晚我没松口,可第二天一早,我自己去了村部,托会计打听河湾那片地。老丁家两口子年纪大了种不动,连片二十亩往外租,一亩六百,一次交清。
我签了约,当天转过去一万二。刘敏没吵,趁我出门,把两万里头的六千划到她自己卡上存了定期,缴费单压在炕席底下,只撂下一句:这钱你敢动试试。
四月二十号前后下种。我在小卖部买了个硬皮本,第一页写上苞米账三个字。翻地带播种,机耕费一千三;种子十袋,五百五;底肥追肥两千八;农药地膜六百。
后两样现钱拿不出来,农资店的老崔跟我熟,赊给我,合计三千四,说好秋后结清。本子上的数加到一万七千二百五,我兜里就剩一百五十块现金。头一回我有点明白,两万块钱搁进二十亩地里,动静比我想的小多了。
苗出得齐,绿得喜人,我天天往地头跑。刘敏翻我的账本,问:你秋天到底能剩多少?我按七百倍给她算,她一句话把我问住:水不要钱?
工不要钱?粮价你说了算?我梗着脖子说投入越大回报越大。二叔隔三差五来地头转,嘴里还是种粮赚大钱那一套,手上倒实在,间苗拔草不惜力。
我劝他也入点股,他笑:叔那点养老钱,还得留着喝酒呢。他自己都不往里投,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装没听出来。
六月底,镇小学发了缴费通知,六千。刘敏把炕席底下那张单子压得更严实,撂下话:这钱动一动,她立马带朵朵回娘家。那天夜里我盯着房顶想过,账上正紧,就六千。想过,真想过,后来还是把这话咽回去了。第二天照旧下地,谁也没告诉。
七月,二十来天没下透雨。河湾地旁边那条小河,眼瞅着瘦成一条线。苞米叶子卷成筒,晌午打蔫,垄尖开始发黄。我天天蹲在地头扒土看墒,摆在面前的就两条道:认赔,地撂那儿,进城打工把本儿挣回来;或者接着往里砸钱。
账本翻到那页,前头已经压进去一万七千多。本钱要是断在这儿,就全断了;要是浇过来,好歹还剩个秋。
我张嘴跟大军借了一千二。大军没多问,钱转得痛快,只说了句:成子,秋后连本还我。我花六百五买了台二手水泵,四百块买了塑料管子,两口子轮着班守了三天三夜,浇透了靠河的十来亩。
水灌进垄沟那声儿,我这辈子忘不了。刘敏看我连轴转,气得带朵朵回娘家住了五天,回来啥也没说,照旧把饭送到地头,就添了一句:浇吧,秋后账上是多少,咱认多少。
二叔听说了,拎着两瓶啤酒来地头,帮着看了两天泵。临走他从兜里掏出五百块,往我手里塞:叔就知道你们得笑,我那就是个逗乐,你咋真干上了?
我说钱我记你账上。他摆摆手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再多的,叔真拿不出来,你婶的药钱还指着呢。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头一回发虚:他不是怕我笑他吹牛,是怕我把他的笑话,当成他指给我的路。
浇过来的十来亩缓过来了,西北角四亩离河远,管子够不着,眼瞅着矮一头。八月底两场雨,把大半救了回来。这时候村里早都知道了:老赵家侄子包了二十亩地,等秋后分一千四百万呢。
这话是从二叔的麻将桌上出去的。他那句我就告诉你一人,在咱们屯的实际意思,就是赶紧告诉别人。
九月中,我在小卖部门口碰上二叔,正赶上几个老头晒太阳。有人起哄:成子,一千四百万打算咋花?给叔包个红包呗!笑声里我脸上挂不住,冲二叔来了句:你不是说就告诉我一个人吗?
二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那么大个人,听不出那是个笑话?我嗓门也压不住了:我知道是笑话!我就想万一呢,两万块钱,万一呢?
现在钱全在地里,你说咋整?二叔蹲到台阶上,半天,说了句:叔的嘴,叔认。那天我俩不欢而散,之后半个月,他在地头远远见我就绕道。
夜里我睡不着,翻账本,一笔一笔看。地是我签的,泵是我借的,账是我记的,没人拿刀逼我。二叔的话是笑话,把笑话当赌本的,是我自个儿。
想明白这个,第二天地头碰见他,我先递了根烟,他接了,我们谁也没提钱,就聊了聊苗。
十月头上收割机进地,两趟下来装了四车。粮点的大秤过磅,测水分,扣杂,一斤给一块零五。我蹲在磅边上按计算器:一万六千八百斤,一万七千六百四。
又把账本摊开,拿土块压着,一页一页加:地租一万二,机耕一千三,种子五百五,化肥两千八,农药地膜六百,水泵管子电费一千二,收割机一千八,两万零二百五。收入那一栏,一万七千六百四。中间差两千六百一。
我又把一千四百多万和一万七千六百四对了一遍。二叔说一粒能翻七百多倍,我这二十亩地,一倍也没翻起来,倒是把这俩数之间差出去的倍数算明白了,正好也是七百多倍。
我蹲在地上笑了半天,按了三遍计算器,三遍都是这个数。边上收粮的问我乐啥,我说没啥,算出个利息。
差的两千六百一,是二叔给填上的。他不知从哪儿打听着,邻村老纪养着四十多头牛,冬储正愁料,把我西北角那四亩没浇上的苞米连秆带棒按青贮收走,一亩六百五,两千六。
老纪的车进地那天二叔也来了,站我边上不吭声。过完磅结完账,卖粮款我先还了老崔三千四、大军一千二、收割机一千八,又把二叔那五百塞回他兜里,说:叔,账平了。
二叔推了两下,收了,蹲在地上笑了半天:行,叔这辈子头一回入一股,赶上赔本。
回家我把账本递给刘敏。她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嘴里念叨着往一起一合:卖粮一万七千六百四,青贮两千六,支出两万零二百五,倒赔十块?
我说是。她没笑也没骂,就说:这一万四买了个明白,比打水漂强,水漂连响都没有。我搭进去的一万四,转了一整圈,回来一万三千九百九。
然后她跟我立了规矩:往后家里过千的开支,俩人一起算,谁拍板谁签字。那六千学费她一分没动,开学交得利利索索。
入冬前我自己上房,换了西屋的瓦,铺了油毡,材料带工钱两千八。下场雪我特意在屋里站了半天,没摆盆。兜里的钱数了数,一万一千多,加上刘敏那儿没动的学费,比回村时少了不到三千,欠人的账一笔不欠。
要说赔,赔的是我和刘敏一春一夏的工,这笔账我没敢往本子上记,怕记了自己难受。
屯里原本还有人惦记这个赚快钱的好事。前街老孙头夏天就跟我打听过算法,说也想包三十亩地试试。秋后他来串门,我啥也没说,把账本翻开放他跟前,从地租到电费,一页不落。
他戴着老花镜看了小半天,摘下来擦了擦:成子,叔谢谢你,这钱我不糟践了。打那以后,村里再有人提一千四百万,就有人接茬:先把成子的账本借来看看再说。
上冻前那半个月,我跟大军、庞叔把伙搭起来了。大军有四轮车,带犁带播种机;庞叔会摆弄机器,家里有杆秤;我有三轮车,还有这本账。
干的活说白了不新鲜:给没车没劳力的户代耕代收,顺带帮人家把一亩地的投入产出算清楚。翻地带播种一亩收八十,价是我们仨自己定的,记账不要钱。
头一笔活是给老丁家翻的,三亩,两百四,现金。我当着老丁的面记进新本子,第一页,第一行。
二叔还是那个二叔,酒桌上照样讲一粒变七百多粒,讲到一半自己先乐了,末了添一句:别学你叔,也别学你成子哥。上礼拜他又领来一个养牛的,问我明年青贮能不能先给他留两亩,价好商量。
刘敏在边上听了,头一回笑着说:这个算法我信。那人走后,我拿笔在新本子背面记了一行:青贮,先留两亩,开春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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